天际白茫茫的，一片空蒙。

她喃喃地对自己说：云心，好好活着。云心，你行的。云心，别怕。上天给了你一个活着的机会，要珍惜。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你行的！你行的！你行的！

然后，望着远山，云心笑了。

只是忽然间，她看见远处斜坡上，似乎有什么在动。她以为是野兽，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不，不是野兽，是人。是穿着白色皮毛服装正在小心攀登的人。如果不是云心站得高，如果不是她目力好，如果不是那边有人碰落了树上的积雪，会怎样？

云心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只一瞬，她就反应过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肖寒。他正皱眉看她，张嘴要说话。这寂静的清晨，声音岂不会传得很远？云心如同一只小豹子般扑了过去，一下子将肖寒扑倒，捂住了他的嘴。

肖寒急了，云心要干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好你个云心，又想逃？刹那出手，就去锁云心的咽喉。

“嘘……”云心小声嘘着。

肖寒久经战场，就有些明白了，手停在了云心面前。云心指了指东面的斜坡，肖寒放眼望去，立刻黑了脸。西回族部落的士兵，黑压压地向上攀着，少说有五千人。

两人对视，云心小声问：“他们有多少人？”

“五千，这只是山坡上的，恐怕还不止！”

“我们呢？”

“两千。只有一千能作战的步兵，其余的都是伙夫、马夫、工匠、杂役人等。”

“生死关头，没有闲杂人。只要站得起来的，都得上。”云心攥着拳，脸上毫无惧色，“我们回去！”

肖寒有些呆，他在这个十五岁少女的眼中，看到的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刚毅、坚强和果敢。他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王会看中云心，在很多方面，他们很相似。

两个人飞快地跑下高坡，奔进大帐，就有哨兵过来禀告，他们也发现了敌情。

坐镇中军大帐的是齐梁，但实际的指挥官是雷霆护卫队副统领肖寒，步兵营的正副都统都已聚齐。

齐梁苦着脸：“我们只有千把人，怎么战？”

肖寒皱着眉，还未应声，云心已大声发问：“我们看到敌人从东边缓坡上来，北边和南边呢，有没有发现敌人？”

一个哨兵立刻回答：“北方未见敌军。”

“南面没见人，但树梢的雪落了。”

那就是说南面有埋伏了，敌人断了他们的退路。

“嗯！”云心稳住心神，快速地思索着，他们所处的地势占尽了地利，而冷兵器时代作战靠什么？

她问：“肖寒，我们有多少弓弩手？”

陈都统答：“我们步兵营共千人，有八百人掌弓。”

“肖寒，你的骑兵呢？”

“只有二十骑。”

“步兵六百人到东面高地，阻住来犯的敌人，切记进入有效射程再放箭、要做到箭无虚发。另有二百人到南面守住路径，绝不能让一个敌人攻进来。”

“好！”两个副都统闻言立刻出了大帐，他们丝毫也没有质疑云心的话，少女坚定的目光震撼着他们的心。王没选错女人，她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老子更不是。

“肖寒，你和二十名骑雷霆侍卫和剩下的二百步兵保护其余的人向北走，或许能找到我们的大军。”

肖寒始终默默地听着云心发号施令，最初是有些惊讶的，但马上他就认同了云心的决定。他是冲锋陷阵的将领，有敌情他向来冲在最前面，但他不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而王留他在此，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沉静地看着云心，摇摇头：“我们走不了。”

“什么？”云心吃惊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我们会被追上的！你不了解西回族，他们的速度要比我们的步兵快，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后勤人员。弓弩手箭矢一旦用尽就挡不住他们了，我们是跑不过他们的。”

云心愣愣地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只能留在这儿了，我们护着齐侯、郡主还有你们姐弟走。”肖寒很平静地说着，一切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旁的陈都统点点头：“我率兵给你们断后。”

云心摇头：“不。”

“什么？”

“我们不能把那些人扔在这儿，让他们等死。他们不是猪狗，不能随意就放弃他们的生命。”云心咬着牙，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送死，她做不到。

“可是云心，我们也是没办法。”南宫燕迈进了大帐。

“有，我有。”云心脑中电光一闪，随即眼睛一亮，“我们分两路走，一路将人引开，一路逃生。”

“没有路了，路堵死了。”肖寒不认同，他想自己也许应该把云心打晕。

“那就杀出一条路来！”云心大喊，“跟我来，去伙房。”

