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的探马也递来了消息。温密没有刻意陷害谁。而他也知道，一个达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叫了这个女人来，而她还敢跟他犟！

夏宇扫了一眼云心，这回他不想再姑息她了。她越来越肆意胡为、无法无天了。

云心一直仰着头看着夏宇，看到他紧抿着嘴唇，眉心拧成了个川字。而后他低头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贺魁。云心立刻明白，达罕完了。

“阿宇！”云心叫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

然后她就磕下头去，一个接着一个。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了。阿宇，你饶了达罕吧。求你，求你。”

夏宇看着云心，不明白，为了个贱奴，这个女人怎么能急成这个样子？

“阿宇，达罕救过我的命，我能逃出来，他出力最多。求你，求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云心开始哭，她怕了，真怕了。她怕她保不住身边的人。她怕，她会一无所有。

“下去！”夏宇喝了一声，贺魁立刻退了出去。云心吃了一吓，猛地抬起头来。

夏宇已经坐回到几案前。他看着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慢慢地，怒气压了下去。

“过来。”他命令着。

云心盯着夏宇，慢慢地起身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立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夏宇端坐着，没看她，又命令着：“跪下。”

云心缓慢而沉重地跪了下去。

“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云心迟疑着轻声开口：“我不该救下那些降敌将领的孩子，不该把他们送还给魏、魏子瞻那些降将。我这样做犯了通敌的大罪，罪不容诛。”

“你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夏宇的火气腾地又上来了。

“我，我——”

“那个魏子瞻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你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那些豪门将领。如今竟然到了通敌的地步！”

“阿宇！”云心忽然大喊：“我在青竹壑能够手握兵权、得众将领爱戴，全靠子瞻鼎力支持。我一路行来，若没有子瞻帮衬指点，怎么能打那么多的胜仗？子瞻英勇善战，有勇有谋，是将才。但那些豪门将领瞧不起他，就因为他出身寒门。可是，若没有子瞻、没有那些舍命跟随我的寒门将士，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的荣耀、我的威名、我的一切。我不相信他们会临阵脱逃，他们是被陷害的！我不忍心看着他们的家人惨死，我——”

“够了！”夏宇一伸手，把云心拉到近前。他贴近她的脸，热气喷了过来，“蓁儿，我只对你说一遍，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荣耀、你的威名跟这些寒门子弟没有丝毫关系。那是你的先祖给你的，他们给不了。我们之所以能够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那些豪门的势力。他们是我们的根基和倚靠，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问鼎天下。你如今的做法，会激怒所有的豪门士族。他们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恨不得杀你而后快。你明白吗？你必须站在他们一边，必须维护他们的利益。至于说那些寒门子弟，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提携他们一把，未为不可。但，像魏子瞻这样，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不知死活的斩杀豪门将领，他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他。你明白吗？他身份低贱，那是天生的，那是他的命。谁也改变不了。蓁儿，你别在拗了。现在我可以护着你，真要有一天，那些人不肯容你，我也护不住了。你，记住了吗？”

云心惊惧地看着夏宇，她终于明白了，他和她是不同的，完完全全不同的。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可命运偏偏让他们聚在了一起。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得不到回答，夏宇又低喝了一声：“蓁儿，你还想忤逆我吗？”

他的目光那么幽邃，深沉得看不到底。云心艰难地点头：“阿、阿宇，我记住了。”

“永不许再犯！”

“……是，再也不了。”云心应着，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阿宇，达罕？”

“仅此一次。”

汗水湿透了云心的罗衫，她从心里觉得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没有这么怕过，从没有这么茫然，她看着夏宇，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一个念头突然冲进了她的大脑：

逃！

逃！

逃！

云心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转瞬间，她就释然了。她不属于这里，她要走。

“阿宇，我这么做，让你为难了。我错了，对不起。”

夏宇看着女人，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缩在他的面前，惴惴地看着他。他还有些气，可又有些心疼。算了，她还小呢。他拉她到怀里，抱紧她，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他原谅她了，她还小，还不懂事。他慢慢教她就是了。

女人又说话了：“阿宇，其实，我这么做，也有其他的考虑。我也是为了大瀚着想。”

“哦？”夏宇放开了女人，审视着她。

云心咬咬嘴唇，接着说：“大瀚和苍宁的战争只是早晚的事。雷原的战乱平息得越快，大瀚和苍宁的战事纷争来的就越快。那时，子瞻必不会与大瀚为敌，也许我还能利用这次的事，让他为我所用。”

