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达罕做得很好,黑鸢的起落都在秘密地点,绝不会让人发现。信息在隐秘的传递,云心让他保密,他自然会保密。
云心皱眉沉思。雷原叛乱竟然借助了外族的势力。西灵盛居然不怕背上千古骂名,向雷原西南野蛮的黑戎族借兵。那些黑戎族人彪悍无比且不通教化,铁骑所到之处只有掠夺、杀戮、奸婬。如今雷原国内西南一片血腥、惨绝人寰。而且雷原皇室根本挡不住黑戎的攻势,正在节节溃退。怎么会这样?
而此时,西灵盛身边,有一个人吸引了云心的注意。
云珍。
那个七年前,礼王谋逆被覆灭后,礼王妻族逃生的惟一的后人。她如今是西灵盛的正室。云珍这些年藏身何处无迹可寻;她如何成为西灵盛的正室,无人知晓;她何等样貌也探查不到,因为她终日裹着面纱。
如此神秘,必有隐情。云心觉得这个人不容小觑,她命达罕详细打探有关云珍的一切消息。
此时,魏子瞻带领五万人马走西路向霍城进发。这五万人,有原属温密部的两万骑兵,其余都是青竹壑起兵后陆续壮大的三万步兵和车兵。魏子瞻在出发之前开了军务会议,根据斥候的探报,选取了最为稳妥的进军路线。他对各营将领下达行军指令、严令各部听从指挥协同作战。车兵在前、弓弩手紧跟、步兵在后,骑兵左右策应,大军快速行进。
斥候的消息不断传递回来,前方安全无虞。魏子瞻紧锁眉头,这一战对他来讲,很重要。因为,这是瑞王殿下亲自指挥调遣的战斗。他必须完胜,第一个冲进霍城立下奇功,令瑞王对他刮目相看。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的地位,才能使从青竹壑开始一路跟随的寒门将士在即将建立的新王朝里立住脚。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好大将军。
但,他中了埋伏。
怎么可能?他的行进路线是经过再三斟酌的。他的斥候军探来的消息也始终是,前方安全无虞。但,当他们经过霍城西北五十里处的珙桐林时,意外发生了。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早就埋伏下了一支精兵。毫无防备之下,万箭齐发,须臾间,魏子瞻的队伍死伤过半。
接着厮杀开始了。敌方配备精良的骑兵,冲出了密林。他们速度奇快,挥舞着战刀,将魏子瞻的队伍从中截断。
红云军的车兵和步兵都是身经大小战役、实战经验丰富的将士。虽中了埋伏,伤亡惨重,却毫不慌乱。很快,车兵掉头调整好方位,弓弩手准备就绪,放箭。敌人纷纷坠马。
魏子瞻命令旗兵,向温密部协同作战的云骑尉传令,让他率领骑兵速来支援。但旗兵发完讯号却来回话,云骑尉的旗兵称他们也遇到了埋伏,正在奋力冲杀。
那,只有孤军奋战了。
鲜血染红了中州大地。尘埃滚滚、蔽日遮天,残阳似血,满目殷红。
他们真正做到了陷绝地而不惊,知必死而不辱。血战到底。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只要他还能站立,就绝不会屈服。所以,他们不会败,他们必胜。
这场战斗从正午直杀到夕阳西沉。
魏子瞻反败为胜。
当他终于率领残部到达霍城下时,霍城城头已经插上了华字大旗。
魏子瞻仰天叹息,长歌当哭。他戎马一生,满腔热血,换来的是什么?背叛、出卖、死!他心如明镜,贻误战机、损兵折将,这回,谁也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了。
瑞王三日后进霍城,在霍城府衙内论功行赏。华良所率之部第一个攻入霍城,得头功。温密斩霍城大将,次之。这些豪门将领们个个兴高采烈、态度倨傲。
有赏必有罚。魏子瞻站在大堂上平静地等着他的宿命。他没有看向云心,他知道,她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只是,他帮不了她,她也帮不了他。他惟一想知道的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泄密,究竟只是华良等人蓄意已久的谋划呢?还是有瑞王参与在其中?
呵呵,他暗笑,知道了又能怎样?只可惜了那个女孩子。是啊,云心在他心中就像她的妹妹,他珍视她,想要成全她。她的梦想,其实也是他的。可惜,只能是个梦了。
“魏将军。”瑞王平静的声音响起,终于来了。
“此战,将军损失了多少战将、多少人马?为何没有事先派斥候探明敌情,以至于中了埋伏,损失如此惨重?”
魏子瞻没有回答瑞王的问话,只是向前单膝跪倒:“魏某有罪,甘愿领罚。”
瑞王还未开口,一旁的华良上前一步,冷冰冰地盯着他:“魏将军观寇不审,探贼不详,损兵折将,贻误战机,按军规当斩!”
