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冲过来了。这些人竟真的要杀红云将军。她可是为大瀚立下过汗马功劳啊。如今,她竟被自己的同胞逼到了绝境。
长刀一横,葛昭狂笑:“兄弟们,誓死保护将军和福王。跟我冲!”
葛昭率先冲了上去,两千福王侍卫紧随其后。他们都出自红云军中,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了。死,他们不惧。只是,今天,太憋屈!他们面对的是曾经一起在战场上杀敌的同胞。命运把他们逼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来吧。他们是红云军,他们不惧。
云心微睁双目,淡淡地看着她的后方。那里,她的国人胯着战马、挥舞着大刀要来杀她了。她搂紧了夏峰,无喜无悲地凝视着。葛昭率人冲上去了。那,只是无谓的挣扎。但她知道,他们不可能丢下她独自逃走。她,害了他们。她,害了阿峰。
那,就来吧。
她和阿峰在一起,永远和阿峰在一起。
天地间似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个瘦弱的身影手拉着手走在忐忑的山间小路上。前路迷茫、举目无亲,可是小家伙却快乐地叫着:
“云心。”
“云心。”
“云心。”
只是,如今,阿峰再也不能这样欢欢喜喜地叫她了。
大地在震颤,四面在轰鸣,她知道,他们来了。
“在云川大陆,誓言是不能违背的。”
这是谁曾对她说过的话?
那,就来吧。她尽了全力,活了两辈子。她无悔。只可惜了,阿峰。
云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剧痛席卷全身,无边的黑暗沉沉地压了过来。她似乎陷入漩涡中,旋转旋转,周边无岸可靠,下沉下沉,最终坠入幽暗的深渊。
第91章 九十、你,做得到吗?
“云心?”
“将军。”
“云心。”
呼唤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云心不去理会,她再也不想醒过来,再也不想。这个世界,她活够了。可是,为什么,双手空空的?她不是抱着阿峰的吗?阿峰在哪?
双手狂乱地挥着、抓着,她喊着:
“阿峰!”
“阿峰!”
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动弹不了。于是,又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独孤烈看着这个女人,苍白如纸、羸弱不堪。不过数月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子瞻,福王怎样了?”
“溪统领在那边,暂且无事。”
子瞻皱紧眉头,立在啸王身边。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撕扯着疼。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但,正是这个少女,气冲霄汉,对前途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辉,令人向往,令人折服,令人全心全意敬佩她、想要永远追随她。如今呢?她是不是深深地失望了?
溪雪说,她只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可是,她始终昏睡不醒。是不是,这云川大陆,已没有令她留恋之处?魏子瞻握紧双拳,胸臆难平。可是,他该向谁讨回公道?
独孤烈拧眉思索。夏宇要杀他,他知道为什么。可是,夏峰,为何要给他送信?若不是他,堂堂的战神真要成为云川大陆的笑柄了。
自己真可谓命悬一线,夏峰的消息送得太及时了。
可是,独孤烈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夏峰,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若不是如此,他们兄弟也不会决裂吧?
他不仅救了他,随后又派人递出了消息,要他来救云心。他,竟然,相信他?
而他,也终被他的大哥忌恨,几至身死。
独孤烈摇摇头。这一切,只能等到夏峰醒来,才能知道答案。但他伤得太重,溪雪也不敢保证,能让他活。
独孤烈又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昏睡了半月了,始终未醒。若非她不时地在昏迷中狂叫着“阿峰”,他真要以为她的魂魄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了。
独孤烈感慨,他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云心和夏峰就会葬身马蹄之下。激灵灵,独孤烈打了个冷战。当初,她将匕首刺入他的身体,而他给了她金牌,放她走。
他说:“我准你走。”
他就是怕那个誓言会应验。在云川大陆,誓言是不能违背的。所以他准她走,这样,那个誓言就无效了。只是没有想到,云心仍然险些丧生在马蹄之下。独孤烈手抚着胸口,真悬啊。
他的大半兵马还在雷原北部收拾残局呢。而他心心惦念着云心,才早早赶了过来。过来之后就收到了云心邀他到黑城议事的信。当他看到那封信时,真可谓满心欢喜。
独孤烈摇摇头,云心当然不可能写信给他,可是他宁愿相信她想见他。他是那样想她,也希望她同样待他。不过,现在看来,总是他一厢情愿。如今,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夏峰要他来救云心。可是,她却没有向他这里来。月隐探明了她出逃的方向。他命子瞻率部从侧面出击,而他则率雷霆侍卫直奔云心而来。总算赶在刘克庄的骑兵之前,救下了云心和夏峰。他真没有想到,夏峰竟会伤得那么重。夏宇不是他的亲哥哥吗?他,怎么下得了如此狠手?一个人一旦登上了那至尊宝座,是不是都会变得冷酷无情?而云心,紧紧搂着夏峰,昏迷不醒。她,是不想醒来吧?这个世界让她失望了吧?
