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新生命的开始。有关那一天的记忆,我依照着曾教给沈默琪的方法,将泥土盖上,压紧,等待着时间堆积久了后好从上面刷的一下子冲过,把一切都压平,不留痕迹。抑或是疼爱我的人冥冥之中的安排,一眨眼的功夫,就觉得一切都闪过去,只有铁道旁边留下一颗灼灼闪亮的纪念徽章。
十一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两天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一条最具轰动性的新闻:
十一月二十六日,本地著名的xx山庄发生严重火灾。据了解,大火是在当晚七点左右发生的,由于这座房子没有安装良好的防火设备,并且周围没有居民建筑,因此火势没有得到及时控制。当消防人员赶赴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包围了整个二层,周围一片浓烟滚滚。消防人员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救援工作,终于扑灭了大火。在现场共有两人丧生,一位是本市著名的青年企业家冯旭阳,另外一位是著名女作家沈默琪。由于火势过于凶猛死者的尸体都已被烧为灰烬,法医只能从现场残留的骨灰中提取dna来证明死者的身份。在这场大火中只有一人幸免于难,这名获救者系本市的外科大夫韩沐,目前尚在昏迷中。此次火宅的原因尚在调查中,但从现场的种种情况看来,警方怀疑是人为纵火。有关部门还指出,房中存放的大量烟花爆竹和厨房正燃烧的煤气爆炸致使火势迅速蔓延,是导致悲剧的重要原因。
对于那天的事情我始终不愿意多说一句,记者们对于死者总是无可奈何又多少会有几分忌讳,他们没有过多地触动我的伤感,而是将期待真相的话筒转移给了警方。不过我可以对全世界缄默,但却不能不把我有关于那天的残碎记忆讲给叶婧。她跪在冯旭阳和沈默琪的灵位前,怀里抱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几天几夜的不吃不喝,眼睛哭红直到再也无法流出眼泪,孩子在她怀里饿得哭闹个不停,她也不许别人上前抱走孩子。现在,我只能将我对那天记忆的碎片说给她听:
a.那一天冯旭阳开车送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我抑制不住沈默琪已经有四月身孕的喜讯,坐在沙发上思索着我该如何做个好父亲。我们三个人做在沙发里讨论着孩子生下来娶什么名字好。沈默琪说她今生没姓成爸爸的姓氏是她的遗憾,现在她的孩子可以替她姓韩了,我说给孩子起名字叫“韩默”吧,不论男孩女孩都能用。冯旭阳坐在沙发的另一边说道:“最好是个女孩,咱们两家好结亲家。”沈默琪倚在沙发里困乏地闭上眼睛,双手叠加自然的护在小腹前。欣喜而安详的神情。
我仿佛看到了之前我们死去的那个孩子,我有些透不过气,背过身,面向窗户给自己点燃一颗烟。后来沈默琪亦走过来,站在我的旁边。我紧张地赶紧掐灭烟头,顺着窗户丢出去。我一手搂着她的肩,将她揽进怀里。等到我略微得到缓息,就微笑着对她说:“我现在心里怪怪的,一想到我就要当爸爸了,又想到我们之前的那个孩子,默琪我”
沈默琪牵起我的手,那是个年轻妈妈才会有的温柔。她那种激动和喜悦,会令每一个看到的人感动。沈默琪轻轻地问我:“你会对小宝宝好吗?”
“我当然会对他好,我是他爸爸。”我严肃地说到。
她又问:“那你会像爱我一样爱他吗?”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沈默琪的肚子上,很小心地抚摸着,非常认真地对她说:“我会很爱他很爱他的,把我没有的那份父爱都给他。默琪,你知道吗?我特别感谢上苍还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让我做个好爸爸、好丈夫,有幸福的家庭,从今以后都不再孤单。”
沈默琪怔了一下,把手盖在我的手上。她明白了我的在意,她知道我是和她一样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喜悦,这种感觉只有期盼着孩子的父母才可以感知。
沈默琪轻轻地对我说:“韩沐,我这次在美国找到我亲生爸爸了,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是名大学教授也是沈凤君的影迷。当年在酒吧里,是他从那群小混混的手里将沈凤君救下来的,他们发生了关系可他是爱她的,只是早上赶着去机场到美国,他才没来得及跟沈凤君解释这一切的。”
“真的吗?”