云心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进了城,她就想找子瞻问明缘由。但,子瞻躲着她,不见她,她找不到他。她知道,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她还不了解子瞻用兵吗?他十五年戎马生涯,半辈子都冲杀在疆场。他怎么可能没有探明敌情,轻易就中了埋伏呢?
夏宇摇头叹息:“可惜了,子瞻,你是将才啊。”随即挥挥手,就有军士要拉子瞻下去。
“慢!”云心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早就在意料之中。她不站出来,大家才要奇怪呢。但,她站出来,也无济于事。
“魏将军是我的属下,我治军不严、教导无方,导致此战失利。做为主帅我难辞其咎,我愿和魏将军一起领罚。”说着,云心跪了下去,深深地跪了下去。
魏子瞻,堂堂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身后那些死战到底活下来的将领们眼圈全红了。
夏宇看着云心,女子脸上毫无表情。但他就是从她挺直的后背看出那股子执拗、倔强和不屈来。
他想:傻蓁儿啊。你怎么不明白呢?这些士族和寒门的冲突已无法调和。我们要倚靠的可是这些豪门啊。权术之争危局当前必有取舍。你做不到,我帮你做啊。怨恨都冲着我来,我帮你挡在前面。可你为什么非要出头呢?你为什么这么拗呢?
“秦将军。”他张了张嘴,下面的话该如何说呢?
蓁儿真聪明啊。她不替魏子瞻求情,她知道没用。那样只会授人以柄,说她秦大将军私心袒护自己人。所以她要一起领罚,真聪明啊。
可是,你这样做要置我于何地?你可曾为我着想?孰轻孰重,你真的不明白?
夏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冷眼瞅着魏子瞻。他虽然没有多喜欢他,却也并不讨厌他。他不过是蓁儿的一员战将而已,是有点才干。但他不该手刃华良的内侄。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他太清楚不过了。若是士族杀了士族,没有人出面调和,最终都很有可能流血冲突。但,不是不能调和与安抚的。但寒门杀了士族,是无论如何也调和不了的。所以,他说,可惜了。华良等人到底搞了什么鬼,他不用猜也知道。只不过,他不会去帮他,牺牲了魏子瞻,蓁儿就安全了。
但现在,他觉得,魏子瞻必须死。他觉得,他是个威胁。为什么会这样想呢?看看蓁儿的眼神吧,她怎么可以如此看一个男人?在他的面前,深深地看着另一个男人!
夏宇瞟了眼温密,不再做声。
温密的心机何等深沉,他立刻上前:“瑞王,大敌当前,先杀我方将领有损士气,对我军出征极其不利。末将请求瑞王恩准魏将军戴罪立功。下一战,功成则前罪皆免。若再有闪失,两罪并罚不迟。请王定夺?”
“准!”
出了府衙,华良一把揪住温密,将他拽到僻静处。
“温兄,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要杀那混蛋,你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温密摇头淡笑:“华兄,稍安勿躁。”
“我能不躁吗?我老婆从齐州追我到九阳城,又追到了这里,成天跟我哭闹、逼着我为她侄子报仇。我怎么能不躁?”
“华兄,魏子瞻已经是死人了。你难道没看见今天在堂上,瑞王殿下的眼神吗?”
“什么?什么意思?我哪顾得上看瑞王?我就盯着那混蛋了。”
温密摇摇头,笑着换了话题:“华兄,你说瑞王是真的在意,还是假的在意秦大将军呢?”
“哼,傻子也看得出来,当然是真的。”华良想起秦蓁蓁,就是一肚子气,“那女人也是好出身,为何向着贱民?白白长了那么一张漂亮脸蛋了。”
“呵呵呵。”温密又笑了,“举大瀚国内,有几人的姿色能在秦大将军之上呢?人长得好,又有真本事,关键是出身又那么好。瑞王是真心喜欢她。但,一个男人怎么能容忍他的女人偏袒别的男人呢?今天,秦大将军过了。瑞王下不了台了。魏子瞻,死定了。”
“啊?哈哈,哈哈!温兄,你高。小弟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温密笑着。有一句话他却没有说。秦家兄妹都掌兵权,不知瑞王是不是真放心呢?不过,看瑞王对秦蓁蓁,那绝对是真情实意。但秦蓁蓁呢?这个傻女人若三番五次令瑞王不痛快,瑞王会永远这么容忍她吗?温密又笑笑。
此时,云心也把子瞻叫到了自己的临时府衙。
什么都清楚了。他们仰天无语。
“大将军,华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温密。”
魏子瞻说完,躬身施礼,就退了出去。
云心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却只觉一阵阵心酸。她知道,下一战,魏子瞻死定了。
第65章 六十五、出兵西北
云珍的经历似乎很悲惨,据说曾经被人掳去转卖为奴。但这些都只是传闻。后来却不知她怎么攀上了西灵盛。她是年初才出现在阖曜公府的,刚开始时也不过是个宠姬而已。但不到半年,毫无根基的她就被西灵盛扶正。而西灵盛的原配夫人在那之前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个云珍不简单啊,云心看着达罕递来的一封封情报思索着。
“大将军,这封信上说的很奇怪。”
“哦?”云心一看,愣了。
苍宁有杀手前往雷原,刺杀云珍,而且不止一批。当然,没有成功。可是,为什么?
