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切断电话说:“麻烦在前边路边停车,医院出事了,我得赶紧去看看。”
下车的时候我不放心地看眼默琪,她心照不宣地冲我点点头。
我跟尹木峰说:“默琪就拜托你照顾了。”
不知识幻觉还是什么,那车子明明载着默琪已经走了很远,但我却听见她轻微的叹气声,她说:“你看韩沐,我们是没有办法再也不分开的。”
☆、浓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贾已经在抢救室里忙得焦头烂额,扯着脖子喊护士要氧气瓶。那个小小的孩子铁青着脸,浑身抽搐,手脚不停地挣扎着,我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不足月的孩子来,他从未感受过父母的怀抱,却就那样死在医院的保温箱里,胸口像被压上沉重的石块,闷得喘不过气来。孩子的父母站在抢救室门边痛哭不止,孩子的母亲见到我就拉上我的袖子愤愤地说:“韩大夫,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我求求你了。”
护士急匆匆地从抢救室里跑出来,看见我匆忙地说:“韩大夫,你怎么还不进去?贾大夫根本忙不过来。”
我理了理帽子推开抢救室的门,我听见那扇门在身后碰的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子竟然打了个冷战。我从小贾手里接过听诊器,孩子不断地剧烈抽搐心跳过快,肺部已经开始收缩无法进行呼吸。护士长已经将氧气瓶拿来,还不等将输氧的设备安置好,孩子就已因为抽搐过度而心跳停止了。心电图的图像骤然转成平线,带着死亡的恐惧和安详,阵阵的眩晕和耳鸣朝我袭来,我只听见小贾飘渺的声音吩咐道:“电击,快!”
护士拿着电击设备从我身侧绕过来,我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被拨到身后。我盯着心电图屏幕上一直没变过的直线,以多年的从医经验我已然预料到,它再也不再有波动了。做了多年的医生,看惯了太多的人徒然死亡,早已看淡生死,但是这次却痛得不能自己。我终于感觉到了——我的儿子他死时的挣扎和恐慌,沈默琪一人面对着这一切,我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在死亡时地苦苦挣扎,他那么一点,他尚且不懂世界的美好,他疾病缠身痛苦不堪,可他依然渴望生存,作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我帮不了他,为人父我也救不了自己的儿子。
不知多久,医院的走廊传来孩子父母嚎啕的哭声,像是盛夏终于迎来的那场暴雨,尖锐地滴刻在心头,那种痛像是再次丧失亲人般,我没有眼泪,可我的痛一点都不比门外的那对父母轻。
小贾将孩子的诊断书和药单摔在我脸上,额上青筋暴跳,他大口呼吸努力来让自己平静。他说:“韩沐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做榜样和楷模,我知道你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我也一直替你瞒着,可你更加应该谨慎,你下药方前为什么不先拿给我看看,他还那么小,你居然给他静脉注射这么大量的胺碘酮!”
“怎么会这样?”我看着药单上胺碘酮的剂量是正常用量的六七倍,我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小贾说:“你前晚跑来医院给孩子换了药房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前晚?”前天我休假,我一直在郊区的公寓和沈默琪待在一起,“前天我就没来过医院。”
小贾冷冷的哼道:“这处方上有你的签名,用不用我帮你在神经科挂个号,你要是真有精神分裂或梦游之类的疾病倒是可以不用坐牢了。”
那晚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思忖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天亮我才想到给沈默琪打电话,确定前晚我是否真的来过医院,接的人是却是她在美国的助理。她用英文跟我解释说沈默琪和尹木峰正在跟律师商讨案请,要是有要紧的事情她就叫她来听电话。
“没有什么大事,叫她注意身体。”
女秘书笑了,我挂下电话开始研究起处方单上自己的签名来,那确实是我的笔记没错,可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前晚来过医院,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可能突然提升孩子药量的。我问护士长前晚值班的护士是谁,她看了看执勤表后说是陈护士。
我问:“陈护士今天上班吗?”
