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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55 字 3个月前

中突兀响起的清脆铃声打断死寂,藏于黑暗下的火神教教主似乎也颇为惊讶:“如此罔顾性命,我很好奇你的执着从何而来。”

“与你无关。圣火在哪里?”强自压下逆翻血脉,夏倾鸾冷冷向殿内望去。

她看不见漆黑中还有什么等待着,而一直没有露面的那人将她一举一动看得真切,表情亦不落半眼。

固执,倔强,决绝,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思念的那人太过相似。这样的人总是不得善终,因为她们不懂得珍惜自己,若不能相看两不厌,宁可毁损殆尽,绝不拖沓。

“沙华,罗华,带她进来。”片刻沉默后,火神教教主终于开口。

绞缠紧绷的赤情倏地散开,放下戒备的刹那,夏倾鸾几欲站立不住。

连闯三关更加接近圣火,但她已经没有把握能顺利炼石铸剑完成最后的赠礼,凭借所剩气力与残存意志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如果接下来还有阻碍要闯,只怕是真的筋疲力尽、末路穷途了。

沾染着血迹的足印踏在光滑地面上,一个个清晰无比却显得十分虚浮,身后双生少女低头对望,眼中都带着一丝敬畏。

嗜杀重戮的人她们不怕,怕的,就是这种为了某个意念生死不惧,连神也不能阻其步伐的人。

踏入神殿的刹那,外面燃着的火把同时熄灭,黑暗奔涌而来,某种潜藏于记忆之中的慌乱猛地窜上心头。她不喜欢身处未知且无法探寻的环境中,那会让她想起沉睡在噩梦里那些个日日夜夜。

淡淡地,苍茫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在怕什么?怕黑,还是怕孤单一人?”

第十七章 人间可有尘落定

曾经,夏倾鸾认为黑暗中才是最安全的,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她,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直到一场场朱阁冷雨后在心里种下魔物,为了遥不可及的身影涉凶历险,陷入漫长到几乎让她忘了何为真实的可怕梦魇之中。

那些梦里从未有过光明,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与狰狞,呼啸的不是风而是百鬼哀嚎,擦身的不是人而是腐肢枯骨。冷绝惨绝,凄绝怖绝,几乎每一次都要摧毁仅存的心智,将她拖入无轮回无往生的阿鼻地狱。

那时,她多想抓住唯一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却总是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见他转身离去,如同多少次、多少次他冷然抬眼,将剑锋对准她胸口。

“你无法活着回去,但至少还有选择如何死去的机会。”平静无澜的声音忽而敛起,凝聚在正前方不远处,“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我不愿看你和她一样因杀成魔又因杀沉堕。你若能放弃来此的目的,我可保你安静死去,绝不受半点苦痛。”

又一声铃响叮伶,自身后的神殿门口开始,长长两排白烛次第点燃,一路笔直延伸向前,那袭静如枯木的身影就在最后到来的光明中突兀现于眼前。

这就是火神教教主?蛾眉轻敛,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然之色,从黑暗过度到光明带来些许不适,但不妨视线落在广袍遮盖的修长身形上。

听殿中人所说的每句话皆是大彻大悟后的超然物外,她本以为深藏于幕后的火神教教主会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子,谁知,竟然如此年轻。

“我身后便是圣坛,你若能闯过去,任是炼石铸剑还是引天水将之浇熄我都不管,但若过不去……”掩在宽大外袍下的男子抬起头,眼中隐有不忍之色,“你会成为奉献给圣火的祭品,永世封印。”

“既然来了,我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淡漠回应着对方的所说,腕上妖异血弦默默散落盘亘在地面,等待随时到来的最终战斗。

既然他是教主,那么只要杀了他就没人会来阻拦了,至于是否有这能力,夏倾鸾根本没有去想。

已经走到这一步境地,进是死,退亦死,何不拼尽最后气力一搏?纵是败于他手下也算尽力而为了,至少到最后她仍葆有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骄傲与尊严,于韦墨焰,也算是不负曾相许一场。

仿佛代表了整个生命曲调的低沉叹息再次跌入耳中,夏倾鸾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他总是在叹息,总是在劝她离去?火神教的教众被她杀了不知多少,作为教主他应该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打入万劫不复才对,为什么帮她劝她,甚至屡次三番给她活路选择?难道,是与他口中所说的故人有关?

