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绵长血迹的女子已衰弱得说不出半个字,亡灵哀厉,他听得见无数索命鬼哭,也听得到她断续低喃。
是在叫那条人中之龙的名字。
她还念着那人,在涣散迷离的眸中期盼幻象,即便这时与她无关的喜庆婚事正在遥远之地准备上演。
上演一场盛世繁华,一场山河破碎,谁记起谁忘记。
忽地,他想了解那段旷世痴恋的全部,就当是打发枯燥无聊的年岁,夜深人静陪着阿璃时也能给她讲讲别人的悲欢离合生死缱绻,或许,喜欢听故事的她还会轻笑,一如儿时记忆中那般恬淡干净。
冰凉地面侵蚀了体温,夏倾鸾控制不住渐渐模糊的双眼,耳边沉稳厚重的声音似在问她什么,可连半句都听不清楚。
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向黄泉忘川,她甚至记不起自己究竟有多少次沦落生死之间,每次都以为曲终之时到来却又从一线生机里挣扎站起。
累了,想要放手安眠,却放不下最后心愿。
沉沉合眼,眉心冰凉。
第十九章 若生若死若离思
一直抚在头骨上的指尖触及夏倾鸾眉心时,沙华和罗华暗自松了口气——刚刚以不可思议手段通过她们阻拦的淡漠女子暂时不会死了。
火神教教主一手在她额上轻触,另一只手翻过已然失去意识的身躯,瘦削手掌悬于伤口上方一指距离。淡若无色的火焰看起来近乎透明,无论光泽与温度均不同于寻常凡火,那是火神教历代教主证明资格的术法。
双生少女默立一旁,她们知道教主这是在读她的记忆并疗伤,他掌心火焰虽冰冷,却是救了无数南疆百姓的真正圣火。比起夏倾鸾寻找的、被外界传诵为天降之物的那团,这才是更有价值的东西。
微闭双眼轻轻颤动,说不清是皱眉还是浅笑的复杂表情让沙华和罗华满心好奇,阿璃姐姐死后他很久没沉浸在什么事情中如此认真了,这个忽而戾气弥天忽而沉静如水的奇怪女人,她的记忆为什么让叫教主如此兴趣盎然?
温柔桃花人面,映夜火光冲天,被污水涩泽的眼看见安静微怒眉宇,站在远处撑伞的少年一声声重咳击在心底,这就是她无忧童年的全部。
难怪她眸色那样淡漠,世间给她的苦难太多而光亮太少,能在孤寂无依中坚强活下去已是极其难得,又何况在她幼小心里埋藏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淡淡叹了口气,神殿烛火熄了大半,回音空荡:“去拿些止血药草。”
就算是她命不该绝好了,等他看完这段故事再还她解脱。
那之后整整三天,火神教教主坐在神殿之内不曾走动,沙华和罗华也只能寸步不离守在外面,百无聊赖地打扫着满地血腥残余。这番景象在普通少女眼中足教花容失色,可对她们来说根本比不上在教主身边经历的那些翻天覆地之景,远在中州的武林盟主算什么?在她们心中,只有教主明砂才是真正的人中之龙。
突兀几声铃响,二人先是一愣,继而飞快奔向殿内,长长绫纱在身后随风荡漾。
“教主——”沙华性子较急,总是人未到而声先至,侧身长坐的年轻教主微微皱眉,举起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蓝衣少女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收声站在一边。
平日神殿内不燃蜡烛,便是白天也黑如深夜,大概是觉察到昏睡了三天的女子终于要醒来,明砂特地点燃了数百烛火,这会儿尚未烧过寸长。
“她要醒了吗,教主?”罗华探头望了望,眼中一丝期许。
明砂点点头,指尖又跳跃起那道冰冷无色的火焰:“去打扫祭坛,晚些要用。”
“祭坛?!”惊讶的少女异口同声。
火神教的祭坛专用来供奉圣火,且都是以人为牺牲,自从明砂担任教主以来还未曾使用过,现在……
沙华罗华对视,心底都是寒意上涌。
本以为教主救她是出于怜悯,没想到却是将她推入比死更可怕的境地,用来作为祭品的人是何下场,她们实在不敢去想。
半个时辰后,夏倾鸾从昏睡中转醒,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如苍雪的发丝细密,而后是骨节如竹的手掌上被摩挲光滑的森森头骨。
不是每次雷雨之夜醒来时都会看到的那个人。
火神教教主……是他。
“为什么救我?”嘶哑的声音全不复她上山时那般清润,三日沉眠,她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能如此完好无缺再回到人间已是奇迹,哪还有其他期盼?何况,她本就放弃了这条性命。
侧头淡笑,明砂收回悬于光洁额上的手掌,划过她耳边时又是几声清脆铃响。夏倾鸾这才注意到,原来进入火神教后无处不在的铃声竟是从他腕上发出来的,细细红线垂着牛眼大小的两个黄铜铃铛,一动便发出悦耳叮当声。
