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了又舍不得。我真羡慕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任何的顾虑，甩开膀子就来一场大干，要死要活就这一搏。这原本符合我的性格，可怎么就迈不出这一步？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两口子从摆地摊卖针头线脑起家，现在已经有了一家规模很大的被服厂，产品遍及全国，都上了大商场的货架......”
看着注完水后的茶叶从剧烈地翻滚到逐渐地平静，我的心理过程却恰恰相反。“可是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我都处在矛盾之中......就这么犹犹豫豫，蹉跎岁月，一事无成......现在，只要一有空，我就包饺子卖，目前可以补贴生活，等干好了我就辞职，自己干自己的。我这辈子如果不干点儿什么名堂出来，做鬼都不会死心的。”
我的勃勃雄心和惊天动地的言语，让周菁受到了惊吓，被一口茶水呛得一连咳了好几声，镜片后面的眼睛都震得直眨巴，话也结巴了：“你、你说什、什......什么？”
“开饭店。”
“你简直就是疯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冲动呢。你对这个市场了解吗？你家祖祖辈辈也没有个成功的生意人，你知道怎么做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能力和特点，他做可以，你做就不一定行。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我看你就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儿。你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做事情最忌讳好高骛远、眼高手低、脱离实际。这是你的毛病，知道不？”周菁的言词不管多么的激烈，我都不会反感。老朋友这么多年了，知道都是为我好。
“可是，我太渴望自由了。你知道我最羡慕谁？狐狸列那。尤其是当它走向自由王国时的那一刻，我都激动得哭了，就像自己走上了自由之路。”我动情地说。
“哪像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
我依然沉浸，“每当我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感觉不到累。看着那么多的人愿意买我的饺子，肯定我的劳动，让我十分的感动。这是一种被重视的感动。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可以自己说了算，我可以任意调制我的作品。现在，我的饺子差不多快形成系列了，很好卖，收入也令我满意，却自由多了，不用受压迫......我现在被压得简直喘不过气来，经常做大卡车的梦，要么是满载货物的巨型大卡车，把我逼进死角，巨大的车轮压向我的胸部，我用双手死死地擎住。要么就是我自己驾驶着巨型大卡车，惊呼着从坡上直冲下来，我摸不着刹车闸，因为我不会开车......”
“我能理解你。但如果你还年轻，十七八，二十来岁，我也许不会拦着你。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必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吗？咬咬牙，怎么都能熬过去，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心想离开这个屎窝。真受不了了。”
“我曾经采访过一个人，一个非常能干却即将崩溃的人。由于一个女大学生的到来改变了她的命运。本来应该提拔她，却提拔了另一个她，女大学生。原因是这个女大学生傍上了大人物的儿子，这种特殊身份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当女大学生的长裙从她的面前悠然扫过时，她几乎要拿头撞墙，十多年的辛苦奉献竟然被人家的长裙一扫而光。她自我安慰说：这只是一场梦，不是真的，现实不会这么残酷。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比我还强点儿，她即将崩溃，可我已经崩溃了。”深陷泥潭，依然不能自拔。
“但我总觉得是一种浪费，对社会而言是资源上的浪费，对个人而言是才华上的浪费。你在处理这个问题上是不是参杂着太多的情绪？不够冷静？你仔细思考过没有？”
“咳，干什么不是为了糊饱肚子？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你的文笔不错，不如试着写点儿东西，赚点稿费，也可以补贴生活嘛。”
“没那份心思了。什么诗情画意啊，早已经和我不沾边了。我现在只想再多挣些钱，积够了本钱，开个餐馆......”我无比憧憬地说。
看着我这犟驴一般的劲头，周菁也知道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我的。于是，便不再正面劝阻，开始沉默下来。见周菁不感兴趣，我的憧憬渐渐暗淡。看了一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囡囡就快放学了。走，咱们出去吃饭。我要带你去一个特色餐馆，包你喜欢。”我秀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对她说。
