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我又按住他,抢先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举到他眼前,说,“你把雕给我,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这样的话,违反法令的事我不再追究,也不会亏待你。”
那猎户眼睛看看银子,又看看我,似是有些犹豫。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四下一指遍地被射杀的飞鸟,不由有些不耐烦,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不说清楚也别想走。”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这是小春城城主派人下的令,让附近的猎户看见鸟就杀,不许任何飞鸟进出小春城。另外还吩咐我们活捉这种黑雕,可以去城里另外领赏钱的。”
将这片区域中的所有飞鸟赶尽杀绝,难道是想把香无尘被困在此地的消息封锁住么?我顿了顿,又问,“小春城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猎户摇了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普通老百姓,城主哪是说见就见的。而且,城主一向不喜张扬,听说就连城主府里的下人也很少有见过城主真面目的。”
天色又暗了几分。我本来还有一些话想问,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抓紧时间要紧,如果过了酉时就不能进小春城了。这小春城里里外外透着蹊跷,不知它跟香无尘到底是什么关系?当下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里,说,“这只雕我带走了,今天你就当没见过它,也没见过我。不然让小春城的人知道了,你也没好果子吃。”
四.
还不到入夜,晚上就已经静得吓人,四野昏暗。楚总管带着我一路狂奔,才在酉时之前赶到了小春城。哪知城里却是灯火通明,街上还来往着行人,一派繁华安逸的景象,气温也是暖意融融。当真不枉了它的名字——小春城。
一路上,楚总管也给我讲了一些小春城的情况——小春城城主复姓诸葛,据说是三国时诸葛孔明的后人,这一族人都很聪明,挑了这一处三面环山并且有温泉水环绕的宝地安营扎寨,并设法让周主将这里划为异姓王的封地。所以如今的情况是,虽然小春城在地理上处于大周的版图内,可是除了每年交粮纳税之外,行政上基本不归周朝政府的管辖。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个高度自治的区域。
正在思忖间,马车已经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客栈前停了下来。楚总管扶我下车,我有些犹豫,小声说,“夜晚避大户就小家——我们住进全城最好的客栈,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
楚总管一边扶我走进客栈,一边小声回答,“这是司空大人的命令,他说一旦进了小春城,就要住进最奢华的客栈。毕竟这城里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暗箭难防,还是在处众人的眼光下比较安全。这样的排场,倘若遇到什么事,还可以拿出司空府的名号来震慑一下旁人。”
我一听,果然宇文慵考虑事情比我周密,这个说法也有道理。此时楚总管已经走到掌柜跟前,拿着四个房牌问我,“小姐,东西南北四间上房,你要哪间?”
我正待随便选一个,这时身后的布袋忽然动了一下。是我怕那只黑色大雕引人注目,才把它装进书袋里背在身后的。……朱雀,南方,依稀记得香无尘似乎曾 说过,他天罗四尊之一,镇守朱雀位的尊者。我这样想着,随手就选了朝南那间房。
小春城果然富庶,这家客栈气派非凡,与京城比起来毫不逊色,房间很大,连廊处的镂花红木门旁还摆着两排新开的盆花。我关上房门,忙将黑雕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此刻它比方才又虚弱了几分。那截断箭还在它身体里,取出来怕它会有危险,不取出来却又不是办法。我有些着急,跟楚总管说,“附近能找到信得过的兽医么?”
楚总管面露难色,说,“刚才那个猎户也说了,小春城城主悬赏追捕这种雕,要是请了大夫,怕是更不安全。”
我轻轻抚摸着它额头的绒毛,不由有些心酸。黑雕低声鸣叫一声,像是听懂了我的话。
楚总管见此情景,似也有些不忍,叹了一声,说,“小姐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赶回司空府,到时属下会找府里最好的兽医给它疗伤的。”
我点了点头,开门送楚总管出去,顺便吩咐客栈的下人送一盆洗澡水过来。
房间里没点蜡烛,窗户开着,室内一片霜白。月色轻舞,在纤细柳梢头婆娑摇曳。我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花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两天发生太多始料未及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时时刻刻像跟绷紧的弦……处处透着诡异的小春城,来历不明的杀手,以及,来历不明的爱情……脑海中忽然浮现宇文慵英俊的侧脸,他现在人在哪里,会不会也正在想起我呢?
