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像防护林一样护着两汪碧水。两片紧致的嘴唇里面,是雪白整齐的牙齿。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很黑很亮......她是不是传说中的仙女下凡?我愣愣地看着她,傻傻地在想。对了,她是不是我曾经遇见过的那群跳舞的仙女中的一个?
下课了。我依然两眼发直地坐在座位上。朱老师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我竟然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仙女开始说话。但我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盯着仙女。眼前一片虚幻飘渺。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仙女又开始说话了。这回我听清楚了,她叫我“孩子”。
我看着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叫郁葱。
怎么不出去玩玩?她亲切地问我。
我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说什么。
仙女摸摸我的头。飘走了......
亦真亦幻的光阴在眼前幸福地滑过。犹如坐在反过来的小板凳上,从雪坡上滑下。
上课铃刚响过,朱老师就拿着我的作业本说:“同学们,这是郁葱同学的作业。写的非常好。大家传着看一看。”说着,她就把我的作业本递给了她左边第一排的同学。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看完了我的作业。朱老师接过我的作业本说:“同学们,郁葱同学的字写得非常漂亮,是不是?”
“是——”同学们扯着嗓子一起喊起来。
“她不仅字写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很好。对同学友善,对老师尊敬。所以,我现在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请郁葱同学做我们班的班长,你们说好不好?”
“好——”同学们又扯开了嗓音。
“好吧。请大家鼓起掌来。”说完,朱老师带头鼓掌。紧接着,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
朱老师微笑着向我走来,轻声地对我说,来。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认识。
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我才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心里面忽然长出了无数只拳头,“咕咚咕咚”地敲击着我的胸膛。耳朵里像是塞满了炸药,被瞬间点着了火,“轰隆轰隆”地响个不停,把眼前炸得一片漆黑,把脑袋炸得“忽悠忽悠”地往下沉,几乎要来一个倒栽葱。
“这就是郁葱同学。我们的班长。”耳畔又传来朱老师那来自天上的声音。
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眼前又一阵漆黑以后,周围所有的人和物便开始了东移西错,上颠下倒,忽远忽近......
朱老师叫我当班长,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我根本没有那份自信,也没有那个能耐。真不知道朱老师是怎么想的。
每天早晨,我用颤微微的声音喊出“起立”。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像瘸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起立”着的同学们中间,如同走在沙漠中的一片小树林里。检查他们是否带了手绢儿和水杯。虽然没有那份天然的自信,却也能壮着胆子,装出一份自信,严格地履行着职责。如果遇到谁没带齐,我还会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下次记得带哟。”我自己却从来不带。
时间一长,便感觉到了同学们有意见。实在说不过去了,就象征性地带了一块很旧的,毛了边儿的,白底带着淡粉色圆圈儿的手绢儿和一只土褐色的,由于磕掉了漆而导致漏水的搪瓷杯。心想,反正我也不喝水。其实,家里确实没有可带的杯子。从我记事起就是用碗喝水。
朱老师从来没有因为我不能“严格要求自己”批评过我,也没有用“以身作则”的标准要求过我。她总是用和蔼的目光看着我。那眼神白天驻留在我的心上,夜晚随着我一起进入梦乡。恍若前世早已有缘,我特别地喜欢朱老师。打心眼里往外那样的喜欢。
周菁的右手被开水烫伤了,由于没有护理好,导致了溃烂,涂满了紫药水,不时地散发出阵阵怪味。她无法完成作业,朱老师叫我帮助她。我扶着她的右手,屏住呼吸,忍住阵阵刺鼻的味道,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她写得很艰难,总是写不好。或许是手太疼了,或许是写不好心里着急,她一直在哭......
