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0(1 / 1)

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25 字 3个月前

不能去接受他的怀抱,那是世间最毒的毒药,一旦习惯成瘾便再难戒掉。

只要不睡着便没事了吧?

点着烛灯枯坐,夏倾鸾忽然觉得空虚。她的生活中从没有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琴棋书画她不会,诗词歌赋她不爱,似乎生命中除了杀人、与他相伴,便是长久孤寂的沉默静坐。

如往常一般,雷声响起雨落惊风时,困顿之意汹涌袭来。那不是正常该有的倦意,而已一种近乎强迫性的反应,冥冥中什么东西在催促她入眠,神智渐渐不清。咬咬牙,抬手摔碎茶杯,拾起锋利的碎片用力扎在小臂上。

困意随着滴落的血花丝丝褪去。

只是依靠痛楚维持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太久,手臂上的累累伤痕只坚持了半个时辰,然后,剧烈的头痛猛地乍起。

原来,不肯依着身体反应睡去的结果就是被疼痛纠缠么?

那痛越来越重,像是针扎又像是重击,寸寸撕裂着她的每一处脉络。夏倾鸾的脸色已经苍白到近乎为无,咬破的唇边殷红血液流下,在白色纱衣上染成朵朵寒梅。实在忍不住便用手敲,可剧烈的疼痛有增无减,疼得全身力气泄光,瘫坐在地。

门外,那一声声愈加沉重的喘息听得真切。

“倾鸾,开门!”韦墨焰没法再沉默下去,她若痛,他更痛上百倍。

连生死都不能阻隔他要到夏倾鸾身边的欲望,又何况区区一扇门?剑光闪过,切断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倾鸾!”甫一进门他便被惊住,衣衫凌乱委顿在地的女人远超他想象,双手发疯一般狠狠地敲着额头两侧,腕上,衣上,皆是血迹斑斑,如红莲绽放。

究竟是多痛苦的回忆竟会让她到现在仍然无法摆脱,宁愿自残身体也不肯入睡,到底是因为害怕梦魇,还是害怕无人守护的孤苦?

没有他,她便是如此脆弱。

闪电划破漆黑夜空,银色光芒照亮天际,风吹过敞开的门,轻轻扑灭跃动的星点烛光。

“别怕,我在这里。”沉稳宁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的温热怀抱圈着颤抖的身体,莫名地,恐惧,不安,疼痛,全都弱了下去。

她瘦了。

韦墨焰还记得抱着她的感觉,这几日她正急速消瘦,嶙峋的骨节硌得他阵阵难受。

夏倾鸾这时已经神志不清,半入昏睡状态,她只知道是他来了,如过往那些梦魇之夜一般守护着她。那样的温柔,如此安心。

挣扎渐渐停止,喘息也慢慢平复,她又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关上门,从她房中找出之前剩下的创药细心涂抹伤口,然后轻柔褪去满是血污和汗渍的衣衫,拉过被褥盖在身上。

一切有条不紊,精细得不像男人该做的事。

若是为了夏倾鸾,他不在乎降低身份屈尊做个侍者,只要她平安无事。

“倾鸾?”身下的人已经陷入沉睡,韦墨焰终于放下心,静静躺在她身边。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多久不曾感受到了?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尤其是默默抱着她守着她不受伤害的时候,这时,他便是她的全部。也只有这时,他才是她的全部。

雷雨依旧在人间肆虐,世上只有一处不受其扰,如若与世隔绝。

漆黑的房间内寂静无声,黑色身影拥着裹在被中的苍白女子,安然入眠。

第三十五章 曾许诺生死相依

晨间醒来时依旧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要积攒许久。

朦胧中,耳边有谁呼吸轻稳,带着熟悉的味道。

夏倾鸾猛地惊起,原本覆在她肩上的手臂也随之滑落,唤醒了身边睡得安然的男人。

虽然并不是衣衫尽除,可穿着亵衣与男人同床共枕,这等事情对她而言依旧难以接受,并且,还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滚出去。”第一次她如此愤恨地咒骂他。

韦墨焰仍是面无表情:“若再发作不要硬撑着,过段时日我会找些名医回来。”

“不必。”名医可治天下奇症,却治不好被撕碎的人心。夏倾鸾不想看病,好了坏了又能如何,这身体终归是她自己的,与别人无关。于他,不愿再有任何拖欠。

昨夜那般景象历历在目,回想她近乎疯狂的自残行为,韦墨焰心有余悸。这病必须治好,哪怕是访遍天下神医妙药也不能任由她如此,现在有他在身边尚可控制,若他日……若他日自己不在身边,谁还能抱着她直到风雨消弭?

