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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40 字 3个月前

一统武林,称霸江湖,破月阁的宏图大业尚未完成,他却要这样离开她,独自一个人死去?

是他说的碧落黄泉生死相随,若他将死,必会亲手终结她的性命,一起上路。

而现在她活得好好的,他怎么可以说死就死?

他怎么可以死……

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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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不到底的深谷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莲施愣愣地站在山岸边,手中长鞭颓然落地。她并不想害死他们,那些火药是为了以防万一,谁知道胆小的侍卫突然命人点燃了它。

从程萧白口中听得破月阁阁主和红弦二人准备到七佛山来时她就猜到了,红弦定是为了杀安公公复仇而来。一心想要讨好父皇的她私调兵马提前埋伏于此,也不是想要抓人或怎样,不过是想切断那二人的进路与退路,将他们囚于这山上些许时日,只要破月阁阁主开口承诺不与朝廷为敌便好。怎奈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与她的计划大相径庭。

红弦是程萧白的姐姐,莲施本就不打算杀她,而韦墨焰……那一眼短暂对视,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成为武林的无冕之王,不是因为风逸冷俊的外表,而是内在的那种气势,惊才绝艳,卓尔不凡,胜于皇帝的王者之气傲视天下。那样完美的人物命丧于此着实可惜。

然而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大错已经铸成。

莲施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退了几步:“备马去兰陵——我要见息少渊。”

她要去找息少渊,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如何补救。那两个人真的不该死,若被程萧白知道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她。

这时的兰陵城一片宁和,程家小公子喜气洋洋地四处购置,好友陪在他身边走了一整日,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心不在焉。

“少渊,你累了?”

“没什么,想些事情。”息少渊淡然微笑,“这几天都没见到任性公主,不知道她又玩什么花样。”

程萧白蹙着眉头一脸惊讶:“前几天她就回洛阳了,你不知道?”

回都城了?蓦地,一阵不祥预感。一向对他无话不说的莲施竟然骗他,骗他说这几日都会在兰陵城呆着,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大意。回都城,定是听了那日程萧白所说的事情,隐隐的担心竟然成了 。

“少渊你看,这串珊瑚珠可漂亮?”对好友变化丝毫未觉的少年举起一串珠子放到眼前,“前几日买了一串送云姑娘,带着颇为好看,我想再买一串送姐姐,我还没见过姐姐带什么珠钗首饰——哎,怎么这么不结实?”

线断珠散,零落满地赤红。

第三十七章 若非月下即花前

野芳幽幽,霜草凄凄,月影彷徨找不到投入谷底的去路,渐渐被东升之轮掩没。

一日一夜了,谷底无风无浪静若冰封,唯有某处浅洞里一点火光明灭,依稀还有半丝生气。

比火光更浓艳的红色身影一直在忙碌着,两块略微平整的岩石间,青绿草汁浓稠芳香,伤痕累累的手正笨拙地将这些草汁挪到掌中,然后轻轻覆于擦去血迹只剩伤痕的宽阔肩背上,轻柔涂抹。

他伤的很重,峭壁上猛烈的撞击不止令得背上创面巨大,就连心脉也受到严重冲击,是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依旧不曾醒来。

幸好谷底乱眼的花草之中有夏倾鸾认识的药草,虽不能疗伤治愈却可止血镇痛,能保他一命便好,总不致,如此平淡离去。掉下山崖那一刹她根本没想到韦墨焰会随着跃下,如此深谷生机渺然,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很快便能一统江湖称霸武林,再振韦家大业,何必要舍命救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她的性命根本不值得他再付出些许,明明,甚至想要从他身边逃离的。

纵横天下的两年多里他从未受过伤,便是连微恙都不曾有一场,如今却为救她落得生死未卜,命悬一线,说不清是沉重还是悲凉。夏倾鸾只觉得两个人的宿命已经纠缠在一起,就算痛下决心离去,最终也会被命运再次牵系。

此生此世,根本无法断绝。

若要从这谷底离开尚不知道是否有路,就算日久未归紫袖他们寻来,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们竟落入谷底了吧。也罢,如果他一直沉睡,那就于此相伴永远好了,再不管什么恩怨爱恨、经年旧事,就这般静坐等待,直到化为森森枯骨,一道重入轮回。