太多太多疑问萦绕心头,然而她没有时间细细思考这些事情,圣坛近在眼前,只要将他身后那堵纯黑色曜石筑成的高墙打破就好了,墨衡剑还能再续,还能替她在韦墨焰身侧守护。

淡漠冷硬全然不许人干涉的固执那般熟悉,火神教教主挥了挥手,跟随在后面的双生少女恭敬退出,神殿内只剩沉默无声的两人。

趁机将周围扫遍,夏倾鸾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身影,偌大的教派竟只有教主一人守着,这点与传言中火神教十大祭司三大护法的说法完全不符,不过对她而言却是好事,能少一个敌人便多一分胜算。

“过了你这关是否就可以得到圣火?”眉角含锋,浴血而来的红衣女子洒落满身风华,将自己完全掩盖在血色之下。

“你没有这机会。”慢慢解开外袍,火神教教主终于完整置身于光明。

算不得倾世姿容,然眉眼澄净唇带笑意,年轻面庞刻满走过血雨腥风的沉稳,雪衣玉带,身姿修长,掌上一只森白头骨隐隐透着寒气,狰狞可怖。

而最令夏倾鸾惊讶的,是那满头未束白发。

自上而下,全身白得无尘。

瘦长指尖轻点,几星火光蓦地跳跃飞腾,悠悠飘向戾气森然的女子。

操纵火焰似乎是他的能力,仅是如此的话那倒不乏取胜可能,夏倾鸾咬了咬牙硬是挤出几丝力气,地面上缠绕的赤情再次跃起,舞出一道道更胜星火的魅惑之芒。

周身火光越来越多,赤色长弦也越舞越密,不知有几多星火被斩落拍碎,而细弦之上也有了烟熏火燎的乌秃痕迹。

无声的较量较之战场呼声阵阵更为惊险,偶尔防卫不及,乌木青丝已有几缕化为焦灰散于空中,而那些诡异灵动的火焰并没有被充斥满弦的怨念所阻,随着夏倾鸾剩余体力的渐渐枯竭,跳跃得愈发快速。

强弩之末,近毁之躯,她根本坚持不了许久,无论内力还是神智都在不知不觉中濒临空虚。

彻底溃败前,夏倾鸾打算再赌一次——纵他内力如何深不可测,若是只懂得操纵火焰进行攻击的话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如果一击得手那么就不用再继续下去,生活唾手可得。

凝聚最后力量猛地爆发,红色身影快如鬼魅,卷起的风啸震得细弦呜呜哀鸣,仿若百鬼夜行低语不断。致命一击是向着火神教教主本尊而去的,身后火焰似乎也随着弹指间的停滞陡然黯淡,夏倾鸾抓紧时机毫不犹豫,直取雪衣心脏位置。

数量庞杂的火焰瞬间破灭,滴答血迹落于黑色理石地面,弦哭风吼全部止住,唯有浓重的血腥从相交的两道身影间传来。

苍白而绝美的华颜血色尽褪,无力垂下的手掌放开战则不离身侧的赤色长弦,没有了杀气,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地上。

他是火神教教主,历经了连人中龙凤亦不曾听闻的可怕过去才有今日地位,杀她,不过覆手之力。

尽管他并不想这么做。

“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你这又是何苦?”长眸微闭,平静语气中深藏悲切,不知为谁。

雪衣男子从身前离去,夏倾鸾低下头,斜肩三道深入骨骼的伤口血流如注,可她竟连对方如何出手的都未曾看清楚,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败在了他手下。

而她,再次静笑黯然。

最后的贺礼终不能焚情相送,十三年花开花落待谁折枝,两载生死与共徒惹红尘,痴笑欢歌,泪落摧心,而宿命早将结局铭刻于九天之上。不属于她的总要失去,如洪流远逝的韶华年岁,如她从不曾安心贪享的袖手天下。

许谁弦舞三千,一生一世,终是朝夕尽负,只留皑皑白骨。

第十八章 不见兰陵不见君

江南雨落滂沱,紫陌垂杨无声,已经多日不曾见过如此豪雨,倚在窗边的富丽男子微微发愣,正望得出神。

风擦过带起一声低沉呜鸣,圆润音色在耳畔戛然而止。

“华玉堂主不在紫袖堂主身侧护卫,跑到在下这里如此凶恶却是哪般?”竹扇轻摇扑起阵阵舒爽凉风,白竹洞萧架于劲间,丰神秀目的妖娆男子并不在意,侧过头好整以暇浅笑如丝。

“红弦的事你早就知道?”华玉淡道。

“知道,但也没比你早几日。”保养极好的葱白指尖缓缓推开洞萧,“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阁主呢,人就被你送走了,华玉堂主速度之快,在下不得不叹服。”

“她不走,你一样不会告知。”

