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新月来说,就没那么幸运了。从安亲王家的别庄回来,容嬷嬷唯恐她松懈了几日,将先前学会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正抓紧时间让她加深记忆呢。不只新月,就连珞琳也跟着一道复习着过去学过的规矩,所以,出府逛逛的打算,也就暂且搁置了。
让我们暂且不去谈雁姬和新月这两个和努达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且说回努达海。忍痛回绝了新月,努达海的心也不好受。按说,他既然已选择了自己的家庭、和一身的荣华富贵,放弃了新月,应该彻彻底底把新月格格这个人抛诸脑后,收拾心情,好好安抚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雁姬才是。毕竟,内宅的所有事,都要靠着她来撑的。
可是,努达海连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对他来说,放弃新月格格已经够让他痛苦的了,在这个时候,让他强颜欢笑讨好雁姬,那实在无法承受。不要说曲意讨好,他现在就是看着雁姬的脸,也觉得刺眼。若不是因为他早就娶了雁姬,若不是因为她,他和新月一定可以长相厮守。
偌大的将军府,他的悲痛、愁苦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不只是这样,只要一回到府里,想到新月近在咫尺,他却不能去见她,他的心就更痛了。为了逃避心中的痛苦和苦闷,这几天,努达海都和同僚们一道饮酒到深夜,不醉不归。
这一天,努达海照例与同僚们在常去的酒楼里饮酒畅谈。酒楼老板是努达海一位同僚的熟识,二楼视角最佳的那间包间是常年留给他们一帮同僚的。
几个大老爷们,惯常行军打仗的,比不得读书人喜欢附庸风雅,也懒得让那卖唱的姑娘过来唱两句小曲听听,只让小二上些酒菜,一面喝酒,一面聊些军营里、朝堂上的事情罢了。正说着话,有人在外面敲门道:“几位爷,可要听首小曲助助兴?”
隔着门,虽看不清楚模样,看身形,却是位年轻女子。那女子的声音,说话间自带着几分怯生生,又婉转多情的意味,不愧是唱小曲的。
只可惜,房内的几位,这会儿正聊得兴起,哪想有人来打扰话题,不耐烦的冲门外的女子嚷道,“听什么小曲?莫站在这里妨碍说话。”
听了这话,房外女子低声告罪,就此转身离开,去别处招揽生意去了。
这本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谁也没放在心里。谁成想,没过了一会儿,只听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再次打断了诸人的话题。
“这位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大爷,小女子虽是个卖唱的,可也只是卖唱而已,求大爷不要为难小女子了——”紧接着,是杯盏被摔倒地上的声音,还有丝帛撕裂的声音,最后,还有一声响亮的耳光。
“好大的胆子!贝子爷看上你是你的造化,居然敢动手打本贝子,来人,给我把她绑了送官府去!”一男人又羞又怒,吼出了声!
“这不是哲罗家永裕贝子的声音么?”坐在努达海旁边的同僚认出了男子的声音。
“可是那位喜好亲近女色的永裕贝子?”一旁有人插话进来问道。
“可不是,据说前一阵子看上了哪家的闺女,踢门闯进去就说要纳人家的女儿做妾。你想啊,这正经人家怎愿意把女儿给他做妾的,自是不允,那家的爹被他一脚踹在地上口吐鲜血,他倒好,直接让下人将人家的女儿绑进了府里,占了清白,给了个妾的身份,这事就算作罢。”
“只怕,这卖唱的小娘子难逃这一劫了。”搭话的这位,抚着山羊胡子说道。
包间里头,正聊着闲话,外面却听得拳打脚踢的动静,自然,还有那女子哭嚷和挣扎的声音。
“哎呀,怎么让她挣脱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把她抓住。”
蹬蹬蹬蹬,有人急匆匆的踩着楼梯上来了,后面,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不必说,定是那永裕贝子的家丁了。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包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一年轻女子闯进来,跪在了地板上,“几位爷,求你们行行好,救救小女子吧。”
那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着一身素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此时正蓄满了泪水,祈求的看着努达海及其同僚。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热闹,聊闲话谁都喜欢,可要趟这摊浑水,就没人愿意了。永裕贝子的家族虽然不得皇上宠信,可到底是八旗贵族,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卖场女子得罪一个贝子,换谁也不会做这般傻事。
看眼前的诸位大爷分明无动于衷,女子咬着唇,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低下头,伏在地上,不住的磕着头,“素琴求求各位大爷了,帮一帮我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吧。”
