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地消逝了,似乎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歪着头,皱着眉,仔细地观察,想琢磨出个究竟。西瓜断面上的红瓤黑子儿非常的清晰,整个断面很干爽,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皮儿覆盖其上......一颗泪珠静静地滴了下来。接着三颗四颗。不慎落在了透明的皮上。皮渐渐地被融开。一粒黑色的瓜子迅速地膨胀,开裂。从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一颗嫩绿的小芽。两片三片。它开始长叶子......看着,想着,惑着。忽觉脑子里“轰轰”地响了起来,震耳欲聋。一阵眩晕,眼前茫然一片。随即被推进一个黑洞。我顺着黑洞迅速地往下坠......
母亲在邻居罗娘家聊天。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眼看见母亲怀里的妹妹正在吃母亲的奶。于是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一把扯下妹妹的小帽头,气愤地大喊起来:“你敢吃我的奶!你敢吃我的奶!”正要动手抓妹妹头上的几根黄毛,却被母亲一横胳膊挡住了。罗娘一把拉开我说,葱儿,这不是你亲妈,你还是去找你亲妈吧。我不信,挣扎着扑向母亲。
罗娘指着母亲对我说,不信你问她。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说,我不是你亲妈,你亲妈满脸大麻子,在东北开火车。你去找她吧。边说边用手往外推我。
一种天塌下来的恐惧轰然压下。我无力阻挡。只剩下嚎啕大哭这根救命稻草了。
哭什么呀,找亲妈是好事嘛。罗娘一边轻松地说着,一边麻利地卷了一个小行李卷儿,挂在了我的肩上,然后往门外推我。去吧,找你亲妈去吧!
我背着小行李卷儿,站在原地痛苦万分地哭嚎,任罗娘怎么推就是不肯挪动半步。我无助地望向母亲,却见母亲无动于衷。这让我有了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
罗娘坐在床边“哈哈”大笑,露出了满嘴大牙,变成一只可恶的大灰狼。母亲坐在一把竹椅里微笑着,变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我无助地边哭边寻思,我到哪里才能找到我的亲妈呢?
第二章 那不是梦幻
我们家的房子坐北朝南。房前很空旷。一条小路一直向南延去,是父母上班的必经之路。小路的两旁是两大片荷塘。门前有三棵大榆树,是父亲从东北来的那一年亲手种下的。在两棵榆树之间,父亲为我做了一个秋千。坐在秋千的小木板上,我一再要求父亲把我悠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大门口进去有一个走廊,走廊把两户人家左右分开。我们家在左,门向东,门的上方有一个燕子窝。每年春天都有一群燕子叽叽喳喳地飞回来衔泥筑巢。它们在里面幸福地生活,快乐地繁衍后代。奶奶说这是好兆头,燕子到谁家,谁家就兴旺。
第二年的春天,燕子又飞回来了。
这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张叔叔。这是我记忆当中第一次见到的张叔叔。
进门左手边安放着一张单人小棕床上。床是坐南朝北安放的。南向有一扇窗。推开窗,就可看见那条向南延去的小路。正对着门口,安放着一张大棕床。张叔叔背对着窗,坐在小棕床上。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我不明原因地兴奋起来,和妹妹拿着茄子、辣椒和番茄在大棕床上跳呀,蹦啊,打呀,闹啊,笑呀,喊啊......张叔叔坐在床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我超乎寻常地得意忘形。完全不记得此时的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了。客人走后,母亲把我拉到东边的“房山头”。那一片阴凉地里。那青草地的旁边。那结过半个西瓜的地方。拼命打我的手,嘴里不停地说,我叫你“人来疯” !我叫你“人来疯” !......还人不人来疯了?我“哇哇”地大声傻哭起来。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什么叫做“人来疯”。只知道不停地回答,不“人来疯”了!...... 不“人来疯”了!......边哭边说。边说边哭。委屈得抽搐不停。
虽然口头上答应了母亲再也不“人来疯”了,可立即改邪归正却不是那么容易。不是我顽固不化不思悔改,是因为我分不清什么是“人来疯”,什么又不是“人来疯”。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哪些算“人来疯”,哪些又不算“人来疯”,怎样做才不算“人来疯”。我的脑子里混沌成一盆“浆子”。为此我痛苦不堪。我需要找到那条“人来疯”的界线。这样我便可以做得好些,不要让母亲老是为我生气,失望。