这时,昏暗的房间中忽然飞快闪过一个黑影,我一惊,还未来得及尖叫,嘴已经被人自后捂住,那人凌乱的发丝触在我脸颊,隐隐透着一抹似曾相识的馨香,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我耳边,“元清锁,你是来找我的么?”
我一怔,微微侧过头去,那人的侧脸苍白而妩媚,没有束发,几缕刘海散落在额前。月色将他拓成一道纤细的影,即使鬓发凌乱,依旧万种风情。我下意识地伸手拂开他的手,喃喃惊道,“香无尘?”
他离得我很近,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下移,忽然微微有些怔忡。我猛地晃过神来,整个人往水里一缩,又羞又怒道,“你先把头转过去!”还好水上飘满了花瓣,除了脖颈和肩膀,其实他也看不到什么。
香无尘直起身,眨了眨妩媚上挑的杏眼,居然乖乖依言转了过去,苍白俊秀的脸上隐约闪过了一丝局促。我用毛巾胡乱擦擦,披好衣衫,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回头却见香无尘正背对着我站在桌前,俯身看向那只奄奄一息熟睡了的黑雕。
我走进了,只见那黑雕缓缓睁开眼睛,猛地看见香无尘,乌溜溜的眼睛里似是百感交集,扑扇着翅膀想要站起来,无奈身上有伤,终是跌了回去,发出唧唧的哀鸣声。香无尘伸手抚摸它的羽毛,像是听懂了它的意思,轻声地说,“我知道了,黑翎。”他此刻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戏谑轻佻,倒有几分虚弱和凄清。细看之下,我发现香无尘身上的衣衫有些破败,不同于往日的雅致奢华,肩膀处似乎还有伤,晕着一大片血迹。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嚣的人声,火把的光亮染红了霜白的月光,将暗夜照得灯火通明。隐约听见楼下有人硬声硬气地说,“我们奉城主之命搜查逃犯,快点开门!”
我一怔,飞快地看一眼香无尘,小声道,“他们不会是在说你吧?”
香无尘回望我一眼,眸子里有种少见的无奈,抱起黑翎就要跃出窗外。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许多官兵在楼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往哪里去?”他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已经传来砰砰地敲门声。
我心中一跳,看一眼飘满花瓣的大木桶,这屋子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一挑眉毛,心里有了些计较。
五.
小春城的官兵很快搜查到我的房间,噼里啪啦地一顿砸门,我也不应。当他们终于忍无可忍地踹门闯进来的时候,我方才揭起床榻上的帷帘,揉了揉惺忪睡眼,有些愠怒地说,“你们是什么人?半夜三更的私闯民宅!”
为首那个官兵一副奉天承运的样子,把一纸公文在我眼前晾了晾,说,“城主有令,缉拿逃犯,所有人都要配合!”说着手一挥,道,“给我搜!”
我霍一下站起身,将床榻两侧的帷幔一把扬起,冷冷道,“现在一目了然,我房里哪里有能藏人的地方!我是大周皇室女眷,岂容你们在我房间里造次?”
众人一愣,走进房里来的几个官兵也都顿住了脚步。为首的那个正待要说些什么,这时楚总管冲破人群挤进来,将司空府的令牌递到他眼前,道,“这位是司空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宰相大人的亲侄女。各位同僚就算行个方便,日后我们司空府也会记得这个人情。”
那人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城主要缉拿的人是重犯,若有什么差池,我们也担待不起。”说着手一挥,还是要让人往里冲。
我扶着肩膀上的镂花披肩,走上前几步,怒道,“既然是重犯,又怎么会跑到我房里来?你们小春城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司空府有意窝藏逃犯么?是不是这些年闲散惯了,就不把大周朝廷放在眼里了?”
众官兵又是一怔,我上前一步走到房间中央,说,“你们偏要进来搜是吗?也可以。但若是搜不到,这个责任谁来付?”说着故作冷厉地环视一周,四下无人迎视我的目光。我啪一下子踢翻了方才洗澡用的木桶,随着大木桶摔在地上的巨大声响,漂着花瓣的水流划拉一下涌向门口,围在那里的官兵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我冷声喝道,“看清楚了么?我这房里可还有其他能藏人的地方?”