“阿璃送我的,可惜失了一只,怎么也找不到。”见她看向铜铃,明砂笑出了声,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回忆,“其实两只也可以,声音还是一样大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夏倾鸾不再继续追问,强撑坐起略略四顾,自己竟是躺在神殿的那堵黑曜石高墙前,伸手便能摸到冰冷坚硬的墙面。他全然没有防备,根本不在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还有四天,四天后,他会和紫袖成婚。”无头无脑,低着眉眼的火神教教主突然开口。
虚弱身躯一颤。
她垂首:“是吗,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墨衡剑无法成为她的贺礼。
“我还奇怪谁会知道有关异梦石与圣火的事情,没想到你和精绝祭司竟也有联系,倒是低估了。”伸手止住夏倾鸾猛然而起的惊异,明砂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我只想知道你和韦墨焰的过往,可是没办法,所有你经历过的都会进入我脑海,到现在都难以彻底清除。”
夏倾鸾深吸口气,读取别人记忆这种诡异法术她听说过,不想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而且,自己竟是被盗去记忆的人,也就是说她所思所想,火神教教主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知道她的心,不可以知道她的弱点!
赤芒乍起,未及颀长身前却又颓然落下。
几近死地的她,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去杀人?
命双生少女退下后,手掌轻缓落在簌簌发抖的脊背上,明砂小心翼翼推送真气入她体内,生怕一个不小心震碎了经脉——日前那一战,她的身体已经是残破不堪,多少年征战伤病在他重重一击下全部显现,瞬间便亏空了她的身体。
“相处这么久,你们二人竟然还互相猜忌。人心最是伤不得,而你们偏要伤害彼此来证明自己的重要,简直与稚童无疑。”
“住口……”
明砂并不阻止她堵住双耳,他知道,她听得见。
“当你离开他前往漠北时,有没有想过他是何感觉?以为是委屈自己来保护他不受苛责为难?夏姑娘,他能为你倾天下为媒,覆江山为聘,你当真认为别人的几句威胁就能令他为难?今日局面并非外人造成,而是你对他的不信,不信他为你不惜一切,不信他为你无所顾忌,若是说的难听些,这结果本就是你咎由自取。”
不是吗?那人把所有都交托给她,换来的却是她毫无意义的担忧,说到底还是不信,不信。
明明可以在一起的人偏要自生枝节,她永远不会明白那些永生永世无法相伴的人有多痛苦,永远不会懂得珍惜,那么,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也就怪不得别人。
这种撕裂疼痛的滋味,阿璃一定很喜欢。
长长吐息,纯白发端落在夏倾鸾脸侧,她回头,正见那双深褐瞳孔。
“做笔交易如何?我帮你铸剑送他,你,把灵魂交给我。”
第二十章 暮歌谁待中夜舞
靖润二十三年,靖安元年腊月初四,江南天润无雪,兰陵微雨。
晨间开始便有大量劲装散服之士涌出兰陵城,所往方向均为一处,那处位于兰陵城外十里,七重阁楼朱漆青瓦,虽张灯结彩红帐高挂,仍掩不住庄严冷肃之气。
破月阁,主宰武林的中心,频频掀起腥风血雨之地,刀剑江湖最冷酷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创立五年有余,阁中子弟第一次迎来大喜之事,未待平明已是悉数整装完毕,不需有谁指派便在阁内上下穿梭忙碌不停,面上犹挂着喜庆。
最为人尊重的紫微堂堂主紫袖,今日暮时将于此与阁主完婚。
若说到般配,所有人无疑都认定这一对儿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站在一起无论姿容气宇皆是一等一的风华绝世。纵是病色难掩,那袭雍容凝紫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仍是无人可以超越的完美,是而比起一年前差点成为破月阁女主的那人,今日的新娘更令人关注与期待。
“长公主安平亲贺韦盟主大喜,祝新人情天万里,鸳鸯壁合!”
