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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俟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我的银针里自是涂了软筋散的。软筋散,行走江湖必备。”段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呵呵……”宇文俟低低地笑了,眼底的戾气消退,变得柔和起来,“枫儿,饿不饿?陪我吃饭好不好?桌上的菜都要凉了。”

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段枫蹲下来,和宇文俟平齐,她的右手抚上自己的靴子,轻轻地缓慢地从里面抽出一把匕首来。

黄金打造的匕首刀鞘,那样精致。

那是宇文俟最熟悉的匕首,这把匕首曾经陪了他十八年,后来,他将这把匕首赠给他心爱的女孩,亲口对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想……若是有一天你想杀了我,请用这把匕首。”

他的女孩回答他:“如你所愿。”

他料想过这一天终究会来,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他原本还在奢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得久一点呢。可是,上天终究不愿放过他,小皇帝也不愿放过他。真相来得这样突然。

是啊,段枫一开口他就知道,世界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亲哥哥宇文琪,因为这本就是他亲手安排的一切,另一个是他自己。而他的哥哥宇文琪死后,就只有小皇帝知道了。小皇帝的翅膀果然硬了呢……

宇文俟笑着看着段枫:“你要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吗?”

“是。”段枫拔开了匕首,冷光闪闪,那时世间难得的利器。

“想知道这把匕首的故事吗?”宇文俟笑地更加邪魅,“为什么我想要用这把匕首来了结自己吗?”

安静得诡异。宇文俟的声音很轻,他的笑容他的眼神却温柔似水。

“这把匕首十八年前,我在西北平乱的时候,听说那里隐居着一个有名的铸造师叫做李打铁,能打造世间最锋利的刀剑。我心里寻思着要给我的新娘带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就亲自去寻找那个铸造师。”

“我用五百两黄金让他打造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匕首,又用五百两黄金让他打造了这黄金刀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平乱之后还延迟了半个月才起步回洛阳吗?就是为了等这把世间最精致的匕首出世,去献给我最美丽的新娘。”

“可是,我日夜兼程迫不及待地回洛阳,听到的却是她已经死了的消息。你明白那时我的痛吗?”

段枫的眼泪掉下来,却害怕自己动摇暴跳如雷:“你别说了!”

“不,你一定要听我说。”宇文俟笑了,“这些话,我再不说,这辈子怕都是没有机会说了。你要杀了我,不是吗?”

宇文俟努力抬起手,抚上了匕首的刀刃,颤抖无力的手不知轻重,很快被利器所伤,划开血珠来。“真是锋利,不是么?”

“我为她如此伤情,可是她呢?却在另一个地方和那叫做洛文的混蛋生儿育女,过着两个人美满的日子,你说我,怎么甘心呢?”

“那时候,我疯子一样地赶过去,就是为了早一些见到她,可是,见到的却是洛文。枫儿,你知道么,当时我想捏紧了拳头一拳砸在那个人的脸上,可是,捏到的却是这把匕首……”

“你别说了!我杀了你!”段枫的心早就痛得失去了直觉,凭着一股怒气,猛地举起匕首,狠狠地向宇文俟刺去!

宇文俟笑着闭上了眼睛。

被困一隅

“为什么下不了手?”宇文俟睁开了眼,淡淡地笑着看着段枫。

“你不是恨我吗?恨我害死了你的父母,让你变成了孤儿,甚至骗了你甚至引诱你爱上我?为什么杀不了我这个大奸大恶之人?”

“杀了我吧,用这把匕首,亲手杀了我。你不杀了我,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而你若是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动手吧……”

“咣当——”段枫怔怔地看着匕首,竟然从她的手里跌落。

她这样恨自己,为何到了现在,知道了真相,亲口听他承认了,还是下不了手……

她不想留在这里了,她要离开!

她猛地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泪,也不管宇文俟,也不管匕首了,都不要了,她要离开!立刻!马上!

这王府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她已经不是那个潇洒人间的段枫了,现在的段枫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懦弱无能!她不要留在这里!