“陈护士昨天请长假了,她父亲生病她回老家去护理了。”
“那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我只知道她手机,但是昨晚离开本市后我打她就关机了。”她说道。
我决定还是给沈默琪打电话问个究竟,刚准备回办公室,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护士长接起电话后说:“韩大夫,院长叫你到他办公室去。”
事情亦如它该有的方式进行着,孩子的父母拿着尸检报告单对我和医院分别提起了诉讼,我的行为和孩子的死亡有着什么样的责任我根本就说不清楚,院长问我,事已至此我只能将我长期服用安定和神经麻醉类药物的事情告诉他。
院长听完震怒,额上的青筋毕现。“你隐瞒服用药物的事实,即使你可以逃脱刑事责任,医院也免不了要被你拖累。”
“这件事情有诸多的蹊跷。”我解释道,“我不可能随便更改药单的,我跟不就不记得自己前天晚上来过医院。”
“你在医院待这么久,你见过那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的错事吗?”
我无语,我现在确实无法说清自己的精神状况问题。
他低声说道:“你这段时间不要来医院上班了,去做个精神分析检查吧。”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我去神经科检查,大夫说我只是轻微的神经衰弱,连精神恍惚都造成不了,更不用说是失忆和健忘了。我又去了心理科室,仪器检查我根本就不存在梦游和精神分裂。我拿着化验单,激动的跑回科室拿给小贾看。“我就说我没病,我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谁知他看着化验单冷冷地道:“你精神没问题的话,那你就是故意杀人了!”
我的血凝注,他的话像是闷棍,把我的喜悦敲得消失殆尽。
“我是不会杀那孩子的,”我说,“我是名医生,我怎么会杀人呢?况且他还只是个孩子!”
“你跟我说没用。”他说,“你跟审判长说,跟孩子的父母说,看他们会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别忘了,那白纸黑字上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得对,即使我没有杀死那孩子的动机,但还是会被当做不负责任的庸医,不可避免的是要承担医疗责任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开始对着电话发呆。我很恐慌,我是无辜的,我从来没写过那样一张处方单,也没有去医院改过药单,可那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陈护士怎么又会说我去过医院?我和陈护士没有过深交亦没有过节。我反复思忖就是觉得这件事情太蹊跷了,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避免不了的将要发生,事到如今会有怎样的结果我也不是很怕,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沈默琪,我说过要给她一生一世的,终于能给她幸福时偏偏又放生了这样的事情。
沈默琪打回来电话,我看着手机屏不停地闪动却不敢接。有时候我回想,是不是我错了?我固执地想要挤进沈默琪的生命,可我的到来从来不会让她幸福反而让她受到许多伤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我做错了?
我不能就这样完了,就算是为了沈默琪也不能够。我给护士长打电话,向她要来陈护士老家的地址,她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人,不管这件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我是无辜的!
我拿着陈护士老家的地址登上了开往江浙去的火车,车轮碾着铁轨一点点驶离时,我的心里带着巨大的压抑和恐惧。
☆、离
火车离开t市,一路疾行,虽然中途停了几个小站,但一路上停停走走,两边的风景亦是没有什么看头。我觉得万般无聊,只好拿出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车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扛着行李的农民工,还有哭闹不止的孩子,空间显得逼仄起来。到了一个小站的时候广播突然出来临时停车的播报,车厢里惆然响起抱怨和牢骚声。靠窗的男子将窗子拉开,站台上的小贩将装着货物的小盒子伸进窗来,里面有烤红薯,热气腾腾的茶叶蛋,更有饮料瓜子花生方便面和榨菜。
我买了一桶方便面,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去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接了热水,盖上盖子回来。