“你是这样想的？”夏宇看着云心，这回是以欣赏的目光看她。

“是。阿宇，我想留在雷原。两国联盟共同出兵，我预计雷原的黑戎蛮子不出半年就会溃败。雷原皇室已经完了，他们彻底让雷原百姓失望了。我们两国瓜分雷原势在必行。黑戎蛮子一旦退出雷原，苍宁就会和大瀚争夺雷原的土地。阿宇，我想留下来，和独孤烈一较高下。我能赢，我能打败他。”

云心说谎了。她不想和苍宁打，也不想和独孤烈较量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一个能够让她逃离夏宇的借口。

只要夏宇让她留在雷原，那么，她一定能够逃脱。

逃得远远的、远远的。

这些人，她永世不想再见。

第76章 七十六、不眠夜

夏宇思索着，思索着。

他回想着恒水边独孤烈见到蓁儿时的神情。他看上了他的蓁儿。是的，绝对是的。蓁儿这么出众、这么美，是个男人都会看上她的。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令夏宇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难道独孤烈一点也不恨蓁儿？怎么可能？若是哪个女人敢刺他夏宇一剑，无论她是谁，他必将她千刀万剐。

而这个独孤烈，真贱啊。

蓁儿呢？她看独孤烈的眼神平淡无波。她不该恨吗？可是为什么她能那么冷静自持呢？这个女人，他有点猜不透。但，肯定是有恨的。一个对她施以酷刑的男人，她能不恨吗？她的傲气，他是知道的。她说她要和独孤烈一较高下，也是真的。她以一个女奴的身份打败了战神啸王，令那个男人被天下人耻笑。但对她来说，终究是不光彩的。如今，她是大将军的身份，若赢了独孤烈，该有多荣耀啊。

可是，蓁儿能赢吗？能吗？夏宇点点头，她能赢。当初她能令独孤烈身败名裂，没有点本事怎么能做到？而今天，她已经很强了。又有他的支持，她肯定能赢。

独孤烈，必须死。于国，他是大瀚的强敌；于私，他欺侮了他夏宇的女人。他，必死。

烨城传来了消息，太子夏浩已经逃窜到了大瀚东部，得到了一部分旧臣的支持，并在琅州府上阳城继帝位。

夏宇冷笑，不知死活。

他必须回烨城主持大局。是先登基称帝呢？还是先杀了夏浩呢？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相信，夏浩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但必须解决他，大瀚国内局势才会稳定，他坐上龙椅才能踏实。这里，就交给蓁儿吧。她有勇有谋，堪当大任。不过，得有人帮她。

谁呢？他能放心谁呢？

当夏宇琢磨着如何杀独孤烈的时候，啸王那里，也夜不成寐啊。

独孤烈望着满天的星斗，思索着。此次会盟，若没有云心或者说秦蓁蓁的介入，那将是非常成功的。这样出兵雷原取得胜利后，两国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商讨如何分配利益。但，现在，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瑞王阴鸷的目光、浑身上下弥漫的杀气都宣告了一件事，他要杀他。

为了云心，或者秦蓁蓁。

云心实在是与众不同的。她都告诉他了？她身上的烙印也给他看了吗？肯定的。独孤烈有些恼，不，更准确的说，是嫉妒。她把她的身子给那个男人看了，他嫉妒得发疯。她可真有勇气啊。是啊，那才是云心。只有云心，才会这样做。只有云心，才会勇敢无畏地站在他的面前。

那烙印，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呢？所以，他必然要杀他。但，他独孤烈不惧。他做了，他就认。他就承担那后果。况且，夏宇想杀他，只能是想想而已，他杀得了他吗？

只是，他确实后悔了。他深深地后悔了。他真的不该给云心烙上那耻辱的印记的。后悔，不是因为，他怕谁来复仇。而是，云心总不肯原谅他，总不肯原谅他。对这个女人，他用错了方法。当那把短剑刺入他身体时，他就明白，他错了。

她狠狠给了他一击，实在是太沉重了。好，好。他们两不相欠了。她不恨他了。这样最好。

那么，他怎么把她赢回来呢？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瑞王那么高贵、那么出众、仪态雍容、凤翥龙翔、高高之上。呵呵，独孤烈忽然笑出了声。那又怎样？那个女人是云心，不是那些个俗物。她看不上这些，看不上。