因为有了朱老师。因为帮助了同学。我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走起路来都不比寻常,走一步蹿两步。猴儿的本性又开始冒头。
自从上学以后,只要母亲想起来或是有空,一定会检查我的听写。我拿着一支石笔,蹲在地上。母亲念一个字,我就在水泥地上写一个字。只要有一个字写不出来,母亲就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我便自责得无地自容。心里暗下决心,明天听写一定不要让母亲失望。一定要把所有的字都写出来。一定要让母亲的脸上写满了高兴。
在母亲的严格要求下,我获得了超出自身能力的本领。对文字的理解和记忆比其他同学好得多。几乎连“得”“的”都分得清楚,知道什么情况下用“得”,什么情况下用“的”。母亲把我造就的很少写错字,我甚至以为自己从来就没写过错字。不仅如此,我还总比同龄人认识的字多。不是因为我学的比别人多,而是我忘的比别人少。
可我的口齿始终很笨,怎么也说不好“自己”,总是说成“己己”。算了,说不好就不说了。这还不容易。
美好的时光就像春天一样忽闪而过。那个早晨,流淌在静静的校园里。昨夜一阵轻风,把朱老师静悄悄地带走了。一夜之间就人间天上。那么的突然,竟然来不及让她对她的学生说一声再见。被突然抽空的我,只是在传说中知道她是“学习”去了。
朱老师真的走了。我也不再是班长了。
上课了。是语文课,又好像是算术课。在我课桌抽屉里的右里角,藏着一间亮着白炽灯光的小屋子。温暖柔和的灯光,均匀填充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爸爸、妈妈和一个孩子。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很安静。
这间从来就没有熄灭过灯光的小屋子,就这样永久地安放在了那里。无论我的座位调到哪里,它都会跟着我搬到哪里。在我的抽屉里。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心底里。不需要去回想,也不需要去翻找,更不需要去寻觅。它总在那里。是的,灯还在亮着,一直这么亮着,陪伴我度过每一堂课......。
时间在我的身边匆匆掠过。它们走得太急,掀起阵阵疾风。吹得我头发凌乱,衣衫舞动,还想带走我心中的朱老师。我左躲右闪,甚至需要背过身去,紧紧地捂住胸口。我要把朱老师留下,要她一路陪伴着我。
疾风过后,我把朱老师完好地收藏在了心里。无论我什么时候呼唤,她都会立即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相信她一定是仙女下凡。因为我怀疑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丽和善良。我当然知道仙女不会长久呆在人间。她总是要走的,回到她来之前的地方。
第四章 绿领巾
第四章 绿领巾
风,把我带进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年送来了一位新的班主任。也是女老师,姓李,三十多岁。教我们语文。李老师有些胖,整张脸像是被大风从头顶往下刮过的沙漠,形成了曲线光滑的沙丘,朝着水平的方向漫延开来。两条肉之间的结合处是些小小的沟壑,被沟壑隆起的肉有些松弛。她的嘴是扁的,应该是个“地包天”吧。在我的记忆表层,这是关于她的全部。
我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她,不知道是害怕她,还是不喜欢她。但我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欢我。关于她,有些同学似乎很了解。不仅了解,还很熟识。知道她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住在哪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无法跟老师走得近些。我没有这个能力。
在时光的隧道里,我蹒跚前行。那些与我并肩而行或是前后相随的人物,犹如我书包里五颜六色的玻璃珠。虽说有的晶莹剔透,有的暗淡无光,但通常情况下,我都会无比细心地把它们收藏好,不会轻易地丢弃。至于李老师,就像在地上玩弄了很久的一只玻璃珠,表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黄蒙蒙的一层,完全看不清球心里面的图案了。我很不愿意保留它。可它恰恰与另一只闪着水晶般异彩光芒的玻璃珠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让我无法把它单独地剥离出去。只好把它一同塞进了记忆的行囊。
