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大家都发现,夜里,再也看不见老榆树下孤单的身影了。倒是寝室里,总是传来南宫燕叽里呱啦、没完没了的说话声。
云心的气色似乎越来越好了。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些光彩。那原本已经失色的双唇,也变得红润起来。
于是,众人再看南宫燕,都变得毕恭毕敬。他们满怀着感激。
“来,云心,我见不得这些肥肉,腻得我想吐,你吃了吧。”南宫燕夹着一块烧肉,送到了云心嘴边。
云心瞪了她一眼,张嘴吃了,吃完骂她:“你见了想吐的东西却给我吃,你个死妮子。你真当我是你的奴婢呐?我可是红云王,这里我说了算。小心我揍你。”
小郡主笑:“给你揍,给你揍。你不揍我,你就是头猪。”说着她挺着肚子往云心身边蹭。
云心气愤地往一边躲:“你,你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啊。”
“哼。”南宫燕撇嘴,“我怀着宝宝,我最大。你可得听我的,把我伺候好了。我要是有个好歹,我家老宋会剥了你的皮的。”
见云心不屑地看着她,小郡主又威胁她:“你是个什么狗屁红云王啦,就敢瞧不起人啦?你敢欺负我,我回去告诉烈哥哥,让他收了你的封地,看你还嚣张不?”
听到烈哥哥三个字,云心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南宫燕知道自己说溜了嘴,偷偷吐吐舌头,换了话题:“来,这蹄髈汤太油,你喝了吧。下次给我煲汤,要清淡些。”
云心端过汤碗,小口小口喝着。汤有些烫,喝下去,出了一身汗。可是,心里暖融融的。
“南宫燕,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回去?云心,你真没有良心。你又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你总是不回去,你家宋诚会骂我的。”
“他啊,不会的。我回去也没用,你看我这样子,他也泻不了火。”南宫燕大大咧咧说着。她倒是无所谓,云心的脸蓦地红了。
死妮子,她在心里骂,嘴上仍劝:“老宋会担心的。”
“没事。他知道我在你这儿,你会好好伺候我的。”
云心瞪她:“那你生了孩子,不应该第一个让孩子他爹看见吗?”
“呵呵呵,你真逗。看不看,也是他的孩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就在你这啦,你是赶不走我的。乖乖把我伺候好就行了。伺候好了,本郡主有赏。”
“谁稀罕?”云心懒得再理她,闷头吃饭。
南宫燕得意地看着云心。嗯,傻妮子胃口好多了。一顿能吃两碗饭了。她刚来那会子,她瘦的,风都能把她吹跑了。现在,脸上也有点红晕了,肩膀也圆润点了。不过,还是差得远呢。
什么时候,她赶上她这么胖了,她就能放心地回家了。唉,她也想她的老宋啊。
云心吃着吃着,又抬起头来。南宫燕在这儿,有些话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南宫燕,我有话想问你。你要是知道,就一定告诉我。”
“好,云心。你想问什么,尽管问。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你不用这么绷着脸好不好?”小郡主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云心。
“我,我总觉得,阿峰没有死。”
“哦?真的吗?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他没有死,那他在哪?”南宫燕眼睛立刻亮起来。她是真的喜欢阿峰啊。那个小家伙俊秀得都赶上女孩子了。更何况,他对云心这么好。
可是云心却失望地看着她,看来,南宫燕什么也不知道。
“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南宫燕催着她。
“南宫燕,你知道黑獠山吗?”
“黑獠山?我当然知道啦。当初你这个贱妮子害了烈哥哥,”说到此,南宫燕停住,狠狠地瞪了眼云心。她还气呢,还没有原谅她呢,不过,现在,先放放吧。
“哼,你害了烈哥哥。溪雪就把烈哥哥送到黑獠山她师父那里去了。”
云心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哦?独孤烈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能随便搬动?路途那么远,他是怎么到的黑獠山?”
