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相依相偎谈几句浮生未歇。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清净的声音波澜不惊,好像只是在说十分平常的事情。
不能同生,但必同死。能与所爱之人悄无声息埋葬如此平和的山色之下,倒也不负曾经誓言,终了亦足。
揽住肩头静默的女子,纷纷扰扰的前半生再无半点怀恋,那些杀戮斗争全部轰然远去,敌不过此刻万籁俱寂的遗世宁和。谁能想到睥睨天下的破月阁阁主与怀揣惊世天机的孤女最终结局,竟要在远离尘嚣的谷底相依相偎,坐化枯骨。
“我曾答应过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陪你去看兰陵花开成雪,东胡天地苍茫,从此袖手不问人间,看来却是做不到了。”一声长叹后半调苦笑,他忽然想起承诺过的许多事情都未办到,没有替她报仇,没有以江山为媒给她个名分,更遑论一世安好无忧。能给的,只有生死相守而已。
尽管他明白,那些于她而言都不过海市蜃楼。
“功名利禄,爱恨嗔痴,一场浮云事。”在夏倾鸾眼中,一切都淡化了。
“就算是浮云也好,终究什么都许不了你。”
他不是个看中身外俗物的人,怎么偏要纠结于此?夏倾鸾不解抬头,侧目正见他幽深止水的双眸,坚定,且那眼中只映出她一人。
笑容依旧温柔宁静,唯独属于她的笑容。
“我只想让世人知道,为你,我愿倾天下负江山,不惜所有。”
第三十九章 龙凤相携归血雨
有些峰回路转不一定令人欢欣,有些柳暗花明也未必带来喜悦。
如果可能,夏倾鸾更希望时间永恒停滞在幽静深谷中,不必太久,到她和他一起死去足矣。
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如此,或许那些誓言约定尚有实现的可能。
七佛山谷底与外界连通只有一条缝隙,虽然只有短短三步长却狭窄到仅容得下总角小儿堪堪挤过,若不是紫袖命人用火药炸开,即便破月阁中所有功夫高强的人都来救援也无济于事。
沿着狭长的溪流,很快他们就见到了搀扶着前行的二人,几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阁主与红弦都平安无事,破月阁一干子弟自是激动非常,而历经五日劫后余生的韦墨焰与夏倾鸾脸上一如各自惯常的淡漠平静,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常在阁中的人都发现,原本这二人之间的巨大隔阂仿若消弭于无形,比任何时候都要亲密无间。
宁静的谷底究竟发生过什么,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韦墨焰有伤不便骑乘,幸好紫袖未雨绸缪准备了马车一路过来,在谷底囚困多日的两个人终于可以稍歇一段时间。
对坐的马车,韦墨焰本想与她并坐,而夏倾鸾坚持分开,脸上表情也不复谷底的温柔安逸,好像共度的时光也随着死亡威胁的离去而消失。
“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你仍是你,我还是我,你是破月阁的阁主,而我是你的部下,仅此而已。”夏倾鸾生硬地打断他思虑许久才开口要说的话,他想说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到了此时还要坚持从前那般固执吗?
他明白夏倾鸾的顾虑——紫袖,以及各自无法放手的责任。
绝境中,什么复仇什么大业都当了过眼云烟,浮世喧嚣隔绝在重峦叠嶂外,所思所想唯有与对方偎依厮守。可出了谷底,红尘爱恨便由不得他们再两袖清风不问世事,活于人间,总得要承担许多无可奈何。
哪怕,本应是生死相依,为君宁负天下。
“你想拖多久都可以,”温热手掌贴在微凉的面颊上,即便伤着,叱咤凡尘的人中之龙依旧清冷轩举,目光平静,“但今生今世,你只能是我韦墨焰的妻子。”
不止是对她,早晚他要向全天下宣布,任韶华倾覆,血染江山,心系唯她。
云海浩瀚,藏着晚雨吐露深秋微寒,许多人在静静等待着。
“恭迎阁主、红弦堂主归来。”
兰陵城郊象征着江湖第一的朱色楼阁前,数百衣着牙白长衫的子弟整齐半跪于地,同声震天。
如天神般威不可侵的破月阁阁主面容湛然萧疏,傲立人前,搀着他的红衣女子清净淡漠,华颜倾世,而两人的手一直紧握,腕上鸾凤交错。
无论发生过什么,站在武林顶端的那对儿龙凤终是携手站到了一起,对见惯了冰冷肃杀的破月阁子弟们来说,也许这是更胜于二人平安归来的喜事吧。
有幸亲见,人中龙凤如何谱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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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空荡的房间里传来喋喋抱怨,反锁的大门前劲装华丽到夸张的少女气冲冲地来回踱步,身后靠窗角落,随性席地而坐的年轻男子薄唇边竹叶颤动,悠扬的调子清朗自在,眼中慵懒倦怠却有三分笑意。
“吹吹吹,什么时候了还吹呢!堂堂公主和少傅竟被一群庶民扣押,还有没有王法了!”莲施一把抢下竹叶撕个粉碎,愤愤地丢了满地。
“王法?安平公主您眼中还有王法二字?”息少渊轻笑,戏谑之意甚浓,“无端带人围堵佛寺重地,还胆大包天用火药炸桥,我看王法二字应改成你的名字才对。”
“我……”莲施自知理亏,一时无法反驳,气哼哼狠狠踹门。
骄奢蛮横,富贵帝王家常出不讲事理的孩子,然而他们却并非心恶狠毒,不过被宠坏了而已。虽然莲施动不动就会给他惹一堆麻烦,但息少渊从不忍心怪罪于她,这次为了韦墨焰与红弦对她冷脸呵斥也是情非得已。
“莲施,这次确是你做得过分了,就不怕萧白知道后负气于你?”
