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塑将领伫立。他们在守卫帝王的魂魄吗？沿着回字形的甬道前行，云心有些不辨方向了。

太大了。那么多的帝王陵寝，独孤烈到底在哪一座呢？

这地宫岂是人随便能进来的？进来了，谁听说过有人活着出去的？哪个帝王会允许有人轻易就找到他们的长眠之所？没有人指点，进来的人，不是迷路直至饿死，就是被这里的机关杀死。

而齐梁，早就传书给达罕，详细告知了他地宫的路径。

“云心，这边。”

顺着达罕手指的方向，云心果然看到了一道敞开的石门。她立刻狂奔过去。

可是，奔到门前，她倏地立住。

伫立在门口，她竟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她甚至不敢向里面张望。

她怕，看见那个男人，躺在里面、躺在一座冷冰冰的棺木中。

不，不，不。

独孤烈，求你，别死。

求你，活着。

第103章 一零二、心结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道厚重的石门，原来里面仍是幽深的隧道。云心缓缓走着，一颗心缩紧、缩紧。到了此时，她所有的希望都不复存在。独孤烈若在这里，只可能是一具冷冰冰地尸体。

她向前走着、走着，石壁上的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孤独的身影，在火烛下跳跃、跳跃。她穿过了长长的隧道，看到了第二道石门。

石门洞开，这是地宫的前殿。里面荡荡然空无一物，唯有大殿的四壁长明灯高悬。他来得太急了，一定是的。仓促之下，帝王的神座供案、天书玉册、祥瑞之物都还没有来得及放置进来呢。

心，一阵阵刺痛。泪，已经不可抑制。向前、向前，前面有个人在等她。她知道，他在等她。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在等她。向前、向前，她要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她来，他一定会高兴的。

走过前殿，穿过幽邃的甬道。甬道尽头，是第三道石门。他，是不是在里面，等她？

心似乎麻木到不会跳动，沉甸甸、沉甸甸，千钧巨石压在那里，她喘不上气来，感觉无法呼吸。迈步走进第三道石门，那巨大的石床上一座玉石灵柩赫然映入她的眼底。

缓缓走上前，她要看看，他是不是躺在里面。石棺触手冰凉，寒意从手指一直传递到心头，战栗袭遍全身。云心僵立在那里，想看，又不敢看。心里似乎还怀着一丝丝希望，里面，不是他，不是他，不要是他。

终于鼓起了勇气，她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玉石棺盖。她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又无比苍白的脸。

她忽然大声痛骂：“混蛋，混蛋，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为什么躺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死？”

云心跪在石床上，俯身瞪着石棺里的人，泪，簌簌滑落。

滴滴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独孤烈，我来了。”

她想摸摸他的脸。可是，这回，她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手僵在半空，迟迟不能落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独孤烈，我来了。我来，和你说说话。我来，陪着你。”

“你总是那么孤独。那么强大的你，却始终孑然一身。”

云心身子向旁边一歪，斜靠在石棺上，头枕着石棺的壁沿，她呆呆地看着石棺前的那盏长明灯,喃喃低语：“独孤烈，你还在，对吗？你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对吗？我知道你在。看不到我，你不甘心是吧？现在，我来了。你开心了吗？”

“你要是开心了，就和我说说话吧，让我知道你还在这儿。你还没见到我呢，你的魂魄怎么可能离开呢？你是帝王之尊，这里是你的玄宫，你的魂魄不会马上离开吧？你不会已经转世投胎了吧？那你说话吧，好吗？和我说说话，我不害怕，真的，我不怕。”

“我告诉你，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我是云心，我只是云心。我，从来不是秦蓁蓁。我只是无意中跑到了她的躯壳里。前世里我被蛇咬死了，醒来后，我就成了秦蓁蓁。是命运牵引着我，把我送到了她的身体里。而我，本就是一缕孤魂。所以，我不怕。你要是在，就出来吧。让我看看你，看看魁梧伟岸傲然挺立的你。而不是这个躺在坚硬的石棺里，冷冰冰的你。”

然后，云心茫然四顾。可惜，独孤烈的魂魄没有来。

“我是个孤儿，母亲早早去世，是外婆把我拉扯大的。家境并不好，可我从没有觉得那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很努力地活着，靠我自己努力，好好地活着。要不是那场意外，我肯定已经成为一名医术高超、受人尊敬的医生了。”

