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可否重来
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女子自我救赎的故事。更是一部关于爱的叙述。人世间许许多多的爱,只等着我们去把它种下,让它生根,开花,结果。犹如世间许许多多的植物,种子一样,由于种它的人不一样,对待它的方式不一样,它的长势也会因此不同。
每个人都如此地需要爱。如同需要粮食,甚至超越粮食。粮食可用来充饥,爱决定你的成长发育。粮食可以自己种下,爱却很难自己种出来。爱更像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爱没有四季。它是一个既复杂也漫长的过程,历尽人的一生,也不一定长得出来。人的生命缺少了爱的营养素,会让人长得畸形。尤其是在生命的早期。如同小树歪倒,直到丑陋地老去,永远也不会参天成材。人的生命中到底蕴含了多少爱的密码,我们怎样才能把它一一破解?
爱又是那样的矫情。它渴望表达,只有表达了,人们才能听得见它的声音;它也需要传递,只有传递了,人们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爱是需要给与的,只有给予了,人们才能掂量出它的分量;爱更需要展现,只有展现了,人们才能看得到它的存在。如果把爱深藏在心里,就像把一件漂亮的衣服压在箱底,不能给人带来美的感觉和美的享受。也好比将一颗夜明珠层层包裹,不能让人欣赏到它美妙奇异的光彩。
第一章 野猴儿
......小船靠在了一个简陋的小码头。我上了岸,沿着一条极陡的土坡路往上走。走进一座小镇。清一色的红砖小楼沿路而建。年代虽久,却干净如初。恍若走近我小时候住过的红砖瓦房。小镇处处透着古老静谧的气息,如同一座欧洲小镇。置身其中,有一种走进往事的恍惚。
天色还早,往来的人很少。我继续往前走着,要去找一个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一个什么地方。但我依然继续地往前走。小镇的尽头是医院。但我感觉不是要去医院。于是,转头往回走。这时,迎面走上来一个女人,打扮得非常妖艳而俗气,头上插满了大朵的假花,嘴唇涂得血红,脸被抹得卡白,像是刚从地狱里回来的人。她大红大绿的衣裤,恰似旧时的媒婆,又好似过去东北“跳大神”的巫婆。
她手里牵扯着一大篷充气玩具。玩具飘忽在她的左右。却见她直愣愣地冲着我走来,目不斜视,直瞪正前方。我来不及躲避,只好僵在原地,紧闭起双眼,本能地关上了身上的所有毛孔。她过去了。感觉玩具刮着了我的左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睁开眼睛,发现左边颧骨上粘着一个充气玩具,顺手揭了下来,抱在怀里。待回头望过去时,那女人已不见了踪影。
双手开始本能地捏鼓起这个形如扁葫芦的玩具,把空气从这头挤到那头,又从那头挤到这头。继续走着。手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捏鼓着玩具,毫无意识。捏着捏着,感觉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手里抱着的却是一个布娃娃了。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仰面躺在我的臂弯里,四肢朝上这么翘着,却没有头。她并没有吓着我。我继续往回走。手还在不停地捏鼓着。我在捏鼓她的大腿。可越捏越觉得像人腿。低头一看,她竟然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裤袜。我心里不禁有些发毛,感觉体温在迅速地下降,鸡皮疙瘩顿起。可手还在不停地捏鼓,只是频率加快了许多,似乎想借此转移心中的不安......
转眼间,我的左前臂上已经坐起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她长得很水灵,单眼皮,很大方,一开口就管我叫“妈妈”。几乎就在这同时,迎面走过来一位年轻的女子。我纳闷起来,这人长得怎么跟这个女孩一模一样呢?小女孩又说话了:“她像我的姨。”......
一 野猴儿
在隆隆北去的火车上,我仰面躺在一个三人的座位上,头朝走廊脚向窗户。不知是第几个早晨醒来。安静的周围。只听得见车轮压着铁轨和车厢之间连接部位发出来的那带有节奏的“哐啷”声和偶尔的“咔嚓”声。
车厢里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个人。宽敞的过道上只有列车员在走动。一位身穿制服,体格高大,相貌英俊的列车员提着烧水壶走了过来。他微笑着正在给母亲的杯子里注水。我从下往上望着他,就像望向巨人国里的国王。
我没有做梦,也没有想起什么,眼泪却不知不觉地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母亲正在照顾刚满一百天的妹妹,并没有注意到我。她旁边坐着回家探亲的洪伯伯。父亲托他顺道照顾我们母女三人。我比妹妹大四岁多。我们正在去东北看望姥姥的路上......
