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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98 字 3个月前

可会生气?”

“自然不会。如此盛情感激不尽,息某又怎会埋怨?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希望姑苏相公能直接说明意图,拐弯抹角遮遮掩掩,未免无趣。”

“快人快语,在下也不便故作神秘了。”似水明眸敛起一道精光,姑苏相公知道,想要借息少渊之力化解残局就必须让他知晓一切,自己所知道的,有关重华门、破月阁、毒王谷的恩怨纠葛与事实真相。

那是一卷漫长的传奇故事,漫长到听完所有,连风度翩翩的玉龙公子也沉默了。

原来自重华门散后还有如此之多的事情发生,他一心牵挂的父亲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投身妖邪离教并差点害死红弦,如今败露被擒,关押于破月阁阴冷刺骨的水牢之中。

权势究竟有什么好?竟值得天下人你争我夺流血不断,最后都落得身首异处或生不如死的下场。对于从小到大一直仰望的父亲,息少渊没有了矛盾或者期望,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他很清楚,父亲走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他终究是我父亲。”

“什么?”对方的声音太低太轻,姑苏相公并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平和亲近的笑容回到马车中,跨越在朝廷与武林两处又同时撤出的玉龙公子摆摆手,“不知阁下告知这些秘事有何目的?为什么又要息某同去剑南?”

柔柔一声轻叹,颇带着几分女气的姑苏画厢之主敛目微垂:“韦墨焰去了毒王谷。这件事或许与你无关,但在下与夜昙公子曾有一面之缘并折服于其超尘之姿,不希望他们二人任何一个发生不幸。放眼四海,也只有你息少傅能从中斡旋,何况这些因因果果都是息门主贪图权势所致,父债子承,虽有些不近人情却是老理。”

“我一个局外人又能如何呢……”

随手从纤柔掌中扯下一颗朱果轻咬,汁水四溢,酸涩异常,仅有的甘甜全被掩盖,温如水的笑容中亦沾染了酸楚味道。

前路渺茫,跟着陌生的人看一段离奇的故事,然后将自己尽付其中,半纸荒唐。

天公似乎并不愿那片鬼斧神工的石阵被烟熏火烤,憋闷一日有余的大雨倾盆而降,滂沱成河,潮湿草木散发的灰白浓烟袅袅上升,却又被无情的无根之水尽数打落。

“觥,带师父先进去。”万俟皓月握了握身后少年的手表示自己无碍,然而脸色却苍白得吓人。韦墨焰亲自来此已经大出他意外,更想不到的是,那人并非为了一雪前仇,而是为了于他们二人都大有干系的夏倾鸾。

“进去还是出来有什么分别,你这孩子,太任性了。”毒王长叹,虽是责备的意思却包含嗔怪语气,早就看破红尘隐居世外的老人对爱徒总是怪罪不起来。

“他是心慈手软,不思己命。”

“觥……”万俟皓月无奈,这种时候觥竟然还不紧不慢埋怨他发牢骚,纵是远超常人的天资已被激发,面对的毕竟是曾经以一杀百的武林盟主,他冷静不易动情,觥比他更甚。

“师父,我与韦阁主有话要说,您先回谷中休息——”

“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就绝不可救红弦!”一直冷眼判官的毒王忽地气躁起来。他看着长大的徒弟本该不食人间烟火不、为七情六欲所动,这么多年他也是如此过来的,早知会因当年被人追杀的落魄女孩儿而改变一切,倒不如那时让她饿死在谷外。

“她不是你认识的鸾丫头,而是心狠手辣的杀人魔,这样的女人不可与我毒王谷之人有半点关系。是要作为毒王谷传人还是要做色迷心窍的愚者,你自己定夺!”

“我从不是什么高洁之士,也不是圣人贤者,师父,你总说要避世隐居与世无争,为何偏要对她咄咄相逼?”

悲哀感漫上心头,万俟皓月没想到师父会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只要救了夏倾鸾就好,韦墨焰撤走,毒王谷恢复平静,而站在他记忆深处的那个胆小怯弱的小鸾儿还能继续活在世间,哪怕再不相见,哪怕她终生陪伴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

“救还是不救,你们师徒二人慢慢商量。”眉目清冷的破月阁阁主看向谷口,面无表情,“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晡时,我要最终结果。”

救,天下太平。

不救,血染江山。

“你喜欢的,你厌恶的,都要随你而去。”低头轻语,近乎呢喃,怀里眉头紧皱的女子渐渐平和,仿佛最令她踏实的声音也传到了可怕噩梦之中,为她驱走梦魇。

越是冷静越是疯狂,他不在乎谁的世界倾塌,如果夏倾鸾有事,那么其他人也不该安然无恙。曾经他说女人如刍狗,也许在那时他心里就有了感觉,自己将会为某个女人沉沦苦海,而今天终于明白那是多么自欺欺人的一句话。