母亲不打我别的地方,只打手掌。母亲说她小时候念书没记性时,先生就拿戒尺打手掌。有时打得肿起老高,不能握笔。再没记性,念不好书,就勒令趴在一个长条凳上,用戒尺打屁股。屁股被打得肿得不能坐,睡觉时翻身都疼醒。没记性也会长记性了。
母亲不用戒尺打我,也没有打过我的屁股,更不会随手操起一个什么别的家伙。就连其他父母经常用的小竹棍,母亲也没用过。她只用她的手掌打我的手掌。母亲的打,其实并不疼,但我却很害怕。害怕母亲看着我的那种眼神,害怕母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句句。从母亲的眼神里,我看到自己是那么的讨厌。从母亲的字句里,我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可恶。
虽然是害怕,可过后却又忘记了。其实是又搞不清楚了。于是,母亲连手掌都不打了。她只用眼神和脸色表示她的生气,告知她对我的不满意。我其实并不害怕母亲打我,有时倒是希望她痛打我一顿,然后风平浪静,接着风和日丽。不是我皮肉贱,喜欢找打。而是我更害怕母亲的眼神和脸色。不过,也正是母亲的眼神和脸色才让我长了记性。懂了规矩。心想,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该不会生气了吧?或者,母亲叫我做什么的时候我才做什么,她就会高兴了吧?
可是不久,我又落下了一个毛病。肚子总是被空气鼓得圆圆的,拍起来“咚咚”响,敲鼓一般。
总喜欢长时间地凝视张叔叔在我们家相框中的照片。他的外套搭在肩上,身后是长江大桥的桥头堡。相框旁边挂着他送给父母的结婚纪念,一面大镜子,高约一米五,宽约一米。镜面上刻有淡雅的山水图案。垂柳依依。草木葱葱。和平鸽衔着橄榄枝飞过天空。沿着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上有一座凉亭。
翻过这座小山,在山的那一面,一定可以找到张叔叔。我在想。
......太阳升起来了,高高地照耀在青草地上。我这样的喜欢,喜欢青草被太阳晒出的味道。继续朝前走着。荷叶涨满了荷塘,逼得我不得不深深地吸一口它的气息。
前面有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条小河环绕,河岸垂柳依依,草木葱葱。和平鸽衔着橄榄枝“呼啦啦”地飞过天空。沿着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腰间有一座凉亭。
叔叔,东北在哪里?我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叔叔,挺有学问的样子。
东北?好远喔!你去东北干什么?
找妈妈。亲妈妈。对了,你见过我亲妈吗?
你亲妈长什么样啊?叔叔笑咪咪地打趣道。
我低下了头。嘟囔着说,我的亲妈——她满脸大麻子。在东北开火车......
可是——那太远了。你是不可能到达的。你还是个孩子......几岁了?
五岁。六岁了吧。
不行......太小了......太小了。
不小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亲妈妈。说着,我独自朝山上走去。
等等。翻过这座山。走过山谷。再翻过一座山。再跨过一座桥。再......就到了。可是......叔叔为我指点着。却欲言又止。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再见......
爬上山顶。在一棵大松树下,我停住了。想休息一会儿。依树坐下,顺手扯拽起手边的小草。不知不觉,那一片小草便被我弄成了癞痢头。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开始捏鼓小动物。最喜欢狐狸了,狐狸既可爱又聪明。可惜自己只是一只猴子,手脚还算灵活,头脑却不够聪明。真想把自己的名字“葱儿”改成“聪儿”。可谁知道我叫“聪儿”呢?
又抓起一把泥土。忽然发现泥土下有纱布覆盖。口罩布一样的纱布。拂去上面的土粒,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了一个眼睛般大小的洞。为了看得清楚,我索性趴在了地上。从洞口望下去,见到了一户人家。亮着灯光,是一盏白炽灯。洞口处有一架竹梯,是这一家人进出洞口的必经之路。爸爸、妈妈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围站在一张方桌的一角。孩子背对着我。妈妈站在孩子的右手边,正慈祥地望向孩子。爸爸站在孩子的左手边,正对着孩子说着什么。孩子听得很仔细。可我没听清楚。于是便把耳朵紧贴着洞口,却还是听不清楚。我好想进去。无奈洞口太小,只够我一只眼睛窥视......就这样,我一直这么呆呆地看着。太阳照在我的背上......