“随他便啊,本公主现在又不喜欢他。”半是赌气半是随口,莲施没好气道。
息少渊浅笑着无奈摇头。
看似多情却根本不懂情为何物的任性公主啊。
一年前非要“闯荡江湖”的莲施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每天喊着说要让他做驸马陪她一辈子,而半年后经由息少渊认识了程萧白,她又说什么喜欢干净质朴的男人,顶着满朝文武的怪异目光跑到陪都兰陵常住不走,每天黏在程府跟着萧白寸步不离。被大臣们私下品评为素行不端的安平公主早已带上滥情之名,不知道这次又轮到哪家男人遭殃了。
“喂,息少渊。”见对方根本不接话,莲施只好收起公主脾气,依着他以前的要求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小师父”,息少渊这才转过头淡淡看她一眼。
“小师父,那个破月阁阁主是不是很厉害啊?”
笑意慵懒的两眼一斜,天真公主的那点儿小心眼尽收心底:“韦阁主不是你能痴望之人,死了心吧。”
莲施粉颊一红,略带埋怨地瞪了一眼。
继息少渊和程萧白后,她又看中了俊朗高傲、风华无双的破月阁阁主韦墨焰,只是那人太过冷漠,根本不曾正眼看她,然而越是强大的疏离感越让她想要征服那男人的心。
本想再多打听一些有关他的事情,不料门扉吱呀,一个神色冷然、看似眼熟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息公子,阁主有请。”
韦墨焰回来了?也就是说他没事?莲施心中一喜,蹭地窜到门边就要出去,结果被年轻男子一把拦下:“阁主并未传唤于你,老实呆着。”
“安平公主年幼不懂事,还请沈堂主见谅。”息少渊拉过莲施一脸和气打着圆场。
沈禹卿冷冷地看了莲施一眼,厌恶之情表露无遗。
若不是这个狠辣的女人暗中埋伏,阁主怎会跌下深谷并受如此之重的内伤?放眼武林没有人能伤得半分的真龙,却因为一个皇帝的愚蠢女儿遭无妄之灾,如果没有紫袖堂主几次阻拦,他真想杀了这女人以解心头之恨。
第四十章 谁功谁过谁如愿
息少渊出现在破月阁外求见时,所有人均感意外,恰是阁主与红弦下落不明当口,紫袖怕错过有关他们二人的蛛丝马迹故而同意相见,没想到息少渊带来的消息竟那般震撼。也幸好他来了,否则,直到那二人困死在谷底江湖中仍无人知晓。
事关重大,而且随同息少渊前来的又是罪魁祸首安平公主莲施,与众人小议片刻后,紫袖命人将他们关在了空屋之中,然后率众前去救援。
无论对于破月阁来说还是对息少渊来说,韦墨焰与红弦平安无事都是最大的好消息,若那二人有什么不测,破月阁自然不会放过莲施与他,这次强拉莲施主动送上门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却是唯一退路。
有人死既会有人伤心,他从不曾不希望谁死,哪怕是父亲的敌人。
幸而,一切如愿。
“韦阁主能平安归来,息某甚感安心。”
步入议事堂,高坐于中央的男子傲气如故,不冷不热,虽然脸色略显苍白,风姿卓绝不损丝毫。
依旧完美如神,息少渊暗暗感叹。四公子中名声最好的是他,可论起武功谋略、气度风华,当属天绝公子韦墨焰首屈一指。
“破月阁欠你一份人情,有机会自会奉还。你可以走了。”沉默半天,高坐上的人只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
“人情谈不上,此事本就因我而起,理当鼎力相助。只是安平公主年幼不知深浅开罪了韦阁主,还望高抬贵手莫再计较。”
岂止开罪这么简单,差点两个人的命都丧在她手里。九河冷冷哼了一声,其他人也尽是听到笑话一般神色。
此事虽未牵系到息少渊,但他若执意要保安平公主的话,很有可能会触怒韦墨焰。夏倾鸾自知不可能说服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不禁有些焦虑。弟弟程萧白能如现在一般安逸生活,除了程显功的庇护外也多少仰仗着息少渊帮忙,而今他又救了自己与韦墨焰,于情于理都算得上半个恩人,恩将仇报这种事未免令人不齿。