东面已经动上手了，喊杀声震天响！南面似乎还很平静，但谁也不知接下来的会是什么。营地后方是牛圈，那里是落丹族献上的几百头膘肥体壮的草原嗥牛。

云心看着，点头道：“牛攻。”

“牛攻？”

“对。将这些牛赶到东面去。在箭矢将要用尽之时放火、赶牛下山踩死他们。”

“好主意，然后呢？”

“我想好了，我们不能向南冲。敌人是从东面来，他们看到了山口，才想到在南面设伏，但那边未必会有很多伏兵。但出了山口是平原，还没望见降龙关呢，他们可能就已经追上来杀了我们了。而向北就是西回族的地盘，他们一定猜测我们不敢向北走。但我们只能向北找大军去，即使找不到，也可在山林中藏一时，同时派人去报信。”云心看看肖寒又看看南宫燕和齐梁，“一千后勤人员跟着肖寒藏在北面的密林里，步兵营的二百人在你们身后布防，但不许出任何声响。嗥牛受惊向下冲时，南面的步兵马上撤回来，我们聚拢在一起还能阻挡他们一阵。军中所有辎重都不带，轻装前进。但把金银财物集中起来给我们，阻挡不住时我们向西引他们走，甩掉他们后再想办法绕道向北。我们去得远了，你们就走。”

齐梁忽然开口：“主意不错，但是云心，你不能去。”肖寒在一边重重点头。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引开他们吗？你们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往西边陡坡追而不去搜索北边的路径吗？你们能让他们相信他们追的是随军家眷而不是精兵吗？还是你们真想为了活命，打算让那些伙夫、杂役去引开他们？”

“……”众人一下子沉默下来。

云心仰着头坚决地说：“我有办法引开他们。但你们不能暴露行踪，不能让他们发现二百步兵后面是战斗力低下的随军杂役。还有，南宫燕，阿峰，拜托你。”

“云心，你放心。”南宫燕狠狠地点头，“但你不能死。”

云心笑了：“我不会的，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我会找到你们的，你放心。”

“云心，我和你去，我齐梁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也不能让个女人来保护我。”齐梁真心实意地看着云心，“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我的真本事你还没见着呢。”

云心可能是第一次用正眼看齐梁，看出他的诚意，她飞快地说：“惠安侯如果死了，我们这里的人还能活吗？”

“你什么意思？”齐梁不高兴了，语调不善。

“刀剑无眼，万一你出了事，是不是这里除了郡主，我们都要给你陪葬？”

“……”

“所以，你必须活着。就这样吧。若是你们找到了大军，能派人来接应最好不过。行动吧。”

“云心，我和二十雷霆侍卫跟着你走。那二百步兵有陈都统指挥不会有事。我，必须跟着你。”

云心想喊，我不会跑的。但她看着肖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而是，浓浓的关切。

“好吧。”

“云心，你要活着！”小郡主扑上来抱住了她。

“嗯，我们都要活着。别告诉阿峰。溪雪的药，有让人睡觉的，给他吃了，省着碍事。走吧。”

一切很快就布置好了。云心跑去看了夏峰。左天她刚刚给他拆了线，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她又看了看，略微有些红肿，又用烧酒给他清洗消毒。夏峰仍很虚弱，这次他伤了元气。但他却极其敏感，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事，眼睛死死地盯着云心。

云心笑着喂他吃药：“来，张嘴。”

夏峰乖乖张嘴，吃了药问：“是有敌人来了吗？”

“对，不过我们的人比他们强。”

“真的？”

“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要是真有敌人闯进来，你别管我，一定要赶快跑。”只是眼皮怎么这么沉啊，头也晕晕的，夏峰觉得不对，但脑袋一歪，睡了。

齐梁看着这对姐弟，忽然感慨，在皇室之中他曾见到过这种真情吗？

“抱他上车吧。”云心回头对着一个小兵道。

“我来。”齐梁大步上前轻轻抱起了夏峰，把他安置在一架小雪橇上，他回头看着云心像是在安慰她，“我会派人稳稳地拉着雪橇，放心吧。”

云心严肃地看着齐梁，看得侯爷有点发毛。终于少女开口了：“齐梁，请你护着南宫燕和我弟弟。他们都是没有娘的孩子，很苦了，拜托你了。”云心咬咬牙，接着说，“我曾经很恨你的，我曾经想杀了你的。但这次过后我们的恩怨就了了。拜托你了。”

齐梁的心似乎被什么挠了一下，他瞪着云心，半晌，摘下了自己的佩剑——他祖上传下来的至宝御风。宝剑出鞘，寒气森森：“我，齐梁，对着我战功卓著的先祖发誓，齐梁活着，他们活着；齐梁死了，他们也会活着。”

