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同样的装扮,也挡住了我的去路。所有的路口全被挡住了。蓦地,他们叠起了高高的人墙,把我团团围住,一步步地向我逼近......白色的圆圈越来越小,我恐惧地仰着头,望向这一堵堵白色的人墙,无助地在里面倒退着转圈......
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下。是超脱的放下还是悲观的放下,暂且不说。总之,是放下了。人生也不过如此,眼明有眼明的活法,眼盲有眼盲的活法,病有病的活法,死有死的好处。
浑浊、阴森、寒气逼人的深渊里,打着螺旋转儿的旋涡在渐渐远去,在慢慢淡化。噢,上帝,感谢你,感谢你给了我一个极具弹性的生命。
不管多么的不幸,无论怎样的艰难,我从未抱怨过上帝,因为没有理由。上帝在我的心目中,不仅是神圣的,更是公正的、仁慈的,同时也是严厉的。眼睛几乎瞎掉的事实,是上帝对我失去理智的惩罚,是对我遇事疯狂的纠正,是对我不学无术的教训。使我得以冷静下来,有空思考一些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比如,“既然天上不会掉馅儿饼,难道股市就是捡钱的地方?”
疯狂的时期,那个疯狂的我,为了脱贫致富,只要有一点点钱,就鼓足了勇气往里跳。大盘的跌宕起伏,牵扯着我的心上上下下,有时上去了就下不来了,吊在嗓子眼儿,像一只恶性肿瘤堵在那里。从股市里冲锋陷阵出来以后,是一个遍体鳞伤的我,险些壮烈牺牲。其实,道理早已浅显地摆在那里,人人都能在股市里赚到钱,谁还大汗白流地干活儿?像我这种在投机的汪洋大海中,抱着一只“鸡”死死不放的人,没被淹死已是幸事,早就该谢天谢地谢上帝了。
第三十三章 踏雪
春节,二哥携全家回国探亲。亲友聚会结束后,我和“二嫂”江蓝并肩踏雪而行。
大学毕业后,二哥考取了留美奖学金,决定出国攻读研究生。江蓝辞了工作,跟着丈夫去了美国“陪读”。二哥的研究领域是生物技术,如今在美国发展得非常成功。他硕士毕业后,和几位朋友组建了一家公司,后又将公司上市,赚了不少钱,连宅子买的都是价值千万美元的豪宅。
“我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你当初为什么把二哥介绍给我?”江蓝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一直都想问。没机会。”
“你完全可以自问自答。还用问我?”我说。
“我真的想不通。其实,二哥是爱你的。我能感觉得到。” 江蓝平静地说。
“别瞎扯了。”
“真的,我没瞎扯。他经常有意无意地提起你。当然,你们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你应该知道,女人的直觉是一个奇妙的东西......真的......我一时不知怎么表达......”
“你可能是多心了。从我记事起,我们两家就像亲戚一样地走动。他以为你了解这一切。所以,也不必对你掖着藏着。”
“这我了解。但是,我始终感觉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绝对的多心。”
“自从知道你离婚以后,他就开始少言寡语,常常一个人望窗沉思,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
“他也许是在思考公司的事情。”
“不是的......以前公司有什么事情,他都会跟我说说,我了解公司的一些情况。”
“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那天,他错把我叫成了你。不过,事后猛向我赔礼道歉。”江蓝说着就笑了。
“放心,隔着万水千山,就算我想勾引二哥,也够不着他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他的心还在你身上。我甚至为之感动。”
“是你感动了我。我应该谢你才是。”
“我应该谢你和你的父母,把二哥介绍了给我。当时,只是为了追求一个爱字,其它的什么也没考虑。之后才知道问一个为什么。”
“你是对的。”说这话时,我心里好一阵难受。
“他是爱你的,是他亲口说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一样地问道,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
“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江蓝说得很坚定。
“嗨,我怎么不知道呢,要知如今,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介绍给你呀,让我也过一回豪门生活。”我强忍着心中的灼痛,干巴巴地开着假玩笑。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为什么他爱你却又没娶你。”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当时你们俩都考上了大学,不论从哪方面看,你都比我合适。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娶你?他半天没说话。不过,他是一个体谅人的人,过后安慰我说:‘还是你好,郁葱的事业心太强。’”
二哥是理性的,说的也全是大实话。不过,他说我的事业心太强,那真是抬举我了。不是我的事业心太强,是我的那颗心太虚高,还一再地拔高,都不着边儿不着沿儿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个边儿才是个沿儿。青春就这样被我肆意地挥霍掉了。完美主义导致的结果是现实的不完美,致使自己原有的价值一再贬值。我痛苦地想着。不想再谈这事了。于是,引着江蓝扯别的,离这事越远越好。
嘴里扯着别的,心却停留在原地不想走。现在回想起下乡前的那个晚上,确实有些蹊跷,弟妹们全都不见了踪影,父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二哥。我在这方面实在迟钝,悟性太差......
一进门,就听见家人正在谈论二哥。
“大姐,咱们不是看见人家如今成功了就眼热。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后悔不已的事情。我真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想的,放着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嫁,非要自己去找罪受!”二妹刀子嘴豆腐心。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不出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噢,看见人家成功了,有钱了,咱就眼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们家那口子长相没长相,口袋空荡荡,可我们过得乐呵呀,相互了解嘛,打嗝放屁一清二楚。我的意思是,找对象这事一定要知根知底,门当户对,这才能长久。咱家和洪伯伯家,你和二哥,啊,多好的事儿啊,真是可惜了......”