“我刚说过,破月阁欠你一个人情,息少傅要保那女人我自无话可说。就看你愿不愿用这人情去换她性命。”清冷的声音不含半点波涛,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内。
原来如此,杀不杀莲施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反倒是欠下的救命之恩就这样抵消了,真是便宜买卖。息少渊苦笑,不愧是破月阁阁主,几句话便占尽先机和便宜,看起来却是自己苦苦哀求一般。
罢了罢了,计较何用,都是些无聊之事。息少渊拱手道:“如此自是两全其美,免了韦阁主脏手,也遂了息某心愿。”
片刻沉默。
息少渊正待告辞,韦墨焰忽然淡淡道:“息少傅既无心江湖俗世,何不远离此地图个清静?如今武林分裂动荡,总有些事未必是你我想见到的。”
声明不参与江湖世事的重华门少主前番破例帮助各门派联盟,让破月阁横扫武林之势受到极大阻碍,甚至差点在阁主前往南疆期间惨遭围攻,对息少渊,破月阁的子弟可谓恨之入骨。
这世上韦墨焰最不想与两个人为敌,而这两个人,偏偏都要与他为敌。
一个是身为朝廷重臣,人脉广博且掌控力极强的息少渊;另一个,就是常年隐居却坐拥第一神谋之名的毒王徒弟,万俟皓月。如果可能,他宁愿选择独对三千刀剑也不愿与这二人斗智斗力。
息少渊懒散一笑代替了回答。他的决意从未变过,既不帮任何门派也不以朝廷大臣身份参与其中,平衡才是他最期望的状态。但若破月阁相逼过甚,作为人子,他亦只能选择出手相助以保生父性命无忧。
“多谢韦阁主宽宏大量,息某告辞。”悠闲淡然的身影转出门外,身后两道目光一路跟随。
“想去就去吧,我没那么不近人情。”人在心不在,盯着息少渊欲言又止的神色谁看不出来?眼中白衣胜雪的女子让韦墨焰颇为无奈:“要问什么趁早,也省得你日夜牵挂,倒显得我如何小气。”
若不是小气,怎会有当日不闻不问冷剑相对的情形?夏倾鸾本想驳他两句,犹豫片刻还是默默地离开议事堂追那道身影而去。
毕竟他是阁主,总不能在众多部属面前不留情面。
“看来阁主今日心情不错,竟会放他们离去。”向来沉默的华玉意外开口。众人印象之中,高高在上的那人从没什么怜悯之心,别说害得他破天荒受了伤的安平公主,便是只敢暗中谋划于他的人都不曾有活口留下。
这些,是否与他和红弦的改变有关?
气息全敛的俊雅阁主撑额静坐,脸上笑意莫名:“有些事倒亏了他们,功过相抵,也没追究的必要了。”
功过相抵么?华玉沉下眼眸,不再看堂上空缺无人的那个位置。
谁功谁过谁如愿,谁会想起已经不在这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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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弦姑娘可是有事相问?”息少渊早猜到红弦会追来,出了议事堂便放慢脚步缓行等待。
夏倾鸾不喜欢拐弯抹角,略一点头径直发问:“云姑娘可好?”
“云姑娘?”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这个问题,息少渊稍顿了一下,“哦,云姑娘现已无事,有萧白整日陪着,慢慢就想开了,身体上也没什么问题。”
“此言何意?”夏倾鸾眉间略沉。程萧白的信中只说要与云衣容成亲,其他并提到,可听息少渊的言语似乎其中还有事自己并不知道。
被问的人亦有些惊讶,一直对姐姐无话不说的萧白难道隐瞒了那件事?
“红弦姑娘不知道云姑娘的遭遇?”
夏倾鸾摇头,神色愈发疑惑:“萧白信中只说准备成亲,其他只字未提。”
这倒让息少渊为难了,不说,红线已经知道云衣容出事必定要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