拿起桌上的墨衡剑转身出门,玄色身影再无半字言语。

夏倾鸾靠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满地干涸血迹。她从不否认韦墨焰待她极好,要杀的人他不闻不问挥剑落去,每次犯病都是他于夜色中沉默相守,可他的霸道太过可怕,可怕到会毁了她身边所有人,包括她所爱。

指尖忽然一抖。

凭空想些他的好他的坏,反倒忘了,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排遣消磨的工具,若非如此,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些许小事向她挥剑?息少渊倒说得过去,那是破月阁首要敌人的儿子,可云衣容呢?她只是想为无辜受累的少女讨个公道,这点小事都会令他动怒如斯,说什么不惜血染江山只为她一人,自己当初竟然还会相信,简直可笑。

他注定是个绝情的王者,而非可托付终生之人。

————————————————————————

两日后,韦墨焰与夏倾鸾整装准备前往七佛山。

不过杀一个朝廷宦官而已,本不需他们二人亲自动手,然而夏倾鸾坚持要手刃仇人,韦墨焰则不许她离开片刻,最终定下的结果便是二人同去同归,谁也不让半步。

“七佛山并不远,有一日便可到达,路上他若是又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当不见好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他也不是有意要伤你如何。”临行前,紫袖找到夏倾鸾百般叮嘱。

那日早晨她亲眼见阁主从红弦房间出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凛寒之气去了不少,想来他们之间还是有转机的。这番同行不求关系有所贴近,但求不再恶化便好,这般一来二去她也疲惫异常,身上的沉疴不知道又重了几分。

“我与他有什么可争的,阁主在上,本当说一不二。”夏倾鸾面色清淡,言语中心死一般平静。

怕的就是心死。

紫袖对此亦无能为力,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韦墨焰才能打开她的心结,也只有夏倾鸾自己才可以决定是否去相信那人对她的真心。他们之间有太多糊涂账没算,也不知何时能得闲好好说一说,更不知那时自己是否还能亲眼看到。

总有种预兆,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没有太多。

“走了。”清冷的声音淡道。

夏倾鸾跨上马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韦墨焰身后,前面的身影同样无声无息,就这样走了一路。

如果真的要比肩仗剑到死为止,也许穷尽这一生他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相对无话吧。

到七佛山时恰是第二日平明,本打算在山下拦人动手,却不想安锦比得知的消息更早一步到了山巅的佛寺,二人只能向山上赶去。

七佛山是座石山,悬崖峭壁无数,嶙峋怪石成堆,想要到达山巅顶端的积华寺必须过天堑度空梯,是而满朝文武百官都喜欢在犯事的时候入寺为皇帝祈福,以此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此行只有阁中子弟知道,全然无危险可言,所以在过空梯时谁也没有想到,危机会在这时悄无声息临近。

空梯是深谷上的一道石桥,全长有三十余丈,两端连接着山岸,要去积华寺必须打此经过。行至中间忽闻脚步声杂乱,夏倾鸾抬头,竟是大批的官兵堵在对面。

此处怎会有官兵埋伏?下意识转身与韦墨焰相背并肩,手中赤情缠于掌中,随时准备出手。

“大胆庶民,竟想要行刺朝廷命官,幸亏本公主早有消息先知,今日定要将你们这些乱党贼子毙于此处,以绝后患!”人群中一声娇咤,明艳的劲装女子手执长鞭立于中央。若是紫袖在此定会认出,这人便是当日在破月阁前耀武扬威的安平公主,莲施。

不过数百官兵罢了,竟想要将江湖中臻至顶级的两位高手擒下,未免荒唐可笑。韦墨焰脸色未曾变化半分,眉宇间冷煞之气直向人群中扫去。

那一眼,又一场风华惊世,乱了红尘。

莲施从未见过破月阁阁主,只听人说他如何冷酷无情,如何风姿俊逸,如何杀人如麻,如何举世无双。那一眼略过的刹那,她终于明白为何息少渊那样文武双全的完美人物竟会对他大加盛赞,如此的清俊孤高,桀骜不驯,皆是其傲视天下的资本。

红衣的夏倾鸾总是戾气缠身,不待对方多说二话便舞出细细丝弦直奔为首的女子而去。她对皇族只有恨而无尊敬可言,能多杀一人绝不手软。

“保护公主!”莲施身后的近侍见漫天红光闪电般急速而来,急忙舍身挡在主子面前,眼中惧意大盛,不由得大声呼喊,“炸桥!快炸桥!”