说完，齐梁把御风宝剑递到了云心面前：“拿着吧，你少一件趁手的兵器。我这把青铜剑，锋利无比，大小长短和你很配。”

第38章 三十八、奔逃

嗥牛受惊冲下了山坡。漫山的鲜血、遍地的死尸。

可惜，牛少，敌众。当牛群消失在树林中时，东面未杀尽的西回蛮子和南面的小股伏兵都攀上来了。箭矢用尽了，肉搏开始了。这一场战斗竟从黎明直杀到了傍晚。夜幕即将降临，这样逃生的机会是不是大些？云心在高坡上看着，太惨了。面目全非的士兵东倒西歪、满目是断臂残肢、四面都是嚎叫嘶吼。

她紧紧握住弩弓，面色苍白地凝视着前方。

一个小兵跑过来：“肖统领、云姑娘，赵都统说马上就挡不住了，要你们先退。”

云心摇头：“不，我们一起。你过去告诉赵都统，往西边撤吧。”

那个小兵认真地看了眼云心，跑了回去。

云心挎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收集来的金银钱币。

“肖寒，你们留在这里接应，我去把他们引过来。你们别忘了把包袱戳个洞，好让他们发现我们逃跑时遗失的钱财。”

说着云心迈步就走。

“云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放心，我不会靠得太近，我只让他们看见我就会回来。你在后面看着，若有敌人追杀我，你就射他一箭。”云心偏着头笑了，“肖三哥，你的箭术高明，云心的命就靠你了。”

肖寒想，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为什么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惊叫啼哭？这个云心，谜一样的女人啊。

云心从侧面跑近战场，她藏身在一排冒着黑烟的木桩后，不远处赵都统正带着人边战边退。已经没有剩下多少人了。八百名士兵有三分之二倒在了这片冻土上，再也起不来了。但，活着的人仍在战斗、在坚持、在为更多的人创造生的机会。

云心立起身来拿起她的弩弓，瞄准了一个高大的西回族士兵。嗖的一声，那人就倒了下去。立刻有敌人向她这边望过来。云心有意让他们看到自己鲜艳的衣裙。果然，立刻有十来人向她这边奔来。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云心奔逃着、大喊着，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林。

她边跑边遗下一些金银，这些贪恋财色的蛮族人快速聚拢过来。

云心仍在不停的喊，可脚下极快，手上也不停。闪身木桩后，一箭，又一个大汉倒地。那边赵都统也率众撤了过来。过了这开阔地，进了林子就好了。

云心跑着，脑后有风声，她骤然扑倒，一只飞镖贴着她的头顶飞过去。她抬起头看，一道雪亮而优美的弧线在幽暗的前方一闪，那镖竟然又回来了。

“我的天呐！”云心低呼再次趴下，“回旋镖？”她该不是遇到了澳洲土著部落了吧。今天真是开眼了，前世只在书中看到的东西，今天在她眼前免费大放送。来不及多想爬起来就跑，肩膀却被人拿住了。

身后的人哈哈笑着大吼，云心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根本不回头，用能动的那只手拔出靴筒中的匕首，向后直刺进那人的大腿根儿。

“啊！”惨叫响起，云心被扔在了地上，再回头时，一只箭已射入了那人的咽喉。云心爬起来，看看不远处的肖寒，他举着弓正注视着这边。云心心中一暖，随即猛地撕碎罩在外面的罗裙、露出里面的软甲、飞快地跑过去。

他们冲进了密林，冲下了陡坡。

云心几乎是滚下去的。而身后，那些蛮族士兵恶狠狠地紧追不舍。

……

齐梁他们躲在北面的林中，稠密高大的树木掩藏了他们的踪迹。他和南宫燕都看到了那个俏丽的身影。所有人都听到了那脆生生的呼喊救命的声音。但，那里面没有恐惧，只传递着一个讯息——到我这边来！到我这边来！到我这边来！

几百名伤残之众在前面奔跑，后面是千余众彪悍的蛮族追兵。泪珠在小郡主的眼里打转转，终于没忍住，还是掉了下来。她跑过去看看夏峰，刚刚她又喂了他药。好，很好，小子还在睡。她答应云心了，好好照看她弟弟。她做得到的。她死了，也不会让人伤着他的。

陈都统的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少女矫捷地身姿，他很想冲过去，杀敌。很想。但，他没动。他不怕死，只是这里还有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