他看见了她的泪，脸上的泪痕未干，胸前的甲片都淋湿了。她为他流的吗？

她杀他的那夜，她也流了泪，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动了情，可是她不愿意认。为什么？因为他带给她的耻辱？因为她心里有个人？如今，她到了那人身边。快乐吗？快乐吗？如果她快乐，他也只能罢手了。他自信，他有那个本事，能抢她回来。但若她的心不在他这里，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她不快乐。瑞王说要和她完婚，她竟然犹犹豫豫的，没有丝毫的欣喜。她不愿意？对，她不愿意。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就是不愿意。

那么，是不是说，他还有希望？

“溪雪。”

“王？”

“传书大瀚月隐，我要所有关于秦蓁蓁的信息。从她出生那刻起一直到现在的，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不能漏掉，全给我搜罗来。”

“是。我亲自去办。”溪雪平静地点头，她就知道，遇到了云心，一切都不一样了。

“溪雪，难为你了。”

“没有，一点也没有。”溪雪淡淡一笑，那是她的命，她早就认了，“我已经派了最好的人手盯住瑞王了。他们若是回烨城，我有办法绊住他们。只要不回去，瑞王就无法和秦蓁蓁大婚了。”

“溪雪……”

“王，早些休息吧。你的伤，还不能太劳累，以免落下根。”

独孤烈看着溪雪，这个追随在他身边，十数年不离不弃的女子，太苦了。看着她那随风飘摆的空荡荡的袖子，他皱起了眉头。

而溪雪又是一笑：“王，我发过誓的。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倒是那个夏峰，是什么动机呢？”

独孤烈摇摇头。那个夏峰，也是迷啊。

夏峰也睡不着啊。达罕回来了，他知道。而他相信，他大哥也肯定会知道云心的那些小动作的。他的大哥，绝对不是表面上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厉害着呢。

云心还没有来找他。不过，他知道，云心心里有疑问。为什么独孤烈没有死？为什么溪雪没有死？按理说，他才是那个最该盼着啸王死的人才对啊。他是大瀚的福王啊，独孤烈绝对是他的敌人。

夏峰摇摇头，又摇摇头，嘴里喃喃的念着：“云心。云心。”

夏宇权衡再三，带着刘克庄回了烨城。他把温密和夏峰留了下来。

温密心机深沉，他知道。蓁儿斗不过他，他也知道。但，温密绝不敢害他的女人。这一点，比华良、刘克庄都让人放心。而且，温密还会帮他看着她。这一点，他就更放心了。对于蓁儿，他是信她的。但，这个女人，太拗、太犟。虽然那夜他震住了她，但，他不在她身边，她的主意大着呢。还是防着点吧，免得她闯祸。

阿峰呢？虽然小，但多历练历练没有坏处。他不能全指望那些豪门将领。自家兄弟才最可靠。阿峰得赶快变强、赶快能派上用场。有阿峰制衡，温密就更不敢怎样了。

夏宇由刘克庄护送，赶回烨城。临行前，他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调动兵力。赤城的军队分三路向雷原腹地进军。云心领右路军，温密领左路军，而福王夏峰领中路军殿后。

云心的红云军如今只有三万人了。夏宇本想将刘克庄的人马拨给她一半，但，云心拒绝了。夏宇摇头，真拗啊。于是，他将夏峰带来的人马分了两万兵力给云心，这回，云心接受了。

而当夏宇想将温密和刘克庄的兵力重新调配给夏峰时，福王摇摇头。

“大哥，温将军手下人马也不过七万了。而刘将军还要护送你回烨城，也不便再分出兵力给我。我在秦将军和温将军两路大军之后，料想不会有什么大碍，暂且用不着那么多兵力。若真需要增兵，不如从日暮城调遣。”

当初日暮城发兵中州时留下了十万兵马镇守。这十万人，是各地景从而来的队伍，没有什么背景后台。而夏峰，没白在日暮城呆着。他亲自选拔、操练人马，为的就是如有可能帮云心一把。这不，派上用场了。小福王心里很得意的。

夏宇点点头，也好。

他带着刘克庄走了。临走前，对云心、温密、夏峰三人都叮嘱再三。当然，全是单独召见的。而后，他就放心地走了。

云心骑在马上送他。夏宇是那么温煦地看着她，嘱咐着她，要她小心行事、在意身体。好像，那一夜的不快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