这只闪着水晶般异彩光芒的玻璃珠,就是同班同学方菲。方菲,芳菲也。人如其名,芳香四溢、光芒璀璨。她是家里的幺女,也是独女。几个哥哥都很大了,这是我最羡慕她的地方。我不仅羡慕她有哥哥,更羡慕她是独生女。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亲和哥哥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只觉得她家里的经济情况异常的优越,非一般家庭可比。也觉得她母亲的气质高贵儒雅,与众不同。每次到她家,她母亲都是恬静地坐在靠椅里,舒服得像个地主婆(我也只知道地主婆)。女同学们都喜欢围在方菲的身边,听她说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也以能同她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为乐事。男同学则以能为她效劳而感到荣幸。
她那两条又长又黑的辫子,几乎每一根头发的长度都是一样。它们不会有一般女孩的辫子常有的干黄分叉现象。它们总是闪着乌黑发亮的光泽,像一片原始的黑森林。它们被方菲编排好以后,一会儿飘荡在胸前,一会儿飘逸在背后,一会儿又一前一后地各自飘扬。说方菲爱惜她的头发胜过爱惜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夸张。早晨起床晚了,一定要轻轻地慢慢地梳好自己的辫子,也不情愿省下时间来吃早餐,更无视于周围焦急等待的一帮同学。若是不小心梳掉了一根头发,她会捧在手里心疼老半天也不忍丢弃。
课间,方菲又开始详细地向同学们讲解如何洗涤尼龙袜子的具体方法。她比划着说,只能顺着编织的方向搓,不能横着搓......同学们那溢满羡慕的眼神快速地移动到了方菲的脚上。花色新颖的尼龙袜子紧紧地裹在脚上。尼龙袜子的外面是一双彩色灯芯绒面的布鞋,鞋帮的外侧各扎着一只黑色的塑胶蝴蝶。蝴蝶的两条触角很长,一直伸到鞋帮的里侧。再看看自己的脚,被那松垮垮的线袜子套着......这倒没什么。问题是跳橡皮筋的时候,跳着跳着,就会令人心烦地秃撸到了脚心......关键的关键是鞋底。那可是一双塑料底啊,跳起橡皮筋来,“哒哒哒”地响着。“编、编、编花篮,花篮里面有小孩儿。小孩儿哭,打屁股。小孩儿叫,要拉尿。”尤其是开始跳之前,嘴里喊着“编、编”,一只脚就在水泥地上同时回应着“哒、哒”。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我的目光也回到了自己的脚上。同样是一双彩色灯芯绒面的布鞋,鞋帮的外侧各扎着一对黑色的塑胶蝴蝶。蝴蝶的两条触角很长,一直伸到鞋帮的里侧。这是母亲仿照着商店里的样式自己做的。非常逼真。差别就在鞋底上,这是一双千针万线纳成的布鞋底。但跳起橡皮筋来,只能发出闷声闷气的闷声音。嘴里喊着“编、编、编花篮”的声音是一样的,脚底下发出来的声音却大不相同。所以,还是渴望有一双塑料底的布鞋。我喜欢在我发出“编、编”的命令下,能听到“哒、哒”的声音。那是小马蹄发出来的声音。
显然,方菲要比其他同学多出了许多机会。李老师要求背诵课文《小脏手》,几乎全班同学都会背了,方菲当然也会了,但并不是很流利,我和周菁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李老师并不在意,而是非常耐心地辅导方菲:“这里要稍作停顿......朗诵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要有一个动作的配合。”李老师边说边示范动作,用左、右手的手背分别假装地擦了一下眼睛......辅导完还不忘耐心地嘱咐方菲几句:“当然,还要背得熟练些。只有熟练方能声情并茂。回去多练练,下点儿功夫,嗯?”
面向着全校师生,面向着东方。方菲站在露天舞台的中央,朗诵着《小脏手》。洁白的衬衣束在裙腰里。白底带有紫色花朵的绸布裙子在晨风中轻轻地舞向身后。初升的太阳温柔地包裹着她,如同一只美丽的小天鹅在阳光里沐浴。
我羡慕得几近痴呆。脑海里来来回回地翻腾着同一个问题,怎样做才能像她那样呢......我穿上了白衬衣花裙子,健步登上了舞台,大声朗诵《小脏手》。我看见了母亲的笑脸......
除了缺少手绢儿,水杯,我还缺雨伞。哪怕是一把旧雨伞,甚至是破雨伞。一句话,家里没有一把雨伞。只有父亲单位发的雨衣和草帽。
我戴着一顶草帽,走在放学的路上。雨,下得不小,淋湿了我的衣服。刚走上一个上坡的小路,忽觉雨停。忙抬头望天,看见的是一把雨伞。是方菲。她紧跟上两步,与我并肩而行。我有些不自在,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移。方菲为了能给我遮住雨,便自觉地往我这边靠。挪着挪着。靠着靠着。我就挪到了路边。脚一滑,滑到了坡路侧面的黄泥里......我涨红着脸,从泥里爬上来。没理方菲,就独自回家了。
回到家里,母亲见到一身黄泥的我,问怎么一回事。我害怕母亲生气,便撒谎说是同学把我推下坡的。母亲听了果真生气。当然不是生我的气,是生同学的气。我听见我的那颗心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吃完晚饭,想不到母亲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转头对我说:“带我去同学家问问,为什么要把你推下坡。”我刚刚放下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心里面明镜似的。镜子里却有一只鬼。我推托说同学家很远。实际上确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