沈默琪欣慰地点点头。
“那他以后为什么没有再跟沈凤君解释过?”
“沈凤君再也没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她一直以为我是那几个小混混的女儿,而我的亲生父亲也不一直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我。直到有媒体报道我是沈凤君的私生女时,也许是对沈凤君还有爱意吧,他才到法庭来听审的。”沈默琪说到。
“那后来你是怎样知道他就是你爸爸的?”
“是尹木峰先怀疑的。他偷偷拿了我们的头发去做dna鉴定,结果相似度高达999%。”沈默琪眼神灼灼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她说,“韩沐,我也是因爱而生的孩子,我也有个很爱我的爸爸!”
“你们相认了?”我问道。
“没有,我不想扰乱他现在的家庭。”默琪说,“只要我知道我爸爸是个这样好的人就够了。”
直到那刻我才知道,对于沈默琪来说“爸爸”这个词有多重要。
b、冯旭阳起身说他要去超级市场买菜,要我们在家烧水回来等他下厨。他打趣说:“让你们尝尝我的厨艺,不是特别大的日子我还不露呢!”沈默琪给叶婧打电话叫她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叶婧说孩子刚睡下,她委派冯旭阳全权代表,等明天她再过来。沈默琪不开心地撅起小嘴,假装生气:“以前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最重,后来出现冯旭阳我就退居第二了,如今你多了个儿子合着我这地位就是个零!”
叶婧不以为意地说道:“看在你是孕妇的份儿上我不跟你计较,你今晚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等着本宫明天再亲临寒舍看你啊!”
挂下电话后沈默琪带我去二楼的卧室,让我看她买的那堆烟火。我当时就说这么多的烟花爆竹放在卧室里太不安全了,她笑着说这是她为我准备的,她说:“咱俩孩子都有了,你还没跟我求婚呢!你还打不打算跟我结婚了?”
“当然要求婚,要求婚”我认真地连声说道,“今天晚上咱们就让冯旭阳做个见证人吧,你先睡会儿,我这就买戒指去。”
沈默琪拦住我:“等明天再买吧,我想叶婧也能见证。”
“行,那你先上楼休息,我把这些烟花搬地下室去。”
沈默琪点点头,说好。
我从来没有过的欣慰。也许幸福真的要恩宠我了,我想。
c、着火的时候,冯旭阳正在厨房做饭,我在收拾旁边的空屋子,腾出地方好把烟花搬里面,沈默琪在楼上睡觉。孕妇这个时候都很贪睡,时常的犯困。整理好烟花后,我找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今天的心情,冯旭阳看我写写画画的,就问:“你在做什么?”
我美滋滋地说:“我在给我儿子写日子呢,我要在他上学前把他每天的事情都记录下来。等到他上学的那天,我就把这些日记都送给他做生日礼物。”
冯旭阳系着围裙,挥着饭勺嚷嚷着:“呸呸呸,乌鸦嘴,什么儿子呀?是女儿!我告诉你俩啊,这个必须得给我生个儿媳妇,你喜欢儿子,以后再慢慢生。”
我也讽刺他:“他现在是男是女已经定下来了,能是你在这儿说出来得?还乌鸦嘴,亏你还是生物化学系毕业的高才生呢,这么迷信!”