姑苏相公扬名江湖百年,眼前年纪不过三旬的男人自然不会是最初那人,但立于事外坐观风起、绝不沾染半分关联,这点却是一致的。

入破月阁一年余,姑苏相公依然保持着特立独行若即若离状态,对他,阁中子弟并不信任,华玉亦然。

而反观,似乎他也不求见信于谁,能跟在韦墨焰身边即可。

“在下说与不说又能怎样,无涯老前辈和华玉堂主你不是都不希望她出现么?否则你也不会急着送她离开兰陵。况且,阁主已决定与紫袖堂主结百年之好,她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就此消失。”

“是我送她离开的,出什么事有我负责,在大婚之前,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留下警告,不惯与人接触的紫微堂副堂主转身离去,身后神情自若的男人收起竹扇,笑意不改。

深藏不露是华玉对姑苏相公的唯一评价,送红弦去南疆并无外人知晓,他却好像早就了然于心,单是这强大的耳目足以令人不由提防。

想要紫袖安心走到最后,必须确保他保持沉默,这便是华玉此行目的。

“四个月前火神教教主新立,斩护法,撤十巫,强悍狠厉不逊于阁主。不知为何,他对圣火极为重视,不容任何人接近——没听到吗?”华玉离开后许久,以扇撑颌的妖娆男子自言自语,唇角轻荡:“没听到就算了。也许这次,她真的会永远消失。”

书写历史者不可擅入时局,成为破月阁部属已是大忌,他必须按捺作为他自己的思绪想法,只当个淡看风云的过客。

虽然,他不希望见那二人就此永隔。

天南地北双飞客,不见兰陵不见君。是因为他并非武林中人,所以才更看中江山天下之外的东西吗?不然为何比起无涯老人说的信义、名节,他更想看那人如何由人变魔,由魔变人?

红弦若是死了,那人再不必耽于人世沧桑前尘过往,可血染江山,可焚烬沧海,世间,也再没有韦墨焰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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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浩渺,月垂天野,不知是否有人看见边际某颗星辰正在黯淡消亡。

清脆铃声悦耳传来,守在寂静神殿外的两个少女神色一震,目光中流淌出一丝怪异的哀伤。

那女人死了吗?竟然想污染圣火,教主一定不会放过她。不过委实可惜了,那样勇敢而执着的人是南疆百姓最敬仰的,就好像教主最喜欢的那人一样。

“打扫干净,不要让她死了,阿璃很挑剔的。”从不喜形于色的火神教教主仍坐在黑曜石墙前雕花阔椅上,除了广袍滑落在地外似乎未有任何动作,然而片刻前还顽强站立的女子此时无声无息,喋血在冰冷地面。

蓝衣少女略显犹豫,声音微弱如蚊讷:“教主,她还有救……”

“你想救她?”又是一声清铃,“刚才不是还嚷着要杀她吗?”

“是教主不想她死,偏要推赖我们身上。”见姐妹满面窘迫,碧衣少女忍不住开口。

宁和面容上泛起一丝涟漪暖笑,悲悯如俯看苍生的神明,那般模样仿佛瞬间毙敌的是别人而与他无关一般。

他确实不希望夏倾鸾死,曾经他眼看着和她性格极像的所爱之人离去,如今,又一个傲如雪莲的女子将要陨落,对他而言不免牵动往事旧忆,颇感寂聊。

无奈她太过顽固,只要不再打圣火的主意便可得到宽恕,他已退让至此而她依旧偏执不肯放弃,这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

那袭血红染就的身影委顿于地,胸口肩头黏稠暗红静静蔓延地面,眼见是不活了。

“是为了韦墨焰?”握着森森头骨的火神教教主弯下腰身,毫无杂尘的纯白发丝越过衣袂,垂落于渐渐失去温度的瘦削身上。

濒死的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用尽所有残力伸出手,在面前地上按出清晰血印,沉重衰竭的身子借着微小力道一点点向前移动,黯淡目光望着的,还是那道高大坚固、根本无力翻越的黑色墙壁。

“那是你的执念吗?”他有些茫然。

由始至终她都没说为谁而来,当他道出那个名字时,明显可见她双肩微颤。

在他还没能成为火神教至高圣者时曾听说过遥远的中州,听说过中州武林一对人中龙凤的传说,只可惜,终是背叛为果。

大婚之日她不辞而别,那之后韦墨焰几近无情地血洗门派冷酷屠戮,竟是将中州武林变成恐怖血海,为一人而倾天下,那个惊才绝艳气吞山河的武林盟主用情至深,一直令素未谋面的火神教教主印象深刻。

他,也曾为谁如此疯狂。

“为什么?昔日你离他而去,如今他忘情负你,既然两看相厌又何必拼死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