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她能善待我的生母,我是愿意把她敬若母亲的。
我的爹,为官清廉、生性耿直,在苍宁朝堂上很不得志。
唉,迂腐!皇上喜欢什么,他投其所好不就成了吗?一天到晚进谏、劝谏,不招皇上待见。最后被人忌恨、落得个削官留爵,回家赋闲的下场。其实这也没什么啊。偏偏他想不开,郁郁寡欢,不过四十岁竟吐血而亡。
我承袭了爵位、继承了家产。十岁的我,成了一家之主。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我亲娘的下落。当然打听到了,她早就成了鬼。尸骨用破席子一卷,扔到了城南的乱坟岗。
惠安侯夫人惊惧地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算了吧。难道要我杀了她?她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
算了吧。杀了她,也于事无补。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当真相血淋淋摆在我的眼前时,我依然无法承受。
我去了乱坟岗。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十岁的我,对着满目的白骨,簌簌地流泪。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就是在乱坟岗,我看到了一个少年挺拔的身躯。他衣着不俗,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面前的累累白骨。
我明白,这是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人。
我走过去,想和他说说话。嗬,他比我不过大上两三岁的样子,竟高出我一个头。
“嘿,我是惠安侯齐梁,你呢?”
他侧过头来,眯起了俊美狭长的眼:“独孤烈。”
从此,我们成了兄弟。
堪比亲兄弟。
从我爹的身上,我看到了苍宁朝堂的腐败。我才不想走我爹的路。我就做一个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快乐侯爷。谁能把我怎么样?
其实我越是这样,皇家才越是放心。苍仁帝喜欢的正是我这样的臣子。
阿烈呢?他强大到让我目瞪口呆、唯有仰望的地步。
那句话是什么?强极则辱,刚极易折。于是,我暗暗担心,他能不能永远强大呢?
谁又能想到,他被个小女奴拽下了云端呢。
云心,我真是又爱又恨。
她差一点就害死了阿烈。
可是,阿烈不怪她。
好,他不怪她,我只有帮着他把她抢回来。
幸亏苍天帮忙啊。若是夏宇和阿烈同样痴情,那么阿烈注定是一辈子的孤单了。
我自嘲地笑,那,我呢?
长叹一声。
就这么看着他们幸福,也没什么不好。
我过去收在身边的姬妾,自从遇见云心后,都被我陆续许配了人家。只有一个除外,她为我生了儿子。她不愿意离开,我自然不能送她走,就把她留在了府中。我必须善待她。将来,这个孩子继承了爵位,他也会好好待他的母亲的。
但,我不会娶妻了。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
我缓步走到花厅,阿烈竟然在那里喝着闷酒。肖墨苦着脸站在一旁。得,看来真是和云心闹了别扭。
阿烈见了我,也不摆帝王的架子。我呢,嘿嘿,仍然和他称兄道弟。
“阿烈,天黑了,不回家抱着云心,到我这来做什么?”
“云心?我要把她吊在老银杏树上用鞭子抽。”
呵呵呵,我笑了。
“你要是舍得这么做,何必跑到我这里来?”
可是究竟为了什么,阿烈生这么大的气?我看向肖墨。这混球,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愣是不搭理我。
我陪着阿烈喝酒,一喝就是一夜。天光大亮,他醉卧在花厅上。还好,今日无早朝。
燕儿妹妹来了,宋岳那俊俏小子也来了。我才知道,云珠,阿烈的掌上明珠,竟然跟着阿峰跑了。
难怪阿烈会生气。恐怕不仅仅是生气吧?也许,还有伤心。
据说,云珠走,是得了云心的默许的。
唉,这个云心,我说她什么好?她行事怎么总是这么不合常理?
燕儿妹妹很伤心,因为岳儿很伤心。不过她竟然没有骂云心。
“唉,云珠那丫头,我看着她长大,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可是,不是我们家宋岳的,你再怎么惦记着也没用。云珠那丫头,她兴许早就看中阿峰了。”
燕儿妹妹带着岳儿悻悻地离开了。
阿烈酣睡到夕阳西下,醒了,又接着喝闷酒。
这回,我劝不了。
不知那个能劝的,肯不肯来?