这个时候,永裕贝子领着随从早就追了上来,正倚在门口,得意洋洋的看着好戏。不用想也知道,这些精于朝堂之术的王公贵族们是不会插手管这样的闲事的。
果然,方才绘声绘色说起永裕贝子恶行的那位,此刻正端端正正的坐着,一脸肃容的说道:“这位姑娘,方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并未亲眼目睹,这事究竟孰是孰非,自是不知分晓。眼下既是永裕贝子要同你一道见官,不若就道官府走一遭吧,是是非非自是由官府来评判,倘若真是永裕贝子的不是,相信官府自会秉公办理。这里是堂堂天子脚下,紫禁城外,浩然正气,姑娘尽管安心同永裕贝子一道往官府走一遭,断出个是非黑白来。“
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头头是道,却是说来说去,把事情从自己这里推得干干净净。这永裕贝子说是要同这女子去见官,谁知道是真的见官呢还是绑了送进自己府里,不过,既然永裕贝子说是去见官,那就是去见官了,不过是一个抛头露面的卖唱女,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佟参将说的是,这女子出手伤人,作为苦主,拉她去见官是合情合理,是是非非且等到大堂上辨明,在这里打扰各位的雅兴,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着,永裕贝子用眼神示意随从将那女子从房里架出来。
36、酒楼风波(二) ...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单薄瘦弱的小女子,几经挣扎,居然挣脱了左右随从,一下子扑到努达海跟前,跪在地上,抱着努达海的腿,哀求道:“这位爷,还求你救救素琴吧。”
先前离得远倒没怎么注意,这会子,人就在自己跟前了,努达海才发现这叫素琴的女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虽不是美若天仙,但胜在一双眼传神动人,配着一身素白,倒真是惹人怜爱。如此这般,也难怪被永裕贝子看上眼了。
这女子虽然靠抛头露面卖唱养活自己,却也是个清高的,不肯屈从永裕贝子,傲骨可嘉。只可惜,对男人来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这永裕贝子摆明了今儿一定要抢了她,也由不得她自己的意愿了。
努达海虽然动了恻隐之心,可也不愿插手此事。自己的一干同僚摆明了不愿意管这事,倘若自己强出头,不就是把自己从同僚中孤立出去了么,定然会惹得同僚不快。不仅如此,还得罪了哲罗一家,何苦来哉。
清清嗓子,正想要与同僚一样,扯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拒了这女子,没想到,这女子抢先一步,拔下头上的发钗,对准自己咽喉处,“大爷若是见死不救,小女子恐怕就被这恶人平白抢了去,清白定是不保。一个女子,就这么失了清白,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那时小女子也只有一死了。既然早也死,晚也死,倒还不如早死,起码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去见地下的爹娘。”
努达海,你忍心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弱女子以死保住清白吗?一个声音在他心里问道?
再看看那女子,仰着脖子,手中的发钗以抵上了颈脖处的肌肤,隐隐有鲜血渗了出来,饶是如此,女子却表情坚决,没有一丝的犹豫和软弱。
“这女子不过是冒犯了贝子,罪不至死,贝子又何必苦苦相逼呢?”努达海“嚯”的站起身来,朗声道。
永裕贝子是真没料到会有人替这卖唱女出头的,更没料到这出头的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威武将军努达海。永裕贝子虽然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惯了,可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对于同他地位相当的王公贵族素来是不敢得罪的。眼看努达海有强出头的意思,也觉得没必要为了个卖唱女和努达海过不去。
况且那女子正寻死觅活的,酒楼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她要真死了,这事只怕也瞒不住,要是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上次那事,还没有闹出人命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连皇上也话里话外的暗示阿玛要好好约束自己,在这当口要是闹出人命,只怕不好收场。
“瞧将军说的,这女子伤了本贝子,却连不是都不赔一个,好生无礼,领她去见官也只是想讨个公道,却不想叨扰了几位大人的雅兴。也罢,好男不和女斗,我堂堂贝子爷,何必同一个卖唱女一般见识。”说到这,永裕贝子冲着那素琴道,“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给本贝子磕几个响头,认真赔个不是,本贝子就饶你这次。”
那叫素琴的女子听说只是陪个不是而已,连忙收起手中的发钗,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的磕着响头,“咚咚”几声,连额头都可破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谢贝子爷开恩,谢贝子爷开恩!”