长而嘹亮的报喜声惊起了阁外苦等众人,有些名气的人士拱手俯身相迎,那些无名小辈遵着法礼只能跪在颇有些潮湿泥泞的地方埋首恭拜。
武林与朝廷,很多时候是相互渗透的。
“起来吧。直接入阁,不必停留。”华贵宝轿在近百护卫紧守下径自往朱阁正门抬去,轿中女子语气平淡,皇族威严隐隐而泄。
两年前她还是个莽撞少女时曾来过这里,彼时马车劲服,华丽浮夸,她还带着精致额饰手执软鞭,只一眼便付了芳心与那淡漠的人中之龙。
而今人事皆变,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然不在,留下的却也都变了许多,陌生至极,便是连她也从骄纵任性的失宠公主变成了深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术的深宫权者,再不复往昔自由无忧。
“韦盟主何在?”至门前跨出轿,身着朱红长裳的年轻女子轻轻挥手命退随从,顺着阁中子弟所指方向步上楼梯,到了四层却被拦住。
“安平公主稍候,我这就去通报阁主。”神色恭谨的年轻男人向旁侧子弟使了个眼色,待两人代替他守在楼梯前方才独自转身上楼。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啊,竟然还一个人躲在楼上吗?莲施摇了摇头,转身倚在扶栏之上,淡看阁前密集人群如若蝼蚁。
韦墨焰,紫袖,红弦,原本不该与她扯上任何关系的人因着程萧白与小师父息少渊,竟成了她这一生风云突变的重要因素,当日父皇薨天、六子夺位情势危急,若不是听从谋士建议向破月阁求助,现在她大概已经成了和亲王妃,在遥远的边疆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息少渊说过,韦墨焰这人生性凉薄却不喜欢碌碌无为,许多事他不曾做,但如果这事对他有利,找上门的话他亦不会推辞。
确实,莲施派人去请他救援时,身处武林至高之巅的破月阁阁主在第一时间给了她想要的辅力,不但让她远离被迫下嫁的宿命,更借着联姻一举平定六位皇子势力,成了这社稷江山的真正主人,而作为回报,为十多年前被满门抄斩的萧守秋萧将军平反,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安平公主请跟我来,阁主有请。”
在传令男人的带领下,莲施一直走到顶层方才见到那袭遥远而熟悉的身影。
“堂堂长公主见你还需要通报,你这武林盟主的面子真够大的。”
“若非今日闲暇,只怕你还见不到。”大开的窗前,背对着的玄衣男子负手而立,仍是那般沉敛静默,语气淡然。
“你的婚事怎么能少了他,只不过他还在睡着,也只能是我代行了。”似乎有些抱怨,平日的严肃忽地不见,已为人妇的莲施叹了口气,“只是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与你成亲的人是谁,他好像把红弦姑娘当成了唯一的女主。”
墨色衣袂被撩过的风荡起一角,微微转身,唇边带着笑意的侧脸掩映在初起阳光下:“禹卿不会在意这些,况且我和倾鸾并未分开。”
这句话让努力回忆昔日习惯的女子一愣,继而涌上一丝怅然。
红弦消失一年多了,可他言语中好像从没放弃寻找的打算,而这场婚事也只不过是个短暂停留,在他心里,唯一的妻子果然只有红弦。
任别人如何评论,身心二嫁的她比谁都了解其中复杂心境。
“西域、漠北和南疆的边陲我已经派人前往操持兵马,你尽管闹就是了,他醒着的话,一定也希望你能尽快找回红弦姑娘。”莲施叹道,“不过能少惹些麻烦最好,毕竟我不是皇帝,后面虎视眈眈要捅我刀子的人多着呢,快要被你连累死了。”
过了许久,沉默的男子才又开口,却只是简单的敷衍。
“多谢。”
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些俗事上,要不是为了大动干戈寻找红弦减少阻力,他也不会开口要求她动用国兵准备稳定三地即将到来的混乱。
他落得一身轻松,倒是让她焦头烂额,中原百姓要是知道她下令驻兵西域、漠北和南疆只不过是为了帮他找一个人,怕是又有人说她穷兵黩武、不懂政事了。
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话可说,站了片刻,莲施失望地向门外走去。出了破月阁她又要变回玩弄手腕权术的长公主,弄权弄势弄天下,隔人心谁也不识,只信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那人。
也许,她只能最后任性一次了。
“韦墨焰,我支持你——如果爱一个人,就算全天下都反对也要坚持走下去。”
她和他,不都是为谁覆了天下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此美好的愿望,只能用杀戮与毁灭来实现。
乘轿离去时恋恋不舍地饱览江南风光,等下拜祭过故人后她就要返回洛阳了,一入深宫祸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