她在关心烈哥哥?不像。南宫燕狐疑地看着云心:“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刺烈哥哥那剑真深啊。可溪雪真有办法。她真就把那剑取出来了。唉,流了多少血啊。雷霆侍卫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说重点!”云心吼。
“你敢吼我?本郡主不搭理你!”南宫燕气坏了,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南宫燕?”云心放低了声音。
“哼。”
“南宫燕?”云心轻声求着。
“嗯,算了。你没良心,我不跟你计较了。你知道溪雪的药都不是一般的好,她给烈哥哥止住了血。但那时,烈哥哥只剩下心口的一点温度了。”
云心的脸上又失了血色。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宫燕,什么也没有说。
“溪雪原来是西回族赤狄部的人。说起来,她也是贵族出身。她的师父更是大名鼎鼎。他的医术中就有一种起死回生之术。”
“起死回生之术?”云心狐疑地看着南宫燕,她本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在,她开始相信了。
“你不信?烈哥哥当时,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里了。你个贱妮子!”南宫燕说着说着又不忿起来,真挥起了拳头捶在云心肩上。云心晃了晃,脸色更白了。
南宫燕立刻心软了:“算啦,算啦,烈哥哥都不跟你计较,我跟你计较个什么劲儿?那时,烈哥哥还剩下一口气,却发了狠,不许肖墨他们追杀你。不然,你有了金牌也跑不掉。”
忽然,她看见云心的眼角挂了上泪珠。
小郡主一愣,心中动了动。
“当时溪雪命人把醴阳城周边的公牛都搜罗了来。拣最壮实的杀了一头,将牛肚子里污物清干净,就把烈哥哥放进去了。”小郡主说着,脸上现出恶心的神情。一个没忍住,就吐了出来。
云心跳了起来,帮她抚着胸口、拍着后背,一个劲地问:“好点没?好点没?”
南宫燕总算喘上一口气,骂她:“死妮子,让我说这个。”
可她看云心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着她接着说呢。唉,算了,迁就她点吧。
“溪雪的药混在牛血里,温着烈哥哥的身体,四个时辰后,烈哥哥就醒过来啦。但那伤,溪雪治不好。他们去了黑獠山。具体的我不清楚了,反正,每天都要杀头牛,烈哥哥都要浸在血呼啦啦的牛肚子里。两个月后他们才到了黑獠山。以后的事嘛,我也不清楚了。好啦,我知道的全说了。”小郡主一摊手,“去!给我重新做饭。我吐了,要吃回来。”
云心乖乖地收拾了一地污秽,亲自下厨去了。
而达罕刚刚在屋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送啸王去黑獠山,他们每天都要杀一头牛,那么肯定要有牛群一路相伴了。达罕大眼炯炯有神,虽然日子过得久了,但肯定还可以查到,云心在蕖城时,有没有牛群向着苍宁北地去。
这回,消息很快就回来了。云卫在蕖城探明,去年九月下旬,的确有一队客商压着牛群向北地去了。蕖城的百姓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客商不知是哪来的,但出手阔绰,不仅买下了牲口市场上十数头雷原特产的蟒牛,还嫌不够,又到蕖城周边去收购了许多。
而苍宁北地的消息也很快回来了。他们早先接到了黑鸢传书,就盯住了黑獠山所有必经之路。只是当时没有发现溪雪的行踪。但他们记得真真切切,的确有雷原来的客商赶着牛车,进了黑獠山。
达罕连忙把消息告诉了云心,云心怔愣了半晌。
而后,久别的笑容出现在云心脸上。
阿峰,没有死,他肯定活着。
独孤烈救了他。
独孤烈,想到了他,云心的心里,撕撕扯扯地疼。
如今已是十月末了。十一月初五,是新皇圣泰帝三十二岁生辰。照苍宁律法,各地王侯都需奔往上京砺城朝贺天子。红云王也不该例外。按理说,此时她已该身在砺城才对。
可是,云心没有动身。她早早就写了奏章,送去了京城。称自己旧疾复发,难以经受车马劳顿。她不想去,她真的不想见他。她,没有办法面对他。就这么远远的相望,就好。知道他好好的活着,就好。
南宫燕要气死了。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云心一起动身回砺城呢。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云心收拾行装,如今肯定要错过朝贺了。却原来,她早就上书告假了。这个死妮子,她想拿鞭子抽她。
烈哥哥啊,你可真可怜啊。
旧疾复发?独孤烈苦笑。他当然知道南宫燕在云心身边。他当然知道,现在,云心,还好。
她好,他就放心了。只是,她不愿意见他。哪怕只一面,她都不愿意见。狠啊,她的心,真狠。
他抚着胸口,那,就随她吧。就这样吧。算了吧。
可是这回,齐梁不干了。他瞪着三角眼,在心里痛骂:
好你个云心。阿烈对你还不够好?你还想怎样?你真不知阿烈为了你违背了苍宁律法?你真想阿烈绝后啊?哼,不想法子治治你,你真以为阿烈身边没有人了吗?
他正恼呢,南宫筹就登门了。
“阿梁,那个云心,太过分了吧?”
齐梁冷笑:“哼,阿筹,别担心。这回,可要好好整治整治她。”
“呃?你有法子了?”南宫筹有点发愣。这个齐梁从来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乍一看到他一脸冰霜,南宫筹也觉得渗人。
“我们逼她就范。”
“逼她?你不是说她不吃这套吗?”