妈妈。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滚落在地。
下了山,一片旷野。旷野上镶嵌着大大小小闪亮的镜子。走近一面最大的镜子,像是走近一座金池。耀眼的光芒从池中喷涌而出,让人胆战心惊。就算这时金池里伸出一只金手,捧给你一捧金子,你也不敢接。
右边低处是湛蓝清澈的大湖。宽敞的湖面上轻舞着一面七色织锦,上面点缀着繁星般的碎金子。那是午后的阳光奖赏给大湖的。
湖面上的光芒四处喷射,我不得不眯缝起双眼,观看这面不断变换着图案的织锦。大堤的脚下,接近湖面的地方伸出了一段半米宽、十来米长的断桥,一端连着大堤,另一端架在湖中......看着看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位妈妈牵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正走在断桥上。妈妈走在孩子的左边,她们背对着我,向着湖的中央走去。她们边走边说着什么。走到桥的尽头,倏忽一下就不见了。我平静地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感到惊讶。知道她们这是回家了。然而,我却很好奇,一心想看个究竟。于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妈妈用手轻轻地撩起水帘,让孩子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走了进去。水帘在我的眼前放下,荡漾起晶莹剔透的波纹。我伸出手也想撩起水帘,却怎么也撩不起。水帘在我的手中很快滑落。荡漾着。渐渐趋于平静。透过水帘,我看见妈妈在对孩子说着什么。我像一个窃听者,把耳朵贴近水帘。却什么也听不见。妈妈,妈妈......
总是希望有人告诉我什么。很想知道一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太多的困惑,却不想随它去。其实,什么都行。我想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多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了。真的,什么都行,只要告诉我就行了。
在梦幻与现实架起的小桥上,我来来回回地走着。分不清哪边是梦幻,哪边是现实。我却希望两边都是梦幻。
第三章 遇见仙女
迷迷糊糊,来到了一所小学。校园里一片肃静。已经上课了。我躲在教室的门外,不敢进去,双手扒着门框,歪着个头,露出脑袋的上半部往里瞧。
老师正在讲课。不知道是老师讲课讲得太投入而没有注意到我,还是老师压根儿就不想理睬我,反正她没有叫我进去。此时,我多么希望老师能发现我,然后叫我进去。老师始终没有发现我。可我觉得老师看见了我,是故意不理睬我。她一定是非常讨厌迟到行为。就这样,我一直扒着门框,露着半个脑袋往里瞧......老师瘦瘦的,高高的。短头发,黄颜色。脸上的皮肤灰暗,不那么光滑,表面还有一层油光。她看起来有四十岁的光景。
在外面站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了。老师走下了讲台,径直走出了课室,瞧也没瞧我一眼,扬长而去。看着老师的背影远去,我才敢走进教室。迎面撞见一位女同学,非常友善。她告诉我她叫“周菁”,就坐在我的前面,刚才那个是陈老师,教算术的。
走吧,出去玩玩。周菁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吃完午饭,一撂下饭碗,我就拿起书包往学校赶。害怕再迟到。
上课铃响了,当我回到座位时,同座位的男生吐了一口吐沫在我的座位上。我气得恨不能吐一口血在他的脸上。正好上算术课,陈老师进来了。我把这件事愤怒地报告给了老师。只见陈老师不动声色地走过来,走到了那个男生的身边。
“舔起来!舔干净!”她厉声命令他。语气像出膛的子弹,干净利落。那男生回敬她的是不以为然。他装着没听见,坐在那里不动弹。陈老师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弹。陈老师忍无可忍地伸出右手,用力地把那男生的头往下按,狠狠地说:“你给我舔干净!你给我舔干净!听见没有!”声音一次比一次严厉,牙齿一次比一次咬得紧。那男生拼命地挣扎,想挣扎出她的手心,却怎么也挣扎不出来。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至于最后舔了没有。我是怎么坐下的。老师讲的什么课,我全然不知。彻底地懵了。
纱一样的轻雾渐渐退去。恍惚间出现了一位新老师。隐隐约约知道她叫朱老师。教语文的。是班主任。她这样的年轻,年轻得每一粒细胞都注满了水。皮肤闪着凝脂般的光亮,一丁点儿瑕疵都没有。圆圆的脸庞上面嵌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大大的眼睛上面长了一圈长长的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