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对姐弟分开。看清夏峰的伤,他就明白了,为何云心不走。夏峰的伤根本受不了马上的颠簸。云心要陪着他。一起生、一起死。
那时,独孤烈心中竟然希望,云心抱着的,是自己。他希望,他能和她,一起生、一起死。
对独孤烈来讲,救下云心容易。但,救下夏峰,难啊。他必须放慢奔跑的速度,以避免夏峰的伤势加重。要救云心,必须救夏峰,他们之间的情浓于血。他,决不能放弃夏峰。可是,大瀚的军队不容他啊。他此举已无异于向大瀚挑衅。而他的军队又在大瀚的地盘上大摇大摆、目中无人、慢条斯理地行军。
夏宇愤怒了,他命刘克庄和华良,务必全歼雷霆军,抢回红云将军和福王。
但,他是独孤烈。他要救的人,谁也抢不回去。他们一边作战,一边向与明州接壤的霍州退去。齐梁率部等在那里接应他们。还好,他救回了云心和夏峰。还好。
独孤烈的手仍抚在心口上。当他看着大瀚的骑兵向着云心的方向冲过去时,他的胸腔似乎都无法容纳他那颗狂跳的心。他不能失去她。他要她,只要她。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好。
他来了。幸好,没有晚。
只是,现在,独孤烈竟有些担心了。下一步,他要怎样走?云川大陆的局势刚刚趋缓,黎民百姓都盼着和平,休养生息是必须的。而现在,为了云心,和大瀚的战争似乎不可避免。他独孤烈不惧。大瀚在他这里不可能占到丝毫便宜。可是,生灵涂炭,云心,愿意背负这个罪名吗?
独孤烈抿紧了薄而殷红的唇,他沉思着。如果云心不在乎这些的话,她就不会只带着几千名侍卫出逃了吧。她的红云军可是威震雷原啊。她已经够强了,她有这个能力,带着红云军称霸一方。独孤烈摇摇头。她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她做的一切,用她的话来说,叫做问心无愧。
那么,她若是知道,大瀚为了她正在调动兵马,意欲和他独孤烈一决高下。她,会怎样?
他看着苍白羸弱的云心,盼着她能早点醒来。可是,他又怕,她醒了,会怎样?而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王,福王醒了。”
“哦?”独孤烈闻言立刻起身。他又端详了云心片刻,便大步向隔壁走去。
夏峰等着独孤烈。他睁开了眼,知道自己没有死,就明白,是谁救了他。只是,他的心无比悲凉。大哥要杀他,而他的敌人,救了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个伟岸的身躯走了进来。夏峰淡淡地看着,自嘲地笑了。溪雪本一直在夏峰身边为他疗伤,见王进来,她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独孤烈看着夏峰。他才十四岁吧,还是个孩子呢。可是,那眼中的沧桑,竟是那么地令人痛心,和他的年龄是多么不相符啊。
他点点头,道了声:“福王。”
“啸王。”夏峰也微微点点头,身上疼啊,但他紧接着便问,“云心呢?”
独孤烈就知道他第一个要问的,必定是云心。他想了想,实话实说:“她昏睡了多日,始终未醒。”
然后,两人沉默下来。他们彼此凝视,久久无语。
夏峰原本俊逸秀雅的脸庞因为剧痛而苍白扭曲,血色全失的嘴唇轻轻颤着。终于,他开口了:“我要死了吗?”
“溪雪会用尽一切办法治好你。”
“呵呵。”夏峰笑了,可是眼里却涌进了泪,“治好治不好的,都无所谓了。”
独孤烈看着夏峰,看着这个伤心欲绝的男孩。猛然惊觉,他和他是如此地相似,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醴阳城中身负重伤险些不治的自己。
他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阿峰,你若是死了,云心会伤心的。你不会忍心让她伤心,是不是?”