其实,即使云心不来,阿烈也不会总在我这里生闷气。他怎么可能舍得总是把云心丢在一边?但,他心里会有疙瘩。这可不好。
心结要早解,不能等到结成了死扣。那时,就难了。
好在,云心来了。这丫头,还不算傻。
她快步走到花厅上,阿烈没有抬头,只顾着喝酒。
我看着她,还是那么美。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已经不再是初相识的十三岁少女,可她依然那么美。
美到无论我何时看她,都不想把眼睛移开。
如果当初在白果岭,我以礼相待,好言请他们姐弟跟随我回府,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傻瓜,没有如果。
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对我如此,对圣武帝亦如此。
我没有娶妻。
他没有立后。
呵呵,大瀚国一代明君,后宫佳丽三千,唯独没有皇后。
那又如何?
箭射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从春到秋,谁也回不到从前。
“独孤烈。”云心轻轻唤着。
阿烈不理。
云心走到他面前。
阿烈不抬头。
我从没有见过云心那么温柔的样子。我见到过的云心,曾经满怀着愤怒、仇恨,曾经满眼的倔强、不屈,也曾经那么苍白、脆弱。
我唯独没有看见过她温柔似水的样子。而这温柔,是为了阿烈。
她跪下身去,伏在阿烈腿边,仰望着他,眼里满含着深情。
阿烈拿着酒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凝视着她,那双经历了岁月的风霜、沉淀去所有的尘埃,深沉又依然俊逸的狭长美目中,竟似乎有诉不尽的委屈。
唉,阿烈啊,自从遇见云心后,你真的不是你了啊。
云心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退了出来。
我在那里碍事。
他们的心中深藏着彼此,他们的眼中已看不到他人。
我深深地嫉妒。
但,阿烈是我的兄弟。
他幸福,我也开心。
岁月就这么过去了。转眼间,我们都老了。
我实在是奇怪,上天为什么要我长寿?为什么不让我成为最先离开的那个呢?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个地送他们走?要让我一次次地悲伤?
宋诚最早离开。他寒门出身靠的是军功立身。他对阿烈,真是满怀着感激。没有阿烈,怎么能有他宋诚的一切呢?只是常年厮杀在战场,他的身体过早的衰老了。他无憾,因为他有我们这些兄弟,因为,他有燕儿。
可是,他有多不舍啊?拉着燕儿妹妹的手,那最后一口气怎么也舍不得咽下。他六十岁,可燕儿比他小了足足二十岁啊。他走后,谁顾她、怜她、照顾她?
他要见云心,他有话,只想对云心说。
我知道,没有云心,他和燕儿成就不了美好眷侣。他是要把燕儿托付给云心。他舍不得她孤单。
燕儿哭,哭肿了双眼。可是,还是留不住枕边人啊。
老宋把燕儿托付给了云心。他了却了一桩心事,心安了,踏实地离开了。唯独那已经阖上的双眼,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老宋前脚离开,溪皇后也撒手人寰。
阿烈心里是难过的。溪雪为了他,付出了所有。但,他无法回报。无论今世,还是来生。
令我们想不到的是,溪皇后的灵柩刚刚入住帝陵玄宫,他就下诏将皇位传给了刚刚十五岁的儿子,独孤峰。
而他一心一意陪着云心。陪着她在云川大陆四处游历。
他和她都心满意足。
我呢?我是闲散侯爷,我乐呵呵地跟着他们,他们去哪,我也去哪。我知足。
直到阿筹病重不起。
我们星夜赶回。
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
临走时,他拉着我的手:“阿梁,我看得出来,你小子命长。那替我多看顾看顾阿烈。那个死心眼,别让云心欺负了。”
我就笑:“不会。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那丫头,不敢。”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也笑了。笑着、笑着,就走了。
……然后,竟然是云心!
她竟然走在了燕儿、走在了我、走在了阿烈前面。
为什么会这样?
白果岭的木屋中,我们这些还活着的、曾经目睹了这个女人传奇一生的人们肃立着。
云心拉着阿烈的手,眼里有不舍、有浓浓的温情。
“独孤烈?”她低声唤着,声音还是那么清越动听。
“嗯。”阿烈勉强应了一声。
“云川大陆的景阳老祖灵验吗?”
“嗯。”阿烈狠狠地点头。
“我在碧琼山太岳庙求他,来生让我最先遇到你。”云心眼里闪烁着璀璨的光,已尽是皱纹的脸上竟然现出娇羞的红晕。
在我眼中即使她脸上已布满了皱纹,她仍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听了云心的话,阿烈,这个没牙老头儿,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只是,那双狭长的眼中老泪纵横。
“齐梁?”