雨越来越大,马车中安静晦暗,只听外面雷雨交加风吼不绝。

毒王与万俟皓月等人已返回谷中,其他人也各自寻地方躲避暴雨,苍凉荒原,阴沉天际,只有一方马车突兀孤独。

连绵雨云遮挡住日月,看不出时辰为何,而那袭静如夜的身影亦不曾关注时间甚至许久不曾动弹一下,如同化作石雕,直到暮色已过,雷声不歇。

雷雨夜。

眉头深皱,怀里本在沉睡的女子愈发不安分,颤抖挣扎渐渐剧烈。

自婚宴上程萧白自绝而死后,夏倾鸾的魇症时不时发作,有时在平常的睡梦中也会发作,遑论最令她畏惧的雷雨之夜。

静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却是更加拥紧怀中之人,迟滞失神的目光是外人从未见过的。

“他若真不肯相救,就由我来亲手终结。”

活累了,那么便让她安睡吧,亲手,为两个人的生生死死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做个了断。

第十七章 经年尽歇暮朱颜

红尘中谁惹得痴缠三千,浮生顾盼,一场笙歌起金戈落,轮回甘堕。

便是跪在昏黄长明灯之前,精致绝美的面上也无半分悔意。

“我从不后悔当年在街头救了她,亦不会为现在的决定而有任何追悔。那时是我迷了心窍竟会做出无耻之事,逼她几入魔障,而今她有难,皓月绝不能袖手旁观,看她受苦。”

“好,好个痴情公子。”毒王怒极反笑,他没料到自己的徒弟竟会这般固执,痴迷成魔,罔顾道义,“我教你天下之毒何来何去,为的是你天资聪颖可将我毒王一门传承下去,谁想一个小妖女竟将你三魂七魄勾个干干净净。后悔的该是我,怎么收了你这不争气的徒弟!”

长身跪立,默然不语,平淡表情下隐隐透出一丝疲惫。

“起来。”旁侧伸来手臂架在万俟皓月肩下,略一用力便将孱弱得仿佛只剩骨重的男子搀起。觥皱了皱眉,颇有些责怪毒王冷漠,以万俟皓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长跪,就连站着都会消耗极大体力。

觥是个凉薄冷硬之人,毒王从救他开始便有意疏离,让他去保护唯一徒弟也是看重他潜能爆发后的实力而已。这个有着反骨、面容与心极度不协调的男人从不以恩礼待之,作为万俟皓月的守护者后更是与毒王形同陌路。

虽是救了他的命,却让他成为身心不一的怪物,对毒王觥说不上尊敬,或许还有一丝恨意罢。他要追随保护的,只有看似神秘强大实则比任何人都善良无力的夜昙公子。

“回去休息。”

“温陌觥,这是我毒王谷之事,你——”蓦地,狠厉之声戛然而止,已经伛偻的身躯更加弯了,万俟皓月顾不得自己虚弱急忙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老者,眼中不忍闪过。毒王谷是师父一生心血凝结,从小到大师父对他又是极好,为的就是故去之时有个人能继承这一切,不至失传。

枯瘦褶皱的手颤巍巍按在万俟皓月手上,同样的音色,却变了极大味道:“皓月,莫怪师父心狠,万俟家的仇暂且不论,鸾丫头她心中根本没有你一席之地,你又何必寂寂痴恋?韦墨焰这人孤僻阴冷,红弦是他的禁脔绝不许外人染指,再妄念下去,师父是怕你被他毁了啊!”

前后巨大的性格反差并没有让觥或者万俟皓月震惊,这个样子,他们早已习惯——早在几年前毒王就已经如此,总在不定时刻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分裂为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一个雷厉风行严苛谨慎,一个和蔼可亲慈眉善目,而毒王自己也知道体内栖宿不同的两个意识,所以才不愿出门见人。

“天下并无正义二字可言,胜者为王,有几人不曾手染鲜血?鸾儿踏上这条路亦是为世事所迫,她的善良师父您应该知道,小心得连花草都不敢攀折的人,又何来无故杀心?”安慰似的搀老者入座,宁和清雅的年轻公子奉上冷茶,态度依然坚决。他救过夏倾鸾三次,而这次,他的决定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明日师父您尽管救人,皓月可保毒王谷绝无血光之灾。”

“但愿如此。觥,你过来。”白须老人招手,觥迟疑了一下,还是卷起冰冷之气走了过去。

摸索着拉住那只杀过很多人的手,毒王第一次表现对黑衣少年的温和倚重:“觥,皓月为人孤高淡泊,他心里所信之人为你而已,他的性命,老朽拜托于你了。”

“既是不说,我也会守他到死。”

