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未曾真实一般。
我依稀记得,那一年,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年,你站在我身后,帮我梳理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轻柔地对我说道:“以后能够帮你梳头的机会,那是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每次我都以最后一次的心态去帮你梳头,因为心中实在是不舍。”
我实在不孝。
离开故土那么多年,竟然也没有和您通过一通电话,哪怕是轻柔的一声“您好吗”,为什么在我看来,却是如此沉重?
我的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僵硬,竟然感受不到亲情所带来的刺痛?
而母亲大人,您现在,还好吗?
我叫珍妮拿了纸和笔过来,想了想,对珍妮说道:“珍妮,最近我总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每况日下,想事情也总是丢三落四,我莫名地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我想要在我清醒的时候,将我的真实想法和你说一下。”
珍妮跪倒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着求我别说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笑着对她说道:“我还没有死呢,你这样一哭,我觉得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珍妮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帮我打开整理桌面。
我轻轻地拿起笔,吃力地在摊开的纸上面写道:“何乐于2061年7月29日写下本份遗嘱,我死后,我的50%的财产,留给我远在中国的家人哥哥何欣,他要拿这些财产照顾其他家人;我的30%的财产,留给我的朋友珍妮,我希望她拿这份财产过着平凡无忧的生活;剩下的20%财产,我要捐给慈善机构,让更多比我更需要这份金额的人,可以享受到人世间的温暖。”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虚弱到要趴在桌上,珍妮扶着我走到床边,让我平躺在床上,然后打电话叫我的主治医师罗杰过来。
醒来的时候,珍妮对我说,我昏迷的时候,我的眼角还有泪水。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考证这些泪水为何而流,只是觉得那一刻的万念俱灰,就像心中的一道火焰,燃烧着我早已虚空的身体。
罗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我笑着对他说道:“因为上辈子我欠上帝太多,这一世就是为了报恩,才来到这个世界。”
罗杰失望地摇了摇头,说我是他见过的最不听话的病人,总是三番五次地不听劝,折腾自己的身子。
我咬了咬牙对他说道:“许是这一辈子,我就是来历经各种磨难的。”
第五十七章 久违的韩东旭
更新时间:2012-7-24 11:05:03 字数:5744
“何乐——”
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人声音好像从身后传来,这个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
恍惚中,我以为我在梦中,再次确认一下,我现在身处奥古斯丁小巷。
不,等等,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今天早上,我确定我是和珍妮一起出门,然后呢?
后面好像正好碰上了州的街道游行日,人很多,我和珍妮就走丢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类似的情况,好像这几年都曾发生过,珍妮总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
“不打声招呼?”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错愕了一下,轻轻地喊了一声:“韩东旭——”
多年后,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韩东旭遇见。
也许,我从未想过再见到他,因为我觉得,这一辈子,如果以感情的亏欠度来衡量的话,他是我最为亏欠的人。
我欠他太多,多到,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回忆,全部都是我带给他痛苦。
这样一想,也许,在我的本意中,我从未想过这一辈子,会再次与他遇见,也从未想过见面时候的问候语。
“嗯。”他还是像以前那般恬然地笑,只是岁月的痕迹已经爬满了他的额头。他看起来真的很温柔,只是这种温柔我从未用心去感受。
他还是那样平静,就像我当初认识他的时候,永远没有脾气,也永远没有人会觉得他粗鲁无礼。
也许两千多年前,孔子定义的温文尔雅,就是专门为了两千多年后出生的韩东旭定义的。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你应该心存感激,因为,没有人理应这样对你好。
就像,当年,韩东旭可以为了我,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仅仅是为了让我一笑。或许,即使经过多少个世纪,男人为了博取女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事情发生并不为奇。
红颜一笑,足以让江山动容。
我是做不了烽火戏诸侯的祸水,但是,在韩东旭的世界当中,或许我就是他心口上烙印下的那块伤疤。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觉得,在这个异乡人的国度中,遇见一个老朋友,像是上天的恩赐一般。我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实的。
多年前,曾经有有首歌,“老乡见老乡,眼泪流汪汪”,在今天这种见面的情景下,我是不可能在韩东旭面前流泪的。不过,在这里遇见他,着实让我吃了一大惊。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韩东旭看着我,还是笑吟吟的。
可是他这样看着我,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觉得自己周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审视一般。我忽然回忆起多年前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境。
“如果你愿意让我以这种方式和你打招呼的话。”我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笑道。
“那你肯定是待在国外多年了,忘记了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了。”韩东旭还是一如往常地笑道。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在我印象中,永远都是哪一副淡然自然的心态,悠然自得。温和的韩东旭,就如北国春天的第一场暖风,可以吹拂一颗冰冻的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出神,想了许久,终究还是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也许吧,有些传统还真的需要忘记。”
我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因为我的这句话变得错愕,像是失望地冲我摇了摇头。
半晌,韩东旭闷闷地问我道:“既然需要忘记一些不好的传统,那你是否允许我用一个西式的见面方式和你打声招呼?”
说完,韩东旭伸手想要抱住我,脸上倒是恢复了他一脸正经的面貌。我笑了笑,想到我和他之间那些年的故事,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抱了一下我,低声说道:“这是你欠我的。”
我错愕地往了他一眼,他很自然地松开手,笑着说道:“伟大的何乐女士,你是否愿意赏脸陪我喝杯咖啡?”