一世纠缠,生死不问。

火光渐弱,转眼一昼又要过去,夏倾鸾没有再添树枝干草维持仅有的光亮,而是沉默地坐到他身边,用肩膀支撑他沉重的身躯。

曾经,他也是这样于那些可怕的夜晚保护着她。

从第一次见面的淡漠询问,到楼阁上看他自斟自酌,再到触摸手腕伤疤的温度,雪夜冷月下第一次打破沉默,他在风雨中誓言如歌,一剑之殇两相错落目光,还有,她说要离开时那道黯淡眼色。

唯有对她他才会格外包容,格外敏感,固执地摧毁他们之间的所有障碍,甚至不惜伤害彼此只为更近一些。

及至此刻,夏倾鸾终于明白了,或者说终于肯相信他说过的每句话,那些在血雨腥风中平淡而刻骨铭心的誓言。

他不惜性命也要令她相信的誓言。

每个字,她都记得。

“白首不离,生死相依。”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响,好像有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她的话。终于明白那一夜夜的守候有多寂寞清冷,他品尝百次的滋味,如今她终于体会到。轻握修长清净的手,第一次试着去感受他的温度,冰冷得胸口发堵,忽然六岁那年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酸涩凄苦凶猛袭来。

她与萧白身处不同的两个世界,也不再是万俟皓月记忆中的小鸾儿,这杀戮凡尘能无条件接纳她的也只有那个怀抱。

只有韦墨焰一人而已。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如同此处漫长的死寂与孤独相依。

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山洞连着外面天色一同暗了下来,如苍穹坠落。

黑暗中,手心里传来微弱轻动,耳边一阵摩挲。夏倾鸾突然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着那只手告诉他自己还在,在他身边从未离去,也不会再离去,哪怕天塌地陷,阴阳之隔。

“倾鸾……”低哑的声音下意识地叫着她的名字。

睁开眼是一片黑暗,然而韦墨焰知道她就在身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交握的掌心里只属于她的冰冷丝弦。

如果那火光未灭,此刻夏倾鸾就会看到他无声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满足安然。

“还好你没事。”闭上干涩的双眼他淡淡道。

却只这一句,让她憋闷的胸口瞬间开化,全身再也止不住不停颤抖,漆黑之中有滚烫液体滴在他手腕上,烧疼了那只黑色凤凰。

韦墨焰有些发慌,是血么?她受伤了?

“倾鸾?”他努力回握柔软的手掌,然而夏倾鸾一言不发依旧沉默,只有滚烫液体越来越多滴答砸下,过了许久他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她的坚强就是她的软弱,无情最是冷漠,却也是最伤人伤己的。

半个身子麻木近乎没了知觉,可韦墨焰坚持撑地坐正,唯一能动弹的手臂摸索着试图去擦掉那些泪水,抬到半空时被她拦下。

“你的剑断了。”夏倾鸾低下头,把身边的断剑放到他手中。

“剑是用来杀人的,人若没了,留剑何用?”

便在这时,他仍是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生何欢,死何惧,人生不过百年身,得天下者与乞讨者终章都不过是三尺黄土下白发枯骨,晚死早死无非游多历少罢了,连性命都如此看轻的人又怎会去在意一把剑?韦家只剩一人,他死了,也再没人可以传接。

岔开话头平复下情绪,夏倾鸾聚些枯叶在中央,掏出火折子重又点燃篝火,昏暗晃动的焰光照得满面憔悴消损。

“背上和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这草药只是短时间麻痹肢体,不用担心。”取过角落里弯成碗型的青叶,里面尚有些干净溪水可以引用,夏倾鸾小心翼翼送到他口边,然而长久不与人交往,动作生硬得几次将水泼在外面。

韦墨焰看着有趣,不由得发笑:“我自己来,你哪会照顾人。”

身为一阁之主,反倒他像是位居下级经常伺候人的。想起前两次发魇症醒来时都是他在身边照顾,夏倾鸾不由得面红耳赤,恨恨地丢了青叶:“不喝算了,也省得你多话。”