楚总管看我动了气,也板起脸,说,“如果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我也只好回去禀报司空大人,让你们城主亲自跟他交待了。”
我一听这话,底气又足了几分,毕竟从官阶上来说,司空府的地位绝对是要比小春城城主高的。它就算是个再自治的直辖市,也得适当表现出一点对中央的尊敬吧。转身气哄哄地走回床榻,一把拉拢了两侧的厚厚的白色帷帘,平躺在床上,静静地直视前方。
此时香无尘正悬在我上空,像个壁虎一样卡在墙上,凌乱的发丝垂下来,从这个角度看来有种特殊柔弱的美感。他一手抱着那只黑雕,一手撑着床沿,因为身上有伤,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吃力。我与他四目相对,露出一个鼓励性的笑容,心想好在这是上房,床榻两侧有层层帷帘挡着,不然还真不知该让他往哪藏。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终于听到门口那人说,“对不住,得罪了。”接着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大群人离开的声音。接着传来楚总管的声音,“小姐,明日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属下会派人在门口守着,不会再让旁人来骚扰你的。”
我嗯了一声,说,“谢谢。另外,麻烦你明日一早来我房间,有些东西需要你帮我准备。”
楚总管顿了一下,随即应了,关好房门静静退了出去。我回转目光直视上方,只见香无尘的目光有些涣散,似是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连人带雕就从床榻的天花板上摔了下来。我急忙一侧身,他就掉落在我身边,曾经妩媚的容颜此时苍白而憔悴,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黑翎安静地伏在香无尘身上,滴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戚的神色。
我忽然有些不忍,心想今晚我就把床铺让给这个身受重伤的人吧。撑着胳膊坐起身,一边为他盖好被子,说,“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想办法送你出城。”我披上外衣,正要翻身下床,香无尘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声音虚弱而低沉,说,“能不能……不要走?”
我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的脸,此时香无尘闭着眼睛,霜白月光下,纤长睫毛看起来有几分娇弱,在玉样的面容上投下一缕鸦色的阴影,梦呓般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或许他真的是累了,此刻还握着我的手腕,呼吸声却渐渐均匀起来……这样的姿势,就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紧紧攥着身边的物件,哪怕只是一个布娃娃,似乎也能给他几许温暖。
我轻轻叹了口气,一时只是任他握着我的腕,斜倚着坐在床边,渐渐也萌生了几分睡意。
六.
晨曦初露,床榻上摆放着大红喜服,果真给人带来些许喜庆的感觉。香无尘的脸色好多了,上挑的眼梢又流露出妩媚光亮的的神采。此刻他端坐在梳妆台前,左右照照,有些欢快地说,“没想到这衣裳还挺合身,把凤冠拿过来给我试试!”
我张大嘴巴地看着他,心想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穿上新娘喜服会这么高兴的男人。于是为他系好纽扣,用力扯了一下衣襟,说,“喂,看样子你很兴奋啊,使唤我也使唤得很顺手呢!”
香无尘自顾自地理顺了额前的刘海,镜子中的他穿着大红喜服,如玉脸庞流光溢彩,雌雄莫辩,扬了扬唇角说,“你绞尽脑汁地想出这个出城的方法,又肯牺牲了名节与我成亲,我也索性不跟你客气了。”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怎么说得好像我真要与他成亲一样?我被噎住片刻,半晌才拿起凤冠朝香无尘掷过去,有点羞怒道,“什么叫我牺牲了名节?不过是乔装一下新郎倌而已,要不是楚总管昨天在小春城官兵面前露了脸,我就让他来了!”
香无尘斜睨我一眼,自顾自带上凤冠,拨弄着两侧垂坠下来的明珠流苏,并不接我的话茬,又说,“虽然你这计策想得不错,可是小春城城主也并不是那么好蒙骗的人。你就不怕他们硬是揭了我的盖头,再治你个窝藏逃犯的罪,把你跟我一起关进天牢么?”
这厢我正给自己套上了新郎的喜服,宽袖束腰,穿起来竟十分好看。帽子正中还镶着一块方形翡翠,更映得我皮肤白皙,倒真像个翩翩少年郎。我整了整衣领,盯着镜子,头也不回地说,“谁让我欠你人情呢?就算事败被株连,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心中忽然又想起了桃花,以及那些属于他和香无尘的,旁人无法介入的爱恨……我也曾经答应过她,要帮她好好照顾这个男人。倘若她还在世,也不会想到天罗四尊之一,风流妩媚的无尘公子也会有今朝落魄这一日吧。命运真是很神奇的东西,世易时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