我点了点头,他便毫不顾忌的拉着我的手,就近地和我走进路边一侧的咖啡店中。
我愣了半天,心里觉得一阵苦涩。他已经不记得,我喝不了咖啡。
碰不了咖啡,虽然这是人生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但是鉴于身体因素,我是坚决不会与咖啡发生任何关系的。
许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对青霉素过敏的人,天生就是受苦的命。现在想起来,自己的言词太过于犀利,就拿我喝咖啡的例子来说,对于某些人来说,喝不了咖啡的人,也许真的是一件“很命苦”的事情。
想不到今天,我还是要硬着头皮和韩东旭坐在咖啡店里头喝咖啡。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话语也总不能说得过于绝对。
“我帮你点了军队奶酪切片和rivella,知道你喝不了咖啡,还好这家咖啡店有这些东西,不然我今天就真的是铸成大错了。”韩东旭点完小吃之后,对我笑道。
但却是这些平凡无奇的话语,让我感到一丝暖意,多年来的情感一下子涌在心口,不知为何,眼眶就湿润了。
韩东旭看着我,笑着说道:“何大作家,你现在不会这么感性吧,现在我说这种话,都能够感动得到你?”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感性?我也不知道,我心里一酸,忍不住潸然泪下。
韩东旭失神落魄地看着我,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笑着和我赔罪,顺便从桌面上递过来了一张纸巾。
我单手结果他递过来的纸巾,笑了笑,低声说道:“不是,是我未曾想过在这里遇见你,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真是太奇妙了。”
我并非感叹这个世界有多么奇妙,我只是感叹到,对于一个对你不上心的女人,为何你还能装成这副模样和我平静地进行对话?
韩东旭没有看我,脸上显得有点哀伤,自顾喝着咖啡,淡淡地说道:“那你是为此喜极而泣吧。”
“嗯。”我喝了一口rivella,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假装很不在意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这边参加一个会议,正好碰上了街道游行日,与会结束之后,我就想过来看一看,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韩东旭抿了一小口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望着我,“刚刚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我跟踪了你好一会儿,只是你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我看见你好像也在寻找着什么人,我以为你也看到我了。”
韩东旭径直地看着我,像是等待着我的回答。
他是否想要从我的口中说出,我在人群中,寻找着他?
可是,那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我在人群中的迷茫,是因为我找不到珍妮,我和珍妮走散了,我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珍妮,回到家中。
这样一说,会否太过于伤害韩东旭?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是否已经结婚了?
我稍微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佩戴了一枚银白色的婚戒,虽然不是很耀眼,但是已经足以表达了一切。
即使这样,我的心中还是感到一阵酸楚。
何乐,你真自私,真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你已经摧毁了他的一生,难道现在还想要了解他的婚姻状况吗?你以为这一切,都可以时光倒流般回到过去吗?
想到这里,我回过神,冲他微微笑了一笑,说道:“今天遇到你,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距离上次见到你,已经有30多年了吧,转眼间,你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到了退休年龄吧。”
他似乎对我这个回答感到特别不满意,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只道是自己多想,也停顿了好一会儿。
见他未有开口说话的意向,我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也许,刚刚转移的这个话题,并不是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只能硬着头皮,勉强说道:“今早我是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出来的。她总是很喜欢参加这个节日,几乎每年我都要陪她逛一整天。还好,几乎每年,我在中途都会和她走失。然后她每年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说,下一年我绝对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说完,我们两个一同笑了起来。
以这样轻松的对话,结束他对我的疑问,也许,放不下的,只是我一个人。
韩东旭忽然定定地看着我,我自顾觉得一阵惊异,只好侧过脸,假装不去看他。
半晌,我好像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便抢着说道:“珍妮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名义上,我和她是主仆关系,但是并不妨碍我将她当成我的好友。”
这样的回答,是否让你彻底忘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只见韩东旭不为所动地看着我,我故意避开他的眼神,他保持僵持的脸部表情许久,淡然地问我道:“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也好,特意也罢,久未见面的我和你,请不要继续昨日那些伤心的话题。
我故意将他这句语带双关的话语听成是另外一层意思,只是憨憨地笑道:“可能有这个嫌疑吧,不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
我解释道,朝他望去,正好对视上他的眼睛,他也很避嫌般地侧过脸,不去看我。
我知趣地苦笑了一下,沉默着。
我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谈到同一个话题,但是又不约而同地避开另一个人物。谈话的技巧,在于,懂得对方内心想要谈及什么,而又懂得对方的心里面忌讳什么。
我和韩东旭,都各怀心事地看着对方,笑得异常尴尬。
许久,他的眼镜片上因为咖啡的热气已经结成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纸巾轻轻擦了一下眼镜片。
我笑了笑,还是沉默着。
韩东旭看到我的样子,也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今天是因为遇见我的关系吗?”
“或许是吧。”我支吾地答道,“或许是刚才你那样叫我,我回不过神,然后就和她走丢了。”
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刚刚那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清楚地记得,我站在人群当中,听到韩东旭喊我的名字,回过神的时候,珍妮已经不在我身边。
可是,在此之前,珍妮是否一直站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