晚上，我和周菁并肩躺在床上，开始重温少女时代的故事。
“那时咱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你到我家来借书，经常是一聊一整天，吃过晚饭还要再聊上一阵子，然后我送你，一送就送到你家门口，你又送我，又把我送到我家门口，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有多少趟，你还记得不？” 周菁饶有兴趣地回忆了一段。
“怎么不记得，连我爸都记得。这么晚了，见我还没回家，他不放心，就出来迎我。一看咱们这情景，不便打扰，只好悄悄地跟在我们后面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走。要不是我爸说起，我还真不知道有父亲跟踪这回事儿。还好当时没干坏事。”幸福挂在我的脸上。
“说起来，中学的那段时光最难忘。刚上初中时咱们经常出去学农，印像最深的就是老吃不饱，不知是劳动消耗大还是农村的米好吃，就是吃不够。到结束的前一天才知道吃大锅饭大有学问，第一碗要盛半碗，在别人没吃完之前先吃完，然后再盛上满满的压得实实的一大碗，这样就能吃饱了。”往事排着队在周菁的脑海里等着出来。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大家就开始在稻草堆里折腾着收拾东西，突然方菲大声哭了起来，说是什么东西不见了，马上就引起一片哭声，我也没头没脑地跟着哭了。”我似睡非睡地接着话题。
“说起方菲，实在太可惜了。” 周菁感叹道。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早已经不在了。” 周菁惋惜地说，接着叹了一口气。
“什么？怎么回事？我多年前还梦见过她和她的丈夫。”原本已经被瞌睡搅和得一阵阵犯糊涂的我，突然间被吓醒了。
“她哪有那么幸运，她的人生太短暂了，还没来得及恋爱、结婚，生命就在顷刻之间戛然停止。”
“她的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说。
“我也是在最近的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上知道的。她入伍不久就发生了意外。她所在的部队在一个山区支援建设，一个休息日，她们几个小女兵结伴去‘探险’，山上仍然在施工，她是被滚落的石块砸死的。”
这实在是一件让我难以接受的事实。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人长得漂亮就有故事了，而且全是浪漫的爱情故事，就算是死，也是因为爱情，凄美地死去。却怎么也想不到方菲竟然没有经历过爱情故事就离开了人世，而且离开的那样悲惨。从小到大我一直羡慕方菲，羡慕她富裕的家庭，羡慕她有哥哥，羡慕她长得漂亮，羡慕她机会多多。我总在想像方菲的人生，并把它设计成一个个完美无缺，感天动地，震撼人心的故事。于是，方菲常常走进我的梦里。
“这么光鲜的一条生命，实在太可惜了。”我觉得我比周菁要多一份惋惜。
“所以说生命无常，它是最不可捉摸、最不可预料的东西。”
“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那时方菲好喜欢林楠。”
“怎么没看出来，大家都知道。” 周菁接着话题又说：“对了，林楠去美国了，继承遗产，他爷爷有一个好大的工厂喔。”
“噢......”我的思绪还没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下。
“太晚了，咱们睡觉吧。”周菁说着就打起了呼噜。这个周菁，难怪长肉，说睡就睡，让我羡慕得嫉妒。
平日里，我若不是把自己死命地累到极限，再也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去胡思乱想，是很难入睡的。今天的刺激不亚于一杯咖啡一壶浓茶，让我再也无法入睡了。当年倒头便睡的我似乎与现在的我毫无关系。索性起身，坐在黑暗中盼望天明。似乎天明就有了希望，似乎明天方菲就会回来。时间，在对方菲年轻生命的惋惜中，一分一秒，静静地滑过......
方菲有着天使般的模样，很像风靡当时的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一位女演员。那一年，同学们都渴望了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班上一位男同学不知用了怎样高难度的办法弄到了一本，连夜送往方菲的家。方菲一看完，他就收了回去。同学们也都想看看这本书，却没人够格。当然，我也非常想看，很想知道钢铁到底是怎么炼的。
多少个春夏秋冬，多少次暑去寒来，我没有忘记在心灵的深处为方菲留出一块地方，那是用来保存歉意和谢意的地方。我一直想还了这个愿，却一直没有机会。其实，是没有勇气。如今，即使勇气十足，也永远地没有了机会。想到这里，我的心泛起一阵阵针锥般的疼痛。我忘不了那把举过头顶的雨伞。
方菲，你会回来吗？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太年轻，碍于面子，该说的话没说，该做的事没做......方菲，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那么年轻美丽的生命，上帝是不忍心收了去的......你会回来的，带着你的微笑......