“其实......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吞吞吐吐。
“当时,洪伯伯一心想要你当他的儿媳妇,跟爸妈提过好多次了。不知道是洪伯伯想娶儿媳妇,还是二哥想结婚,总之,他们那边很急,咱们这边却不急。”二妹憋不住又说了起来。
“还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实在不想说这事,心里乱得很。
“心里难受呗,看着你这样。如果你现在还过得去,也就算了......真是不明白,明明到手的肥肉,却拱手送给别人......爸,妈,你们也是的,也不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忙不迭地把二哥推给别人。”
“咳,你洪伯伯急,你大姐又不愿意,只好就......”父亲很无奈地说。
“别怨爸妈,要怨就怨我自己,是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时,即使二哥真的向我求婚,想必我也不会答应的,就算是洪伯伯亲自来为儿子说媒,恐怕我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的。这就是命,这就是缘,什么也别说了。”
我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也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以为他们的女儿真的能成就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业。所以,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倒是担心自己的女儿这么早就嫁了人,毁了前程怎么办。可是,前程是什么?他们和我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心挂在天上荡悠。
春节过后第一天上班,刚进办公室,一个同事就说:“郁葱,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男的......”她还特意强调了性别,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还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随即递过来一张纸条,接着又说:“看样子他很急,要你马上回电话。”
我接过纸条,按照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想不到是他。我似乎已经把他忘记了很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他早已走出了我的梦乡,彻底地走了出去,越走越远,直到无影无踪。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封信,详细地介绍了他这些年来的行踪。说他在香港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去了上海交大进修过国际经济与贸易。还说他投资股市,买过什么期货,被强行平仓,损失了一百多万。说他现在已经在鹏城定居下来,买了一所两百多平米的房子。说他现在和女儿住在一起。直觉告诉我,他可能离婚了。最后他留下了电子邮箱的地址,说以后用这种方式联系更方便快捷。
对于他的重新出现,我虽然不像曾经那么期待、那么渴望,但还是希望的。每天盼着打开邮箱的时间,盼着看到他的邮件。他试探着把他的意思说清楚了。我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在尝试着接受他的意思。
邮件,他来我往,日复一日。
他说:“愿意来鹏城生活吗?”
我说:“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
他写了一段英文,有两处我觉得不太对,纠正了一下。
映入我眼帘的便是这样一行字,“你就不能装作不懂吗?”
我吃惊得很意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由他说出来。他说出的话应该更有水准,更有内涵,更解人意。我总是习惯不知不觉地把他往高里看,与完美链接。不知道是我不够了解他,还是他不够了解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他变了,还是我没进步?
端着两只手,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地响作一团。他干嘛要我装呢?面对一个真实的人不好吗?难道他就那么喜欢装出来的东西?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装,更不会装......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人喜欢真实?真实的话,真实的心,真实的脸,真实的眼睛......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喜欢别人骗他?为什么喜欢面对虚假而不愿接受真实?难道仅仅是为了那张臭面子?
因为装扮而得到的爱,我不觉得是爱,也不会感到幸福。因为真实而发生的爱,我才会被震撼,被感动,才会承认它是真爱,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幸福。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的我,都是一个真实的我,实在的我。我不会因为人造花朵的艳丽而爱不释手,却会把真实的小草捧在手心里,感叹生命的唯美与坚强。
我的头脑虽然简单,但情感却很丰富。我追求完美的另一个特征是,首先搭建起一个理想的平台,然后大家都坐在这个台子上平等对话。否则,我宁愿这个平台轰然倒塌!何况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都不能实现对话平等,坦露真诚,这样的现实生活还有什么意义?罢了,罢了,宁愿独自呆在自己的空中楼阁。
虽说罢了,思绪却还在沸腾,不停地冲击着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是啊,我为什么就不会装作不懂呢?装蒜是不是一种智慧呢?它与“大智若愚”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活生生的现实告诉我,不管怎么说,它确实能为个人赢得额外的利益和收获。
生存和工作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工作上要捉摸领导的意图,生活中要捉摸男人的意图。我除了没有讨领导喜欢的本事,也没有讨男人欢喜的本能,更没有琢磨领导琢磨男人这些高技能的本领。就连“发嗲”这种低智低能的技术也没办法掌握。这一类的活计,我都觉得累,不是一般的累,我实在做不来,也不愿意做。不仅如此,还手低眼高,见了别的女人如此这般,还会“倏”地起一身鸡皮疙瘩,杞人忧天地怜悯起这个女人。如若让我选择自己扛一袋子米还是哄着男人去扛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除非他主动去扛。
生命之火刚刚重新点燃,它就熄灭了;开往希望的这辆车刚刚发动,它就抛锚了。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我太敏感太多心?咳,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啊,少了一些零件,人生自然会轻松不少。
他,就是那个真实的高杉?那个在梦里向我款款走来的高杉?年轻时,常常追求一种极致,把一切都理想化了。随着人生磨难的发生,就像有人把我从梦游的途中唤醒。哦,原来没有一件事、没有一个人,如我想象的那么完美、那么无缺。
第三十四章 青春舞曲
“郁葱,你赶快回来一趟吧。周菁没了。”玉苗在电话里焦急万分。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菁突然去世了,你快回来吧,回来再说,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我相信的消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多么熟悉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我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脑子乱极了。
“你说话呀,快回来看她一眼吧!”
我这才醒过来,撂下电话。又接通电话,请了假。钻进出租车,直奔机场。
周菁的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的是来安慰她丈夫的,有的是来商量和安排明天追悼会的。她的丈夫双手抱着头坐在沙发上。他现在已是一大型企业的纪检书记,不到五十岁的他,瘦瘦高高的,丝毫不减当年的帅气。难怪周菁说她在单位的舞会上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