“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大瀚贵族，我没有高贵的血统和出身，我没有令人艳羡的家世。我什么也没有。……可我从不认为我低贱。独孤烈，你记住了，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你要是敢瞧不起我，我也一辈子都看不上你。”

泪，从眼角滑下，顺着鼻梁流淌，最后滴落在石床上。

“我想，你是不一样的。你和夏宇、齐梁、南宫筹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娘是宫女，在别人眼中，你的出身低贱的很。你从小的日子不好过吧？肯定是不好过的。除了母亲，没有人疼你，对吗？可惜，在你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就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从没有人高看你，对不对？你的皇帝父亲也没有善待你，对不对？生在皇家，很悲哀，是不是？我还有外婆疼我呢。你呢？失去唯一爱你的亲人以后，那日子，有多难？”

“我能想象到，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活着有多艰辛、多么不容易。可是，你不仅活下来了，还变得强大、变得不可一世。你用尽了办法让自己变强，是不是？你以为自己变强了，那些瞧不起你的亲人就会待你好，是不是？可是，他们还是瞧不起你，因为你的出身。你失望了吗？”

“你失望了。但你的良心未泯。你没有杀那个孩子，你善待了他。独孤烈，要是你攻下砺城后，杀了那个孩子登基称帝的话，我想，我绝不会降苍宁。我会逃开你，逃得远远的。逃不了，就死。”

“但你不会那么做。外表冷酷的你，却有一颗悲悯的心。”

“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都为了生存努力地活着，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艰辛。你从没有憎恨过命运的不公，你也从没有怨怼过自己低贱的母亲，是不是？你深深敬爱你的母亲，是不是？我和你一样，我也从不抱怨生活，我始终努力的活着，靠我自己，好好地活着。我早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我早就知道了。”

后殿里很静很静。达罕没有跟过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心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但，字字句句入了那个人的耳。他心湖激荡、澎湃难平。

“独孤烈，我来晚了，你怪我了吗？我知道，你在等我来。你一直在等我。从醴阳城一别，你就在等我。对不对？”

“我举剑刺你，而你，不杀我，还放我走。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时，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愿意相信，不肯承认。你是我的敌人啊。”

“独孤烈，你问，还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其实，我一直是恨你的。非常、非常恨。但，我不想杀你了。从牧狼山你救了我之后，我就不想杀你了。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够狠。对吗？”

“可是，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如果我活得好好的，也许我的恨会少一点，甚至，所有的恨都会消失殆尽。可我活得不好，非常不好。所以，我更加恨你。”

“蕖城时，你问：云心，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就恨你。我以为你要来讥诮我、羞辱我。独孤烈，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在了心上。所以，我恨你。我恨你，已经不是因为那烙印，虽然，那是我恨你的根源。但，已经不再是因为那烙印了。身上的痛，随着光阴流走，总会忘了的。只是，你说的那些话，刻在了我的心上，我怎么也忘不了。”

“我就是不想让你得意，我就是不想让你得逞。可是，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你说中了。你得意了吧？”

“你说：我有本事留住你，这云川大陆谁比我强？嗯？云心，你扪心自问，你心里想着的那个男人有我强吗？若是他赶得上我一分，怎么会任你无助飘零？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为奴？”

“独孤烈，你真狠。这些话，比你将烧红的烙铁印在我身上，还让我痛！夏宇比不上你，我早就明白了。当年在回雁山中，若换成了你，我和阿峰就不会孤苦飘零了。你会和我们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

云心忽然间低泣起来。她哭，不能自已。她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逃亡路上，如果换成独孤烈，他是绝对不会抛下自己的幼弟和未婚妻的。她难过、她痛哭。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让她成为独孤烈的未婚妻？

总算强忍住泪，她哽咽出声：“因为你，夏宇责备我。我对他说，我问心无愧。但，我是有愧于心的。我的心里有了你。我想忘，可是，我忘不掉。你那么强悍地进到我心里，我怎么赶，也赶不走。”

“你说，如果我先遇到了你，我肯定早就是你的了。你说对了，如果我先遇到了你，我的心里、眼里再也不会有别的男人。你听到了吗？你高兴吗？你得意了吗？你该得意的。你有这个资本得意。”