在一个漆黑的深夜或是凌晨,我们到达了村口。站在一棵巨大的山丁子树下,辨别着方向。寂静的黑暗中只有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的狗叫声......
这是母亲自一九五五年与父亲结婚离开姥姥去了遥远的中原以后第一次回家。也是姥姥生命中最后一次的母女相见。
姥姥和二舅对于我们娘仨的到来非常地高兴。他们只是笑。一个劲儿地笑。进门也是笑,出门也是笑。笑得合不拢嘴。似乎只有笑才能代表甜蜜的语言,才能表达真诚的心意。姥姥忙出忙进,收拾屋子,为我们准备睡觉的地方。二舅出去磨麦子。灶台上架着一只大铁锅。二舅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正在往灶里添柴......
“姥姥,你怎么就一颗牙呢?”母亲让我认识了姥姥以后,我便好奇地问起姥姥。算是给姥姥的第一声招呼吧。
“姥姥老了呀!”姥姥笑着回答我,又露出了那颗牙。
“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呢?”
“我老了呀!”姥姥笑着,依旧露出了那颗牙。晨光从姥姥背后的窗户射进来,把姥姥的头发又染成了闪着银光的白色。
“我奶奶的头发是黑的,嘴里有很多牙。”我自说自话,飞快地向院子跑去。
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在热炕头上准备吃饭。姥姥把蒸好的白面馒头摆在了我和母亲的面前。把麦麸蒸成的窝窝头放在了自己和二舅的跟前。刚在炕桌边坐定,姥姥就高兴地抓起一个白面馒头递给我。我没接。明明看见姥姥的那只手刚挠过膝盖儿,白皮儿直飞,跟白面似的。
“葱儿,快接住!”母亲催促着命令我。我始终没接。
“这丫头,没饿着她!”母亲打着圆场,接过姥姥举着的白面馒头。
姥姥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山丁子树,树身很高,高过了房顶,树冠很大,盖住了房顶,一串串红色的小果子缀满了枝头。顺着靠在房后的梯子爬到房顶摘山丁子是我打心眼儿里往外最愿意干的事情。尽管果实还没有熟透,但它们已经红得逗人,引诱着我不停地在房顶和地面之间上上下下,下下上上。
晨雾尚未退尽,表姐就带着我钻进了青纱帐里。在包米地的森林里穿行,感觉就是走进了童话世界。掰下一棒包米,把断口送近鼻端,清甜的气息顺着鼻腔渗透全身。躺在这一望无际的森林里,这一棒包米就足够了,它能陪伴我做无数个酣甜的美梦......表姐一边掰着包米一边给我讲熊瞎子掰包米的故事。我游离在故事之外......扛着半面袋子包米回来,把它们扔进火盆里,烤熟了掏出来,散发出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甜气。
朝阳柔和地穿过透明的空气,像一面金色的缎子盖在了大地上。身披金色的缎子,我们来到闪着金光的菜架子下。表姐让我拎着篮子,她摘豆荚。我仰着头看着这满眼垂挂的各色豆荚,飘忽忽地进入了一个奇秒的世界。那些穿着紫色花袍的大芸豆都变成了仙女在晨风中扭动腰肢,比十七岁的表姐还要漂亮......我是一个容易制作幻象的孩子。许多时候出现在眼前的镜头让我分不清是在画中还是在梦里。
吃过午饭,姥姥叫表姐带我去地里摘些黄瓜回来晚饭蘸酱吃。姥姥当然知道母亲就好这一口。可表姐说黄瓜还没长大呢,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姥姥说等不及了,再等你老姑就回家了。表姐极不情愿地带着我出了门。黄瓜地里的黄瓜纽儿,有的像婴儿般地趴在地上,有的像睡在摇篮里,有的像在荡秋千,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朵小黄花,像妹妹头上的小帽子戴反了。我蹲下来,又趴下去,闻着泥土的芳香,守护着黄瓜纽儿,如同守护着妹妹。
这段时间,我在梦里都忙个不停。到地里摘黄瓜纽儿,菜架上摘芸豆,青纱帐里掰玉米,爬房顶摘山丁子,都是我极愿意干的事情。黄瓜地上的暮霭,芸豆架下的朝阳,青纱帐里的晨雾陪伴我度过了好几个月。在这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的脑子里就只装下了山丁子、黄瓜纽儿、芸豆架、玉米棒,其它的什么也没记住。除了姥姥嘴里的那一颗牙,还有二舅那模糊的影像和憨厚驻心的笑。
有一天,白胡子老神仙指点着我的脑门儿嗔怪地说,你呀,就是一只野猴儿。
那我是来自哪座深山老林里的野猴儿呢?