第二天，天气不错。周菁临走之前，依然放心不下地反复嘱咐我：“千万不能辞职，人毕竟不年轻了，输不起。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那个建议，好吗？”
“好，放心。”我搪塞着。
“抱着一条道儿跑到黑。”是母亲对我的评价。是一张我的写真图。至于周菁的劝告，就如同当年队长的嘱咐一样，算是白说了。我什么时候复习过“按领导的意图办事”？什么时候回想过周菁的劝说？没有，不过耳旁风而已。我心中自有自己的那条道儿。如果让我搞个什么研究的话，说不定也能像陈景润那样弄出个1+1之类的东西，只可惜我没做研究工作。呸！毛病！又一个毛病！动不动就想往美里描画自己，你有人家陈景润万分之一的钻研精神也就阿弥陀佛了。
像往常一样，我把各种口味的饺子装满了塑料箱，然后绑在了单车的后座上，来到菜市场的附近，刚一停稳，就围上来不少人。
“来两斤牛肉馅儿的。”
“给我一斤葫芦馅儿的。”
“来两斤胡萝卜馅儿的。”
我忙得不亦乐乎......忽然，旱天里响起一阵惊雷：“走鬼啦！走鬼啦！”这是我最怕听见的喊声，汗毛顿时像通了电似的全都竖了起来。
我推起单车就跑，还没来得及跨上去，就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在后面拽住了，他们试图抢夺我的车子。我怎么能给他们呢？这明明是我的东西，这帮强盗！他们抢不下我的车，就开始掀我车上的东西。眼看着凌晨三点就起来包的饺子撒了一地，他们还故意用脚踩烂，每一脚都踩在我的心上，痛得我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强盗！你们这帮该天谴的强盗！你们......”
“你还骂人！啊？”两人开始掰我的手，我张开嘴，见手就咬，只听见一个人“哎哟”一声，我随即被另一个人一拳打倒，头撞在了花基上。顾不上流在脸上的血，为了生活，为了理想，我勇敢地从地上爬起来，去追赶我那被强盗抢走的单车......
他们把我的单车丢在了汽车上，开走了。
我又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回到“牢房”，无力地倒在了床上。呆滞的目光一会儿停留在酥脆的灰瓦和腐朽的木梁上，一会儿又停留在发霉的断墙上。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我很想把这间小屋的断墙用胶合板儿、硬纸壳儿之类的东西封起来。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在建造“密封间”的工作中，我不幸摔伤了。不知是谁打了电话叫宋杨来救我。我得救了。可他那七八岁的儿子突然出现，不依不饶他，撕扯吵闹他，意思是因为他与我有不正当的关系。
宋杨睁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怀着痛苦的心情向那孩子解释说：“你爸爸是为了救人才来到这里的。爸爸很勇敢，你应该向他学习......”在我的解释和劝说下，孩子终于平静下来。可我的心不禁忧伤起来......
带着身体上和心灵上的伤痛，我走了......路过小时候经常走过的一个工厂宿舍时，见满地的积雪未融，空中还不时地飘落下一些雪花。正当我抬起头，欲判断这雪花是从天而降，还是被风从树上刮下来时，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周菁正与另外一个女子采摘植物，一种淡青色的、拥有绒毛的叶子。我想躲过周菁，不愿让她看见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却来不及了，周菁看到了我。我只好假装没事的样子与她招呼：“采此叶作甚？”
“插花儿。”周菁答。
我凑近一闻，嗅出一股极难闻的青涩味儿，是我非常熟悉却又特别不喜欢的一种味道。
我的心泛起阵阵涟漪。周菁能把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正如她可以把青叶子当作花儿来欣赏。相比之下，我却格外的挑剔，不仅挑剔，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就算将我置身于百花园中，可能也采不到满意的花朵。我会因为花多而眼乱。何况大雪天里的青叶子......
第三十二章 诱惑
我从来也没去过一个叫“斯道克”的地方，听说那里无比的繁荣。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