泪,顷刻间流下来了。夏峰扭过头去,望着琐窗外的一抹蓝天。他从不想让云心伤心,可是,云心为了他,流过太多的泪。他不够强,他始终不够强,他做不了她的倚靠,他是个累赘。
夏峰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独孤烈:“啸王,你,要怎样待云心?”
“我要她。”独孤烈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她。”
“我大哥许给她皇后的尊荣,她都不稀罕。她看不上那些,看不上。”夏峰淡淡地说着,他很累,很虚弱,每说一句话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必须和他说清楚。云心想要什么,他知道。而云心,永远都不会和这个男人说。
“她想要的,我大哥给不了。你呢,啸王?你给得起吗?你若是能给,我……就放手。你若是给不了,就别去招惹她。你了解她,她不会屈服的。”
是的,他们都了解她,她不会屈服的。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不会屈服。她是云心,即使折了翅膀,她向往自由的心也不会改变。
“阿峰,你呢?”独孤烈审视着这个男人。是的,他已不再把他看成一个孩子。夏峰,他为了云心,付出了所有。却在最终,甘愿放手。他,要的是什么?
“我?”夏峰有些不明白独孤烈的意思。
“对,是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独孤烈紧紧盯着夏峰那对黯然神伤的眸子。
沉默良久。
“我,想活着。”泪已经干了,夏峰眼中现出无尽的凄凉、怅惘,但都被紧随而来的期冀所替代,“我,想活着,看到云心幸福。看到她心无牵绊、自由自在地活着。看到她有一个家、有个男人在她身边,护着她、怜惜她、照顾她。看到她生儿育女,子孙满堂,享尽天伦之乐。”
他想要追随在她的身边,和她永远相伴。她幸福,他就开心。她孤独,还有他呢。但,如今,这些都成了奢求。
“独孤烈,你,做得到吗?”
第92章 九十一、我是云心
夜色沉沉,树树秋声。
云心忽然间睁开了双眼。
阿峰呢?
这是哪?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只觉得四肢酸麻,头重脚轻。茫然四顾,周围是黑黢黢的一片。这是梦吗?是梦吗?阿峰在哪儿?为什么他没有在她身边?云心蜷起了身子,将头埋进双膝。
是梦,一定是梦。可是,为什么,阿峰不入梦来?难道在梦里,也让她孤单一人?
她又抬头向四周望着,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原来,她被厚重的床幔围在当中。缓缓伸出手,云心撩开了锦缎帷幔,一支残烛的微光透了进来。而后,她撞上了一双狭长的眼。
云心吃惊地瞪着,独孤烈?
她满眼的疑惑不解。为什么是独孤烈?为什么不是阿峰?为什么,阿峰不到他的梦里来?他怎样了?他在哪儿?
“云心?”独孤烈先是一愣,继而狂喜,“你醒了?哈,你醒了!”
云心吃惊地看着,接着使劲地摇着头:“不,不,不。我没有醒。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有醒,没有醒。”
然后,她直挺挺地倒下去,闭上了双眼,嘴里仍不停地说着:“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有醒,没有醒,没有醒。为什么是独孤烈?为什么不是阿峰?阿峰?阿峰?”
独孤烈将床幔挂起,怔怔地看着云心。二十一个日日夜夜,他守在她的床前,盼着她醒过来。终于,她醒了,却避他唯恐不及。独孤烈自嘲地笑,他真是不招她待见啊。
只是,现在,他没法子和她计较这些。醒了,就好。醒了,真好啊。
“云心,这不是梦。”他平静地开口,“这里是雷原霍州蕖城。你现在,很安全。”
这声音是那样熟悉,它真切地传进她的耳中,绝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呼唤。
云心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她被他抓回来了。她真的被他抓回来了。她悲哀地想着,她还是被他抓回来了。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云心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独孤烈。
这回,独孤烈吃了一惊。他在云心的眼里看到了恨。她恨他?为什么?
云心缓缓地坐起身来,手扶着床头的雕花木柱,挺直了脊背,瞪着独孤烈:“阿峰呢?”她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她一错眼珠,独孤烈就会说慌似的。
独孤烈也定定地看着女人。那股子倔强和执拗又回来了。她和他在一起,就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他,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阿峰呢?”云心提高了声音,“独孤烈,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一句话。有那么难吗?阿峰呢?”
最后三个字,她吼了出来。
独孤烈缓缓地问:“云心,要我说实话吗?”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