“别人都嫌我话少,只你嫌多。”神俊清朗的面容并未因疼痛失色,细长深邃的双眸轻撩,笑意淡如流水。

这般平和清静的气氛,遥远得令人怀念。

第三十八章 一世恩宠天下倾

息少渊送萧白回程府后立刻备马打算去洛阳,方才出了兰陵城门便遇到大批人马扑扑而来,为首的一袭华丽劲装女子正是他要找的人。

“息少渊!我正要找你……”安平公主也看见了对面的人,催马快走几步迎头过来,然而还没等说完便被打断了。

“韦阁主和红弦姑娘呢?”一向都慵懒带着笑意的息少渊这次没有笑,语气虽然平淡却气势逼人,丝毫没有屈于公主之下的意思。

安平公主莲施曾经是皇帝膝下最为得宠的公主,自小蛮横骄奢,无祸不闯,近两年因为皇帝转宠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华裳,莲施为了争宠非要闹着为父皇平定江湖,跟在两面都有人脉的息少渊身边时日不短。以她夸张且任性的个性,这次偷偷跑去洛阳定是想要调动人马对付韦墨焰和红弦,以为能博得皇帝喜爱。本来息少渊担心的是她,毕竟对方武功高强臻至神境,任她带上百十人马也不够韦墨焰片刻杀戮的。

但是,此刻莲施平平安安并没有事,那么出事的必然是那二人了。若她闹起来是不管不顾的,或许用了什么卑鄙手法害了人也未可知。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件事?”莲施对息少渊的问题大为惊讶,她事先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就是怕走漏风声,没想到还是被息少渊知道了,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我真不是故意害他们的,都怪陈虎那个废物——”

“他们到底怎么了?”听得回答,饶是息少渊也再沉不住气,破月阁阁主与红弦是何等人物,普通情况决计伤不到他们,莲施有此一说恐怕事情是闹大了。

见息少渊脸色严肃,莲施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只得把实情尽数说出。

一起跌入七佛山谷底……

沉吟片刻,息少渊果断地忽地把莲施拎到了自己马上:“跟我去破月阁。”

如咒语一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平公主听到这三个字立刻花容失色,紧揪着前面驭马者的衣袖不肯松开:“我不去!”

“不去也可以,如果你愿意让萧白恨你一辈子。”息少渊言辞清淡,“你明知道红弦是萧白的唯一亲人竟还对她下手,就没想过后果?况且,若他们二人都罹难还好说,如果其中任何一人活了下来,我保证你父皇的江山不保。”

韦墨焰,红弦,假如他们之中有谁真的因此丧命,剩下的那个人虽不会独活却也不可能放过罪魁祸首。事到如今只能积极寻得对策,尽最大可能求得他们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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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尘世外如何动荡混乱,完全影响不到七佛山谷底的宁静安然。

第三日清晨的时候,韦墨焰身上的麻木感已经尽数消除,背上并不算深的伤口虽然没有包扎却也都渐渐愈合,只余肩头一道伤较为严重,所幸也止了血并无危险。对他来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心脉受损,稍一动用内力便会疼痛难忍,便是不用,力气也只能使出三成不到。

确定性命无忧后夏倾鸾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她昼夜不眠紧守着韦墨焰,一经放松疲惫顿起,也不知什么时候竟靠坐一旁沉沉睡去。

醒来时,正枕在他肩头。

没什么抵触,似乎早已习惯他突然出现在身边。

“能动了?”掀开披在他背上的衣衫,可见正在逐渐愈合的伤口。

“伤口不深,不过一时气息不顺罢了。”韦墨焰活动了下手腕并试着调息,虽然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可仍旧难以调用内力,“再过两日应该能走动。”

能走到哪里去呢?壁立万仞的深谷经过千万年雕刻,也许除了头顶一线天色外再无出路。

低头看着地上篝火燃尽的痕迹,意外地平静。原来那些仇恨并非不可放手,原来和他之间还可以如从前一般,许多话不必说出口,能如往昔守在彼此身后并肩天涯足矣。

“倾鸾。”他忽然道,“现在你相信我了么?”

舍弃天下江山与一族之仇,罔顾性命只为证明自己,如何还能不信?两个人苦苦求证的就是这个答案而已。

生死一线面前,曾经的隔阂、犹豫、动摇都变得虚无,将死之人,何必还在意那么多?

夏倾鸾重又倚在他肩上。

一直贪眷他怀中肩头的温热踏实,却每每顾及其他冰冷离去,那本应该是她仅存的归宿,却一直不敢接触、不敢靠近,只有这时才能安心依靠。

澄澈的眼中淡漠糅合着细细黯然:“你我若只是常人,抛却恩怨、袖手天涯自是最怡然不过,可我有肩上不得忘却的家仇,你亦有破月阁与一统武林的重任,行在江湖太多身不由己,人心向背,谁敢妄下断言。”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

古老而现实的回答。

尽管没有得到任何许诺,如此回答也足以让韦墨焰放了心。至少她不在抗拒他的所有,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