“那就好,那就好……”宽慰之色跃上双目无光的脸庞,愈发宁和安详,“去罢,早些休息,你的身子自己也多照看着,总教旁人担心。明日我尽力救鸾丫头,是否有回天之力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个年轻人退出房间后,那双早失去光明与色彩的空洞眼睛紧紧闭合。

于江湖闯荡半世,又于毒王谷中隐居半世,平生除了总被他称为老家伙的月老外再无挚友,往事追忆,除了一排排一瓶瓶千奇百怪的毒药外,竟再无任何其他痕迹。

石落之时,立刻离谷,否则此处将为绝地。

性格古怪沉闷更胜于他的老家伙十多年前便留下此话,那个传说知天命的老朋友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切因缘都与二人徒弟有关呢?若早知如此倒不如及时了断,何来今日之局面。

“老家伙,到底是心疼你徒弟,难道皓月就不是我唯一的徒弟吗?你这天机总是误导世人,害人不浅啊。”苦笑一声,盲眼老者摸出袖中瓷瓶,仰头将内里丹药一口吞下。

救或不救,他心里早有抉择。

一夜风雷后是淅沥不断阴雨连绵,近午时方才云散雨霁,潮湿气息氤氲为烟,缭绕身前。

“阁主,药已煎好。”萧乾毕恭毕敬奉碗于外,昨日矛盾插曲已然忘在脑后,只要他真心待少小姐,那么自己就有继续为仆誓死忠诚的必要。

车门推开时积洼雨水哗啦啦落在地面,沉静整晚的车内终于有了些响动:“明日的药,不必再煎了。”

尽管诸多疑惑,萧乾还是保持沉默将药碗递上。

这药是给夏倾鸾的,不能治病去毒却可保她不至衰竭而死。沉睡一月自是无法进食,起初韦墨焰亲自喂些米水,然而时日一长迅速衰弱枯瘦的身体便发出警告,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于梦魇折磨,也要因腹中无食体力难支而亡。那段时间破月阁中子弟经常见阁主冷着眼眸轻靠扶栏,一连数日滴水不进,仿佛是要共同体会那种痛苦。

后来亏着少弼多方打听才得此药方,每天一次按时服用可使整日不疲不饥,这才勉强维持夏倾鸾活到现在,若是断了,岂不等于阻塞活路?

褐色药汁不时溢出,一手端药另一手还得不停拿着汗巾擦去清丽容颜上沾染的药液。给昏睡之人喂药本就很麻烦,难得韦墨焰不厌其烦细致照料,所付耐心比他一生为任何其他事投放更多。

只要是有关夏倾鸾的,他都会全心全意尽其所能。

车外脚步沉重,隐约还能听见短促吐息,直到门外。

“韦公子请移步,让老朽先查看查看鸾丫头所中何毒。”

静默身影无声,直到轻柔擦去所有药渍重新把皱眉沉睡的女子放平后方才起身下车,目光仍是牵连不愿离开。

能闻其鼻息相守的岁月还有多少?

他怕一转身,为谁执念的浮生就此失去。

第十八章 步步险生浮旧阵

寻常医家望闻问切,而毒王本非大夫,查看之法自然也不甚相同。

“放在她手心。”盲眼老者取出拇指大小瓷瓶,微微倾到,一只通体近乎透明的肉虫缓缓蠕动。韦墨焰并不疑心有诈,夏倾鸾已是生不如死,毒王没必要再行加害。

透明蠕虫在苍白掌心探寻片刻,忽地将口中利器刺入皮肤,霎时殷红血液顺着头部向全身蔓延,透明的躯体立刻成了鲜艳红色,看起来分外妖邪。萧乾曾听说过有用虫饮血驱病的,这却是头一次亲眼看见,也不知是否对伤者有害,一时脸上担忧愈浓。

那蠕虫饱饮血液后便停止了动作,韦墨焰略有嫌恶,隔着衣袖将其放入毒王手中,只见毒王面不改色,竟将整只血虫放入口里咀嚼,看得九河和少丞等人无不面色惨白胃中一阵翻腾。

弄毒之神自是不畏毒,数十年毒物相伴,毒王全身早已是百毒不侵,更兼剧毒无比。

“血温极寒,腐味甚重,绝非寻常之毒。”白眉几乎皱到一起,这等怪异之毒便是连他也很少见到,“我问你,她是在何地中的毒?可是阴灵聚居之地?”

“昆嵛山,血狱龙池。”

毒王倒吸冷气。

“亏得你还能如此镇定,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世间至阴至毒之一!尤其是那池水相传为怨灵所化,沾染上便要终生恶鬼缠身,正经人怎会到那般怪异场所?”

早已知道的事情不会引起韦墨焰丝毫惊讶,淡漠双眼仍流连于沉睡身影:“我只问你是否能解。”

“跟我来。”略一沉吟,毒王大致指了指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