“你问：你相信我，对吗？”

“对，我相信你。你承诺过的事，你说过的话，我都信，从不怀疑。在我心中，你是堂堂的男子汉，我就是相信你，从没有怀疑过你。可我还是恨你。一直都恨你。因为我仗了你的势。”

“你说：你其实是在仗我的势，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说：云心，我准许你仗我的势，准许你有恃无恐。你放心，没有人敢动你，没有人！谁也不行！知道吗？放心了吗？”

“我放心了。可是我的尊严没了。你一次次救我，我无以回报，反而害得你险些死去，害得你身败名裂。最后，我又差点害了你，还害了阿峰。”

“我，情何以堪？你让我怎么面对你？可我还是仗了你的势。一次次，我倚仗了你。我能成为红云王，也是因为你。”

“你说：你那么傲气，当然不愿意承认。可是你心里却又难过，若我不再容你，你的下场会多么惨。你，比谁都清楚！”

云心忽然坐直身子瞪着石棺中的那个男人，提高了声音：“对，我比谁都清楚。若你不再容我，我的下场会多么惨！我的心里难过，我一直为此难过。在你面前，我就像一粒尘埃，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地步。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我拿什么面目面对你？”

“你说：在云川大陆，永远都是强者的天下。弱者只能匍匐在强者脚下。”

“你说：云心，我给你机会让你变强，但，你能强大到撑起一片天吗？你能强大到不依附任何男人就活下去吗？你，做得到吗？”

“你说：云心，你的嘴很硬，但终有一天你会自己抽自己的嘴。不依附任何男人，在普天之下任何地方，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你不依附我，也必然要依附其他男人，有区别吗？”

“我说了什么？我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变强的，我会撑起我自己的天空。我，不要依附任何男人，我会活得好好的。”

“我说：如果真的要依附，我会选择一个我爱的男人，那个人不是你。”

“可是，我说的，我没有做到。一切，都被你说中了。”

“你说：任你巧舌如簧，也无言以对了吧？”

“是，我无言以对！我不够强。我还是不够强。我没有强大到能撑起自己的那片天。到最后，我还是，依附了你，仰仗了你。我，无颜以对！”

“独孤烈，我躲开你，我想躲得远远的。远远的，永远不见你。我，无颜见你，我满心惭愧。”

“可是，我心里有了你。你钻到我心里来，我怎么赶，也赶不走你。”

“那就让我远远地望着你，让我仰视着你。不行吗？只要我知道，你好好地活着，就好。可是，独孤烈，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会死？我的那一剑，刺得那么深，你都没有死。你那么强大，这云川大陆，谁也比不上你。可是，为什么，你会被个刺客杀了？”

“你为什么要死呢？你为什么不好好活着？我知道你活着，就心安了。我远远地躲开你，可我总能获得消息。我知道你好好的，好好的，心里就安稳了。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我明白，我始终在仗着你的势。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我成了红云王，是因为你。没有你，就没有我。我知道，我比谁都明白。你好好地活着，我就能好好地活着。我的伙伴、我的属下、我的红云军就都能好好地活着。”

“独孤烈，我只盼着你好好地活着。我远远望着你，仰视着你。心中就很满足，很快乐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死？”

“独孤烈，你死了，别人还会容我吗？你把三分之一的国土分封给了一个外姓的女人，而且还曾是敌国皇帝的未婚妻。他们会容我吗？会吗？”

“你死了，谁还会一次次来救我？谁还会一次次容忍我、迁就我、保护我？谁，还有谁？独孤烈，你又说对了。我盼着你来救我，我一直盼着你，因为只有你能救我。我说了实话，你开心了吗？在我心里，我一直盼着你。盼你来，又怕你来。你，开心了吗？”

“你为什么要死呢？你连子嗣都没有呢。你死了，皇位传给谁？天下又要乱了。我害怕，害怕我会一无所有。独孤烈，有你在，我真的不怕。”

云心趴下身去，把脸贴在冰冷的石棺上。她抽泣着，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你说：早晚你会心甘情愿跟我的。你会视我为你的主人、你的天、你的一切。你会满心欢喜地把你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