到西塘的时候正是半夜时分,火车一路向西而行,江南那一点微薄的秋意,已是越发浓厚,入夜之后就更显得低冷。车厢里也冷起来,旅人纷纷加衣。我也拿出大衣披上,头倚在窗框上闭目小憩。火车到达桐庐的时候,窗外风景已经是一片肃杀之色,钱塘江在暮色中泛着点点波光,将淡白的弯月映衬得更加微凉。列车缓缓驶进百江镇,只看到站台上微微攒动的人流,我裹紧大衣径直地走下火车,一点微薄的凉意袭进我衣领。
凌晨时分开始薄雾漫天,我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攥紧衣领,沿着马路走着。我在路边找到一家私人的小旅馆,房间狭小潮湿,已经没有热水。前台的女服务员披着外衣,打着哈欠,往我手里丢把拴着小绳的钥匙,就有夺回前台后去睡觉了。我拿着钥匙径直上楼走到我的房间,锁好门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帷漫射进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水泥地面上,等到天亮后,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天一亮我就拿着陈护士在医院登记的地址找她,那是镇子偏东的一个小村寨,村头的的集市上裹着头巾的妇人坐在路头卖茶叶和炒好的板栗。我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一位大叔看,问他s村怎么走,他热心的说要载我一程。我跳上马车,车轮压着土道,吱吱呀呀地朝村寨驶去。
按照大叔的指向,陈护士家应该是村子靠东的那幢红装瓦房。我敲了敲黑铁门,从里面迎出一位五十几岁的妇人来,用当地的方言问我找谁。我说陈护士的名字时,她高兴地迎我进屋。家里就她自己,还有个在省城里上学的小女儿,周末时才能回来。
我问她:“阿婆,陈护士在哪家医院护理她的父亲呀?”
她茫然的看着我,好像没懂我在说什么。或许是语言上有点小障碍,我解释到:“我听说陈护士的父亲病重,她跟医院请了假回老家照顾父亲,我找她有点事,请问阿公在哪家住院啊?”
“阿囡没有回来。”阿婆耳背扯着嗓子喊,“她阿爹死很多年了,她自打去年过年回来走后就没再回来。”
“那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你等下。”阿婆从柜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她说她在这家医院上班,这个是地址和电话。”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地址是我们医院,那个电话就是我试过好多边也拨不通的电话。看来她没有回家,她像医院撒了谎,她想要把那个孩子的死嫁祸给我,可她问什么要这样做呢?于是我值得跟阿婆告别,百江镇是白来了,接下来我又应该怎么办呢?
快出村口时,一个老妇人撵上我,跟我说起陈护士的事来。她说:“陈家那个大娃很不孝的啦,前年她阿爹去世给她打电话她都不回来。她年纪轻轻就跟个大她几十岁的男人跑的啦,后来男人不要她,她还生了个孩子,送给邻村一对哑巴夫妇。她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人家到处找她,她东躲西藏,骗我家老头子给了她三四万,你要是真找到她告诉她一声,那钱是我儿子给我们的养老钱,她要是还有良心就在我们不能动弹前还给我们吧!”
想必有这样不堪的过去和名声,陈护士也是不敢再回村子的。中国这么大,即使是公安机关追拿的通缉犯也还有几十年都追不到的,我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更是难上加难。
我返回镇上,买了回t市的车票,颓丧地坐在候车室里等车。一切的证据对我都是不利的,难道我就要这样束手就擒?可我真的再也想不到自救的办法。就是在这时,我知道了沈默琪的消息。
火车驶过萧山时天刚蒙蒙亮,站台两侧的石阶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车厢里弥漫着破晓宁静,移动电视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我斜倚在座位的靠背上无心于新闻报道,只是看着那画面,任凭它们在眼前一闪而过。
坐在我旁边的是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相偎着小憩,火车在经过铁轨相连处时发生震动,妻子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看我友善的一笑,继而转向电视,表情骤变,推醒身旁的丈夫说:“你看那不是作家沈默琪吗?原来她的小说都是抄袭的呀!”
我闻言朝电视看去,荧幕里的沈默琪戴着黑色鸭舌帽,将脸埋得好低靠在尹木峰的怀里,在法庭的门口被一大堆记者团团地围住。尹木峰一手搂着他,一手推挡摄像机镜头艰难地窜过人群。电视下方写着这样一行字:作家沈默琪涉嫌作品抄袭一案最终败诉。
如果说这样的结果让我和沈默琪陷入困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