冷淡的双眸蓦地一紧,目光斜望,空梯石桥下几点火星隐约可见,竟是大量的火药。

“快走!”来不及扑灭即将引燃的炸药,夏倾鸾猛地回头向韦墨焰喊道。

那一刻她只想着让他离开,不要受些许伤害。

以韦墨焰的功夫自是瞬间便跃上了山岸,然而前有拦截,后面距离山岸又太远,夏倾鸾自己则来不及逃离,一声惊天巨响后,红色身影随着炸得粉碎的石桥向下面深谷落去。

颠沛流离数年,杀戮半生,于江湖中留得弦杀之恶名,却要在此终结了么?

此世艰苦,往生倒不是坏事,只是舍不下一些东西罢了。朝着那片玄色最后立足的地方望去,本想再看他最后一眼,不想,空处无人。

手腕一紧被人拉住共同下坠,夏倾鸾心悸转头,忽地心碎欲裂。

他竟然,追她而来。

第三十六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七佛山山高谷深,若是从最高处掉下去绝无生路。

本来已经踏上了山岸,听得巨响回头,眼见夏倾鸾从炸碎的石桥上跌下,韦墨焰根本来不及考虑,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那袭红色身影跳入深谷。

他说过,此生决不许她离开,无论生死。

任她如何不相信,那些誓言没有半句谎言,白首不离,生死相依,虽不同生,但必同死。

平生第一次那么用力去牵一个人的手,细弱的骨节,冰冷的指尖,总感觉若松手便是今世今生别离永恒,读不懂的心慌。曾以为世上没什么值得他珍视守护的人,后来才知,那是因为还未遇到,命中注定他也如常人一般要渡劫,且是渡一个比他更无情之人的情劫。

夏倾鸾,此世他已要陷入这个名字,在劫难逃。

手腕用力一拉,墨色身影终于贴上了急速下坠的飘渺红纱,韦墨焰一手揽住夏倾鸾一手扬剑出鞘,锋利的剑身插入石缝中。然而两个人的重量毕竟太大,便是玄铁打造的墨衡剑也扛不住如此力道,清脆一声折为两段,幸而石山上还有不少经年茂盛的植物,断了的剑身一路受其阻拦竟极大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争取到更多时间。

那是韦家代代相传的剑,他一直爱如珍宝。夏倾鸾心口一酸,忽然恨自己是个灾星。他本不该出现在此地,不该遭遇如此险境,那么墨衡剑也就不会折断,如今欠他的竟是再也还不清了——想还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壁立万仞的深谷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划着石壁向下落去,也不知何处才是谷底。

韦墨焰凝息四顾,这种时候瞬间便决定生死,耽误不得。余光飘向下面,几道青藤顺着峭壁凌空悬挂,不远处一块大石嶙峋突出,若角度得当应该可以安全踏上。

“抱紧我。”他低声道。

夏倾鸾挂在他肩上,紧紧贴身拦腰。

握着剑的手已经被剧烈摩擦震得虎口开裂,盯准突出石台的方位用力蹬向峭壁,韦墨焰抱着夏倾鸾斜斜落在了大石之上。

然而危险并没有就此终结,刚刚起身,两人脚下一阵颤动,看来这块大石也并不是十分牢靠,眼看就要坠下去了。连气都来不及缓一口,脚下用力一跃,韦墨焰再次抱着夏倾鸾向外掠去,这次的目标是悬于边上的青藤。

毕竟是草草跳出,携带着巨大冲击力的二人飞向石壁,相撞的刹那,夏倾鸾被安稳地护在怀中,眼看他用自己的背迎向石壁。

一阵巨大冲击袭来,便是在韦墨焰怀里也差点被震伤,不难想象,他承受的力量会有多大。夏倾鸾手疾眼快抓住青藤,虽然止不住下落的趋势,但至少不会直接摔倒谷底粉身碎骨,两人的性命多少算是保住了。

“下到……谷底……”

耳边语气异常虚弱。

他受伤了!

来不及多想,忍着手掌被青藤划破产生的剧痛,夏倾鸾用尽全身力气掌控着下落的速度和方向,终于许久之后踏上了地面。

谷底竟是一派花红草绿,溪流潺潺,全不似高处的风冷天寒。

甫一落地,抱着她的手便垂下去,身前整个人也没了声息,夏倾鸾头皮一麻,也跟着跪在地上。

满手满地的血。

触目惊心。

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生疼,想要喊他却怎么也呼不出声音,只看地上的血泊渐渐扩散,向来平淡的那双眼也一直不肯睁开,整个人,死了一般。

既然已经脱困为何还要来救她?明明他可以轻松地杀了那些人后转身离去,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上苍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