神仙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我整天就是喜欢蹬爬上高,到处乱窜,无拘无束。在平凡的日子里颠倒着不平凡的岁月。在纷杂的人世上涂鸦着自己的生命。
从东北回来以后,又发生了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我似有感觉,却一概稀里糊涂。
天还没有全黑,夕阳只剩下一抹余辉。我坐在一张圆桌前吃晚饭。刚吃了两口,就听见母亲说:“我快要死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顿时不知了所措。脑子里开始“嗡嗡”地混乱起来。稍微回过一点儿神,便嚎啕大哭起来。母亲很平静地制止我说:“哭什么呀,我还没死呢。”
母亲的话使我不敢再大声哭,却不能止住我内心的悲伤、恐惧和委屈。我继续低声地哭泣,抽搐。尽管母亲不停地劝我吃饭,我却再也吃不下去了。我不明白母亲总是说吃饭的时候哭不好,伤胃,可为什么总是在我吃饭的时候让我哭呢?我左手放在左腮上,肘子支在桌子上,支撑着我那颗沉重的头。右手上的筷子始终没舍得放下。上眼皮开始不停地要去碰下眼皮。我觉得很困。很困。
前不久,街坊上的胡大娘去世了。她最小的女儿与我同岁。这个小女儿也就在她母亲出殡的当天哭过一次,第二天就和我们一起玩起了跳橡皮筋,像没事人一样地有说有笑。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伤心呢?如果换作我,必会一直伤心下去,永远也不可能停止。直到母亲活过来。我不能没有母亲。
可母亲为什么不怕死呢?她怎么能那么平静地说死呢?死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从母亲说话的表情和语气里,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母亲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好像对什么事情找到了答案,得到了解释。我越是悲伤,母亲越是平静,嘴角上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却让我疑虑重重的满意和微笑。
忽然,我的左手触及到了耳朵,拇指和食指一下子就捉住了耳垂,生怕它跑了似的紧紧地捏住了它。一种可以释放悲伤和焦虑的感觉油然而生。心里顿时觉得平静了一些,舒服了一些。竟然还忘记了哭泣。于是,我放下筷子,又开始捏揉起了右耳垂。
从此便落下了毛病。手指离不开耳垂。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急不可耐地腾出一只手给耳朵。直到失去知觉地走进另一处。梦乡。后来,我把捏揉变成了揪拉,又把揪拉变成了撕扯。而且越是用力就越是觉得舒服。一种很享受的舒服。无法主动结束。
有时,我两眼直愣,盯着某一样东西,但并没有看见它。有时,我两眼相视,大眼对小眼。有时,我两眼斜视某个方向,却什么也没看见。双手撕扯着耳垂,让我感受到了莫大的享受。这种享受足可以替代糖果饼干。也让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这种安慰足可以替代母亲的怀抱。更让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安全。这种安全足可以抵御来自母亲身上某种无名无形,不知不晓,令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母亲见了我这副样子,非常生气,叫我别揪。说这是“搅灾”。我并不知道“搅灾”到底啥意思。但从母亲的脸上知道了是不好。可是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没办法结束这一切。像是犯了大烟瘾,除了大烟,别的东西都不能解决问题。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我只能忍一忍。一旦离开了母亲的视线,我就忘形地傻揪一通。
......仲夏的清晨,薄薄的轻雾还笼罩着青草地时,荷塘就把空气染成了荷的味道。我独自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无意间扭头向北,见不远处的青草坡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棵瘦弱的小树,它比我稍高一些。树冠显得空旷,几片飘零的叶子在晨风的轻抚中无力地摆动着,像是被秋风无情地抽打过一样。可是,春风不是抚摸过它去年的伤痕吗?
太阳还不曾起床,周围静悄悄的。虽然是大清早刚刚醒来,我的神智却异常的清晰。我向着小树走去。一根藤蔓轻绕其上,藤蔓上吊着半个西瓜。竟然能结半个西瓜!我心中蓦地掠过一丝惊异,却又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