做足了贝子爷的派头之后,永裕贝子这才彬彬有礼的同努达海及其同僚告辞,领着随从下了楼。
“还是将军宅心仁厚。”方才装腔作势推诿那位这会儿若无其事的笑着对努达海道,顺便斜眼看了眼还伏在地上跪着的卖唱女素琴,喝道,“你这女子好生没规矩,将军大人救了你,还不快过来谢恩?”
谁知道,听了这话,那女子还还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努达海觉得奇怪,走上前去,欲扶起卖唱女素琴,才发现,她已然不省人事。
所有人均是一惊,待努达海探了她鼻息,确定只是昏了过去,这才又放下心来。
按得努达海同僚们的说法,不过是个卖唱女,贱民一个,左右也没闹出人命,多半只是担惊受怕这才昏倒了,给点银子给酒楼老板,让他差人扶进房里休息一阵,等她醒过来便是了。唯有努达海,却觉得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始终是人命一条,看那女子的标致模样,谁知道永裕贝子会不会一会儿杀个回马枪,那不是害了人家吗?
“既是救了这女子,总要救人就到底,没有半途而废的理,先行告辞了!”努达海对同僚说道,辞别了众人,扶着那昏迷的女子,让自己的随从去牵了自己的马,离开了酒楼。
要如何安顿这女子,努达海自己心里也没什么谱。找个客栈,再为她请个大夫,听起来是最方便的解决办法了?只是,客栈里人多口杂,进进出出的,他堂堂一个威武大将军出面把一个年轻女子安顿在客栈,传出去免不了有闲话。何况那永裕贝子在京城里到底还有些势力,若是他不肯善罢甘休,只怕还会上门给这女子找麻烦。
也罢,既是已经替她出了头,索性就好事做到底吧,方才听那女子的话,爹娘俱是不在了,想来也是无依无靠才会出来抛头露面的吧。眼下,先替她寻个可靠的住处,请个医术大夫,等她完全康复了,再给她点钱,做点营生吧。
定了主意,努达海就吩咐随从替女子找个合适的住处,最好能有个人在旁边照看一番。
那随从不愧是他可靠能干的亲信,只一会儿就为那女子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却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在京城里开着间米铺,自家有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常时候将空置的房屋租给上京赶考的读书人,只是眼下并不到科考的时候,宅子里一个租户也没有。
将昏迷的卖场女素琴安顿进了这对夫妇的宅子,努达海又为她请了大夫,果然,就如同他的同僚猜测的那般,那素琴只是受惊过度,加之弄上了额头,这才昏迷过去,煎一碗补气养血的药,等她醒来服下就没事了。眼下天色已晚,努达海也不方便久留,便又在租金外多给了些银子,将那素琴托给房主夫妇照看。
37、孤女素琴 ...
第二日,努达海从营里回城的时候想起了这件事,领着随从去探望。
那素琴刚转醒没多久,正捧着碗喝药,见了努达海,连忙放下碗,跪拜于地,“将军救命之恩素琴无以为报,只求能够为奴为婢,一辈子侍奉将军跟前。”
一个弱女子,跪拜于自己跟前,只求为奴为婢报答自己的恩情,这样的事,努达海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居然有几分不自在。
扶起素琴,努达海正色道,“姑娘不必如此,我也是看不惯那永裕贝子的嚣张妄为才替姑娘出头,举手之劳,并不想要姑娘回报什么。”
“素琴知道像恩公这样的好人是不求回报的,只是素琴父母双亡,已是风中浮萍,除了为奴为婢,小女子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法子来回报恩公了。”说着,素琴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姑娘不用担心,昨天我都想好了,等你养好了伤,且使些银子做点小生意,也不用再抛头露面,如此正好。”说着,努达海摸出一袋银子,递了过去。
素琴一脸惶恐,连忙伸手推拒,“将军已经帮了素琴如此大的忙,素琴怎有脸面再收将军的银子。”
“不过是些银子罢了,又不是大数目,姑娘还是收下吧,为自己置办些产业,这才有安身立命的根本。”对努达海来说,给素琴的这笔银子不过是小数目,无足轻重,却不想这几百两银子对素琴来说已是大数目,只怕一辈子也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