“哎。”云心在叫我,我赶紧上前答应着。
“多谢你。”
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云心微笑着看向阿峰。阿峰和云珠携三个儿女,含泪看着她。她的三子独孤睿、四子独孤豪静静地侍立在她身边。而当今天子独孤峰,正在路上。
“好好地,好好地,你们要好好地活着。”
她又扫视了一周,燕儿含着眼泪在笑,岳儿扶持着她。
阿筹的三个儿子也在。
可惜叶峥走了、子瞻走了、达罕回到子溪部落称王,也走在了云心前面。不过,他们的子女都在。他们都来了。
没有遗憾了。没有了。
云心紧握住阿烈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我等你,独孤烈。”
而后,她安详地阖上了眼睛。
我感到,我的心裂开了,也跟着她走了。
但,我不能走。我还有兄弟,我还要看着阿烈。
阿烈疯了吗?
为什么他不送云心的灵柩去帝陵?为什么他一把火烧了云心的尸身?
他将云心的骨殖放入羊皮袋中,终日抱在怀中,不时和她说着话,吃饭、睡觉也不离身。
我对他说:“阿烈啊,你要让云心入土为安啊。”
“她在等我,她就在这儿。”阿烈指着怀里的羊皮口袋,“夏宇要来和我抢云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圣武帝在云心走后三个月,崩。他的帝陵建在了青竹壑中红云崖下。
我摇头叹息:“夏宇是无论如何也抢不走她的。你不能发疯。你得让她入住帝陵啊。”
“她说了,她不去帝陵,她不喜欢厚重高墙,生前死后都不喜欢。她让我烧了她,我答应她了。我死后,你也要烧了我,知道吗?”
“你是帝王,退了位,也是帝王金身,怎么能烧?你要去帝陵,云心也要和你一起去。她不会怪你的。”
“不去!”
“要去!”
“不去!”
“好,你说为什么不去?”
阿烈皱着眉看着我:“云心告诉我的,那个地方,不能去。”
“啊?怎么?”
“云心说了,几千年后,可能会有人来掘帝陵。”
“放屁!谁敢?”
“云心说,百姓若掘坟,那是盗取国家文物。不过,官府若掘坟,云心说,云心说,”阿烈歪着头苦思冥想,“啊,那叫做考古!”
“考、考、考古?”
“是啊,云心不想被考古,不想被人挖出来,被人褪尽衣服研究,最后放在琉璃柜子里,供人们观看。我也不想。阿梁,我肯定死在你前面,你要烧了我。”
我张口结舌:“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是云心!她说了,他们那里的官府正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打开千古一帝的玄宫。只是那千古一帝很厉害,到她离开时官府还没有成功。”
我的天啊。我有些不明白,但模模糊糊地,觉得云心说得是真的。
阿峰没有离开,他们夫妻和我一起守着阿烈。
我偷偷问阿峰:“阿烈是不是疯了?”
阿峰摇摇头:“云心在这儿,她在等他。”
我大吃一惊。
别人说的话我不信。但阿峰,是巫医墨阡的关门弟子。他说的话,我信。
阿烈抱着云心。整整抱了她三年。
然后,他追随她去了。
我答应了他。
一把火,烧了他和云心。
他们在烈火中一起投胎去了。
送走了阿烈,我知道,我的大限也到了。
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
可是,我想到云川老祖庙里求告,但我的老腿走不动了。
“阿峰,你能帮帮我吗?”
“你想要什么?”
呵呵呵,我笑了。
“来世,我要做云心的哥哥。我想护着她,一生一世。”
我注定不能做她的男人。我抢不过阿烈。更何况,阿烈是我兄弟,云心心中只有阿烈。我不能让她不安,那就让我做她的亲人。护着她,守着她,一生一世。今生我欠了她的,来生还她。
我,心满意足。
“好,我把你的心愿写在灵符上,你会如愿的,你放心吧。”
呵呵呵,我放心了。
但我忽然问:“你呢?阿峰?”
阿峰笑了,这个将近七十岁的老头儿居然还那么俊逸:“我?做她的兄弟、儿子都成。做什么都成。做什么都能守护她。”
说着他宠溺地看向云珠:“我若做了云心的儿子,你可不要再做她的女儿了。”
云珠一笑:“那我就做她的儿媳妇。”
我安心了。
我,心满意足。
今生我是阿烈的兄弟,来世我做云心的兄弟。
我终将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这夜,我安然入睡。我知道,我不会再醒来。我不惧。我相信云心的话,那么,也烧了我尸骨吧。我和阿烈、云心一起葬在白果岭。这里,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虽然,这里的回忆不是那么美好。但,云心不计较了。
云心想在这里。这里离大瀚很近。大瀚是她的家乡啊。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