可是,她冲出房门,看到的却是王府的侍卫团团围住了她。那样壮观,那样的气势。

就像最初的那一天,她穿着夜行衣,落在王府,被侍卫团团围住。

可是,今天,更冷一些,她也……更狼狈一些。

静默了许久,她笑了,自嘲地笑出了声:“我早该料到了,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区区软筋散迷倒?”

身后果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枫儿,我给过你机会的。”

段枫麻木地转过身去,看到那抹暗红色的身影斜斜地倚靠在门墙上,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漫不经心,却那样冷酷无情。

“是啊,你给我我机会的,只是我没有把握住而已。”段枫除了自嘲已经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枫儿,因为你爱上了我,所以,你下不了手。”

“我真是瞎了眼,蒙了心,为何我娘这样惊才艳艳的女子会生了我这么个蠢女儿?她大概就是看清楚了你的心,所以才不愿嫁给你,可笑我明智自己是替代品,却深陷了进去。”

“枫儿,你后悔了?”

“是啊,我真是后悔,当初,就不应该来洛阳。”

没来洛阳,就不会去“醉长安”;没到“醉长安”,就不会听到“天山雪莲”的消息,就不会遇到姜辛;没听到“天山雪莲”的消息,就不会夜探王府,就自然不会遇到宇文俟;不遇到姜辛,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洛阳。

“可是,世上却没有后悔药呢。”

“是啊,世上没有后悔药呢……”段枫笑了起来,笑得接近恶毒,“所以宇文俟你注定一生孤独!被你最心爱的女子抛弃!”

宇文俟脸色突变:“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转身走进了屋子。

段枫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宇文俟,被说中痛处了吗?你注定被你最心爱的女子抛弃!”

笑着笑着,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白雪之上,绽开一大朵红莲。

——————————————

段枫被宇文俟软禁在这个院子里已有几日。

她身上的乱七八糟的药和银针全部被搜走了。

院子表面上没有一个人看守,可是段枫却知道,王府的暗卫都死死地盯着这个院子,她根本插翅难飞。

她有几日没有吃药,不想动武浪费自己的身体元气。

她喜欢一个人坐在雪地上思考问题,仿佛这样可以让她的脑子更清醒一些。她喜欢用冰雪冰冻自己的知觉,冷到骨子里,似乎就不会痛了。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她很快染上了风寒。

身体里的毒药本来就是在不断地消耗她的元气,又没有服用补药将身体补回来,正是寒气极易受侵的时候,她又偏偏在雪地里这样坐上一整天,一下子就很严重。

然后她就卧床不起了。

咳嗽,咳得心肺都要呛出来。

冷热交替,冷的牙齿都在打颤,热的浑身都滚烫。

终于除了送饭的人外有人走进了院子。

她听到脚步声,那不是送饭的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而是那么着急。

是谁?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永远都是稳操胜券的样子不会有这么着急的脚步声,是谁?

“竟然烧的这样厉害,还在雪地里坐着,你不要命了吗?!”气急败坏的声音。很熟悉。啊,想起来了……是秦狂书。

她想和他打声招呼,可是没有力气了,只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她醒的时候,天气也很昏暗,她不知道这是早上,还是晚上,只觉得饥肠辘辘,想要吃东西,可是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又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迎面的冷意让她猛地一哆嗦,又关上了门。

她干脆木然地回到床上,坐在床边。

她在等,她知道每天都会有人送饭过来的,她只要等一下就好了。

果然,没多久,真的有人在敲门。

段枫没有理会,因为她知道那人敲了敲门之后,就会走的,然后把饭菜放在门口,可是今天,那个敲门声很固执。

她想开口说一声“进来”,可是嗓子干渴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呆滞了几秒,然后起身,去给他开门。

“姑娘醒了?”竟然是冬览,段枫怔了怔。

冬览见到她的一瞬就大哭了起来:“姑娘,几天不见,你怎么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幅模样?什么模样?她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我来给姑娘送药和饭菜来。”冬览赶忙走进去,将药和饭菜刚到桌上,哽咽着说:“姑娘快来吃吧,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段枫走了过去,她的确是饿了。

看到这饭菜,脑子里不禁又想起一句话来,心一阵绞痛。

——“以后都陪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喉咙再次发涩,一阵剧烈的咳嗽。

“姑娘!”冬览一惊,端起药碗递到段枫嘴边,“赶紧,还是先吃药吧。”

段枫平缓了一阵,就着冬览的手将药一饮而尽。

冬览看的心疼:“姑娘,你就算和王爷吵翻了,也不该跟自己怄气啊。”

“姑娘!”冬览惊呼,“该先漱口呀,不然菜也是苦的了!”