我们正说笑着,火就从上面冲下来。我和冯旭阳都向二楼跑去。楼梯上已经蹿下了火,冯旭阳对我说:“你不要上去,我去!”我不同意。我们都向上冲,可是火已经打着滚泻下来。冯旭阳说:“不行,衣服上要浇些水,你去厨房打点水来。”我绕过他冲去厨房打水,这时一楼布满浓浓的烟。我脱下外套,把水浇在衣服上,然后提着一桶水冲去楼梯给冯旭阳。
可到了楼梯,我看不到冯旭阳,眼前是无尽的浓烟。我只是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推着我往下,大喊声叫我打火警电话。我回身去看,冯旭阳已经不知向着什么方向去了。浓浓的黑烟熏得我睁不开眼,我看不见路在烟雾中摸索着楼梯凳前进。眼前突然被火照得格外的亮,闭着眼睛亦能射进无数光芒。突然房顶的一根板子掉下,砸在我的正头顶,我只是觉得天地一片眩晕。我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我还没跟沈默琪求过婚。
☆、萍
我在火灾中,并没有受什么大伤却昏迷了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梦魇,没有欲求,平稳的,安静的,我想也许我会这么一直睡下去,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不再去探究。我的回忆以这样一种暴烈的方式,付之一炬。那场大火是从楼上烧下来的,楼上的烟花都已经被我搬下来,楼上只有沈默琪,她怎么可能会放火将自己和孩子烧死?这是人为的放火事件,李未希死了,可还是会有人恨我们!我不愿再去探究点燃这幢精美别墅的只求不让我和沈默琪幸福的人是谁,不管是谁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了。
我这次亦没有遗憾和悔恨,依恋或怀念等诸如此类的表现去打扰沈默琪和我们的孩子。沈默琪是在我尚未出生时突然来临成为沈凤君和我母亲斗争的工具,她走累了定然要停下来,睡一会儿的。她比我快,她在我前面睡着,等着我。可是这次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她有奶奶、爸爸、妈妈和我们的孩子陪着。
我走在通往一号刑事庭的走廊上,扶着叶婧,上楼梯,转弯,再上楼梯。我看着身边这个脸色苍白的穿着一身黑衣,戴着白花的女子,长期的厌食症让她看起来消瘦得不成了样子。然而在这个宁夏的下午,周遭安静得连气流都仿若凝结了般,我们来到t市的中级法院,一直走去三楼。楼道里非常的肃静,叶婧走着走着忽然涌出眼泪来。她侧过脸来看我,心痛地紧紧咬住嘴唇不放。
这里即将要开庭审理一起放火案,我和叶婧是作为被害人的近亲属出庭的。犯罪嫌疑人系某省官员,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花甲老人,更是一个可怜的父亲。他为他的女儿篡改了我的处方单,他以为如果我陷入那场医疗事故中便会被开除,到时我事业一败涂地就只能向他寻求帮助,我就会离开t市,我会去北方,我会放掉沈默琪好好的和她的女儿过日子。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年轻单纯的陈冰竟然是个贪得无厌的女孩,她屡屡要挟企图得到更多好处,迫于无奈他与其发生争执,情急之下失手将其杀害。他这时才得知我已经和他女儿离婚了,他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才把这一切都陷害到我头上。还能怎么样呢?大概是天不遂人愿吧,他最后把自己的女儿害死了,所以他才想到要放那场大火,他要烧死我,烧死沈默琪,烧死所有剥夺了他女儿幸福人生的人。
庭审过程远没有我想象中的繁琐、复杂,检控方证据充分、确凿认定事实清楚,被告人也对种种指控供认不悔,庭审很快就结束了,最终被告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是的,被告就是李未希的父亲。
庭审结束后,狱警押着李未希的父亲先行退庭,他头发全都白了,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重重的铁链,身上穿着监狱服,上面有一排整齐的编号,脚上穿着一双已经开胶的黑色平底鞋。他经过我身边时抬起头瞅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本不打算再理睬他的,却骤然地想起李未希,心里感到酸楚,于是询问。
“因为我是一名父亲。”他语气非常平淡,看不出任何感情上的好恶,亦是不再有怨恨和难过。
我扶着叶婧走出法院到停车场取车,在停车场的入口处我看见了尹木峰,我叫住他,他摘下墨镜,我们互相对视着。
“你瘦了。”他说道,仿佛是两个许久不曾相见而又不想再见到的故人。
“默琪的葬礼你怎么没有来?”
他低下头顿了顿说:“我结婚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坐了个女人,那女人大腹便便的样子,透过玻璃望过来。她样子很年轻,明眸皓齿,乍眼望去像极了沈默琪,正是尹木峰喜欢的女孩类型。
“恭喜你!”我说。
“谢谢!”
尹木峰朝着车子跑去,坐进驾驶座位上,发动车子缓缓地从我身边开了出去。车子经过身边时,我正好看到那个女孩的侧脸,那感觉好亲切,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仔细想来大概是哪个明星吧,像尹木峰这样的男人娶个明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正愣神,叶婧在身后催问到:“你干嘛呢?怎么还不去提车?”
“哦,这就去。”
“快点,孩子在家扔给保姆我不放心。”
我将车子开出来后,叶婧坐进车里。她看着我不放心地问:“韩沐你记得自己在冯旭阳的墓前说过什么吧?”
“记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