“那些杀手什么来历?”
“将军,我查了,似乎是辰王的手下。”
南宫筹派人杀云珍?云心忽然打了个冷战。南宫筹?
“将军。”达罕担忧地看着云心,两人对视着,忽然都沉默不语。
南宫筹以为云珍是她?是的,一定是的。
那个云珍出现的时间,恰恰是在她云心消失之后。南宫筹要报仇,一是为他兄弟独孤烈、一是为他自己。他怀疑上云珍。是啊,那个云珍太神秘。
“将军,今后出行,你身边必须有人跟随。再者,福王给的面具一定要戴上。”达罕真的担心了。啸王放过了云心,可他死了,管不了死后的事。而辰王要报仇,再自然不过。
云心点点头,却问:“雷原叛乱,是谁出面向黑戎借的兵呢?”
“就是这个云珍!据说是她撺掇西灵盛和黑戎勾结,又是她从中搭桥、穿针引线。” 达罕粗声大气地说,“什么借兵?他们这是勾结外虏,祸害百姓。现在黑戎铁骑横扫雷原大地,雷原皇室快撑不住了。”
这个云珍为何这么仇恨雷原呢?按理说,她更该恨的是大瀚呀。
“撑不住了,会怎样?”云心喃喃自语。他们要寻求帮助,会向谁求救?大瀚皇室自顾不暇帮不了他们了。苍宁呢?会伸出援手吗?雷原乱了,获利的会是哪一方呢?
云心心里乱糟糟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笨,这云川大陆的形式,她看不透,看不透。她想找子瞻来,但那日子瞻告诉她,他们不要过从甚密。
“为什么?怎么了,子瞻?”
可子瞻只是摇摇头。
大军还在向南进发,烨城在望。拿下了都城,就拿下了大瀚半壁江山。云心并不担心攻破烨城以后的事,她相信夏宇都安排好了。夏宇的心思周密而深沉,云心想,幸好他们不是敌人。幸好。
关于夏宇婢女生子的事,后来他们谁也没再提。倒是那个李管事主动找到她,脸上陪着小心,不住嘴地骂自己多事,又反反复复说:“玉莲是平宁侯送给王的,那时候秦小姐您不知去向。瑞王派了很多人寻找,找不到,急得根本睡不好觉……”
“好了,你别说了。”云心打断了他的话。
她很平和地看着他,不关他的事,她不想吓着他,“没事了,没什么的。你下去吧。”
“是。是。”那李管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点头哈腰地下去了。
这是云川大陆,这不是现代社会,不是吗?云心淡淡地想着,苦笑。
义师已对烨城形成合围之势,夏宇坐在中军大帐中调兵遣将。
云心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他。他是天生的王者,雍容华贵,举止高雅,凤翥龙翔,气度非凡。她正神游太虚呢,忽然帐外有人大喊:“八百里加急,西部战报!”
众人都是一愣。西部战报?平宁侯蓝胡兵马十万在西部留守,就是怕雷原派兵抄了他们的后路。如今?
“传!”夏宇低喝一声,眉头紧锁。
黑戎蛮子越过了翠屏山疆界,与平宁侯部激战。虽然蓝胡挡住了他们锐利的攻势,但形式不容乐观。他们是蛮夷之族,不通教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烧杀掳掠,然后就跑。而关键是,他们都是骑兵作战,马快箭利,机动性强。可谓来如飞鸟、去若离弦之箭。
大帐之内,众将领一致认为要分兵去支援平宁侯部。西部可是他们的后方大本营啊。
“王!”云心忽然单膝跪倒,大声请命:“秦蓁蓁愿率兵往西部抗击外虏。”大帐中霎时安静了。
大小将领几十人围聚的大帐静得居然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夏宇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袍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很想,一拳击碎面前的几案,他很想发泄一下胸中的怒火。但,也就一瞬,他平静下来。
他看着云心那执拗的样子。他还不了解她吗?她要带兵走,带着忠诚于她的那些将士走。这样,魏子瞻也许就可以不死。傻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