“苦?”段枫喃喃,又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尝了尝,道,“一点也不苦。”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你这样折磨自己,王爷也折磨自己。听流珠姐姐说,王爷浑身都在流血,昏迷不醒,可是还是喊着姑娘的名字……”

“冬览!我不想听。”

冬览一噎。

“我吃完了,你走吧。”

“姑娘,你才吃了一点点啊……”

“我没胃口。”

冬览难过地看着段枫,最后有些不甘,还是端着饭菜走了,临走时犹豫了许久还是说了一句:“姑娘,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段枫把自己裹得厚厚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好想回清风镇啊……

她恍恍惚惚想起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宋青骆,是跟着老头子到了清风镇的“侠义酒楼”,老头子点了一壶酒,一只鸡,在那里很没有形象地啃着一只鸡腿,八岁的段枫已经很有“钱”的概念,担心地打开那只破烂的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铜板,问段誉天:“老头,你确定我们吃得起这顿饭?”

段誉天笑眯眯地说:“别怕,丫头,师父我都打听好了,你知道这酒楼为什么叫‘侠义酒楼’吗?”

小段枫摇摇头。

“因为啊,这酒楼根本就是专门给路过的江湖人开的嘛,最落魄的就是走江湖的了,难免会有个手头紧缺的时候,别的客栈酒楼只会把没钱的往外赶,而这‘侠义酒楼’可是可以干活抵债的!”

小段枫心头冒起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想要让我在这里干活给你抵债吧?”

段誉天继笑眯眯地说:“怎么会?为师怎么舍得你在这里干粗活呢?为师可是打听好了,一年前啊,这‘侠义酒楼’的主人死了,现在的当家的是他的儿子,今年只有十五岁,如果你今年是八岁,比你大了七岁,把你给他当童养媳,正好。”

小段枫大怒,正要骂开来,却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位前辈的这主意倒是十分不错。”

小段枫和段誉天同时看去,之间一个青衣少年站在他们面前,彬彬有礼,举止不凡,笑容浅浅。好一个少年郎!

这就是段枫第一次见到宋青骆的场景。段誉天说要把她卖了,却让她多了一个大哥。

现在段枫回想起来,当时的日子多好啊,什么恩怨都没有,无忧无虑,满江湖地跑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定居,过了五年安定的日子……

而现在,却被困在洛阳这小小的院子里。

孤苦,伶仃。

就像一只鸟儿,被困在了一个牢笼里,再也飞不起来。

完整乐章

秦狂书再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段枫依旧保持这个姿势站着。

“你怎么又站在雪地里,不要命了吗?”秦狂书气急败坏,拉起她的衣袖往屋内拖,“遇见你这样折腾自己的病人,别说神医,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秦大人,谢谢你。”段枫对他笑笑。

“哎,你别谢我,我也是受王爷所托。”

段枫收起笑容。

秦狂书看她这样也不好受,叹了一口气:“我这回不仅仅是给你看病,也是给你捎东西来了。”

“什么?”

秦狂书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金灿灿的一下子刺痛了已经习惯白色的段枫的眼,她的胸口一阵起伏,别开眼去。

“他说……你若是想取他的性命,他随时恭候。”秦狂书郁闷了,这王爷也真是的,明明心里就是不是这样想的,非要用这样绝决的话说出来,非要这样生啊死啊的么?有什么问题不能和平解决吗?

段枫缓缓地接过这把黄金刀鞘的匕首。然后抽出来,冷光一闪。

秦狂书惊叹:“好锋利的匕首!”

她的手指拂过刀刃,她记得那天,他的指尖在那里划出了血……

江湖规矩,兵器互换,就是生死相托。可是他们两个却是,互相残害。他害死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