“哼。那是本侯迁就她。如今,本侯恼了,要她好看。”
南宫筹点点头,看来,得罪谁,也不要得罪齐梁。这家伙,笑面虎一只。
“那,你想怎么办?”
“燕儿妹妹不是在她那吗?她能派上点用场,只好辛苦她了。”齐梁眯起三角眼,“不过,还有个人,得把他拉过来。他肯帮忙,一切,就都容易了。”
“谁?”
第101章 一零零、中计
苍宁国玄初历二百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一,圣泰帝在朝堂上下旨,昭示天下。称苍宁动荡刚平、百姓疲敝、民穷财尽。为政者当禁奢靡之风,勤勉持国,与民同甘苦,令百姓安居乐业。因此,取消帝王生辰朝贺盛典,一切从简。
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惠安侯齐梁忽然出班陈辞,口称:“吾皇圣明,此举恩泽广施,深得民心,必得百姓爱戴,实乃苍宁之福。”
独孤烈冷眼看着他,心道这小子废什么话?
而齐梁不慌不忙接着说:“圣上,臣恳请圣驾亲往涯州碧琼山太岳庙,祭拜云川大陆景阳老祖,为百姓祈福,保我苍宁永世平安。”
说完,齐梁跪倒叩首。
独孤烈一愣,还没琢磨过味来,辰王已经出班跪倒附议。
他们在搞鬼,有阴谋。独孤烈眯起狭长的眼,那朕就陪着你们玩玩。
他点点头:“准。”
接着又加了一句:“帝王仪仗,一切从简。”
“遵旨。”
三日后,百官送出砺城三十里,圣泰帝率齐梁、南宫筹由五千御林军护卫,往碧琼山太岳庙去了。
此时,云心正伺候着南宫燕喝汤呢。
小郡主最近脾气不大好,看谁都不顺眼,逮着谁就骂谁,甚至还动不动就给人两下子。她的婢女本来病已经好了,却被她吓得只在厨房里躲着。屋里只好由云心看顾着。
云心当然知道南宫燕为何生气。她陪着笑脸哄着她,她大着肚子呢,她最大。她惹不起她,也躲不起她。唉,接连多日,小郡主都没有好脸色给她啊。云心当然也不能计较了。
这日,云心亲手给南宫燕煲了一锅芸豆牛骨汤,高高兴兴给她端了来。谁知一进屋,却见南宫燕脸色苍白、双眼红肿,茫然地立在桌案旁。
“燕儿,你怎么了?”云心放下砂锅,奇怪地问。
南宫燕霍地回头,对她怒目而视。
云心大吃一惊。
南宫燕瞪着她,眼睛红肿,里面全身恨。
“燕儿,怎么了?”
良久,南宫燕高高扬起下巴,声音哽咽,眼神却无比怨怼:“我,我要回去了。”说着,她抬腿就走。
云心一把拉住了她:“走?你这个样子,我……”
“不要你管!”南宫燕大吼,“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我要马上走。晚了,就来不及啦。”
后面的话带着哭声,南宫燕甩开云心的手,踉跄地走了出去。
出事了?出什么大事了?云心愣愣地看着南宫燕的背影,恐惧袭上了心头。
南宫燕坐上大车,走了。云心追到她身边,想和她说话。可是,她冷冰冰地看着云心,那眼神如刀,锐利无比。恨,全是恨。而后,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决然地走了。
云心觉得,她的胸口闷痛,痛到她不能呼吸。
“达罕。”
“在。”
“命云卫探明,砺城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云心惊恐莫名。
达罕神情复杂地看着云心,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云卫的消息很快传来,砺城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那南宫燕为何如此?
“达罕,一定是出事了。南宫燕一定是接到了什么消息,才会走得这么急。”云心的心里怕,就是没来由地怕。她不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但,不安抓住了她的心。她,怕极了。
“砺城确实没有什么事。皇上也不在砺城。”达罕皱着眉说。
“独孤烈不在京城?他在哪?”云心一惊,独孤烈南行一事她并不知道。
“月初皇上就起驾往碧琼山去了。皇上要拜太岳庙,为苍宁祈福。”
“碧琼山?”
“是,涯州碧琼山,在苍宁和大瀚边界。”
“达罕,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我觉得出事了。南宫燕那么着急地走了,一定是出事了。”云心看着达罕。可是,到底出什么事了,能让南宫燕用那么怨毒的眼神看她?
达罕看着云心担心的样子,有些不忍,却只是默不作声。
“你传书云卫,看看碧琼山那边是不是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