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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不跳舞,不是因为她发福的身材没人请,而是她瞧不起那些年龄相当的舞伴,说他们又老又丑又笨。她的审美标准依然停留在大学舞会上的青春舞曲中。

我见自己插不上手,也帮不了什么忙,怕占着地儿碍事,就拉着玉苗出来了。

“怎么这么突然?”我问。

“不知道。今天早晨发现死在了床上,说是突发心脏病。”玉苗说。

“周菁是胖了点儿,但也没听说她有病呀......”我说。

“是啊,她也从没对我说过。不过,我听周菁的同事说她确实有心脏病,在单位都犯过几次。这次是被气死的,算是变相他杀吧。”

“怎么回事,这么玄乎,还他杀?”

“他们说是窒息而死。一口气上不来,不就憋死了?她辛辛苦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能力,这次都该提拔她,结果却提拔了一个工作不到两年的女大学生。书记找周菁谈话,说作为老同志,要有一种姿态,要给年轻人让位。周菁想不通,怎么这一套套的理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愿意怎么用就可以怎么用,想用在谁的身上就用在谁的身上,谁用谁有理。书记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一挥手说:‘服从组织决定吧。’”

天哪,这不就是周菁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嘛,原来她是在讲她自己的故事啊。她讲得那么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想不到内心这样的苦闷......不对,周菁不是那种人,把升官发财看得比命还重。我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

“她有想法是肯定的,但不会如此想不开。”我分析道。

“你听说她丈夫有外遇了吧?”玉苗问。

“没有,我真的不了解。每次我回来大家都是高高兴兴地见面,报喜不报忧。不过,这样说有根据吗?”

“咳,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样的事情只能靠推断。周菁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流露出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是啊,她总是给人以开朗乐观幸福满足的感觉。”我说。

“事实上不是这样,他丈夫对她一点儿也不好。早有耳闻,她丈夫有众多的追随者,当然都是女性。试想,一个有权有势有魅力的男人,即使他不去招蜂引蝶,也会产生“蝶恋花”效应的。”

“真看不出来。每次到她家,他都那么的热情,对周菁也特别的体贴。”

“都是装出来的!”玉苗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很气愤。“有一次,周菁无意流露出他们之间好多年没有夫妻生活了,还担心她丈夫是不是肾虚,问我有什么药可补?她这么的善良,这么一心一意地爱他,他还这样对她,真让人气不过。”

“真想不到会是这样。”

“所以,也有人推断她是自杀。这样的事搁在谁的头上也受不了啊!”玉苗说。

“她不会那么蠢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她是个聪明人,我了解她。”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关于周菁的死,确实说什么的都有。虽然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他杀,但更有人说是蓄谋已久的谋杀。相信第三种说法的人占多数。蓄意谋杀!”

“谋杀?别吓人了。”

“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不在少数,说是她丈夫用枕头把她给活活捂死的。”

“这么恐怖?不会吧?”我宁愿信其无。

“虽然我不像你们念过那么多的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诸如‘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无风不起浪’,都是这个意思。你想想看,这事多么的蹊跷,她丈夫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办理她的丧事?今天去世,明天就火化,有这样的吗?太露骨了吧!所以我催你快点回来,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我至此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这种不相信来自于周菁的笑容。从她的笑容上,你可以解读出幸福的含义。这种不相信还来自于她对丈夫的爱,世界上难道真有如此不平衡的爱之天平?其实,这种不相信来自我本身,我那简单头脑里的简单思维。我把爱情看得太崇高、太忠诚、太纯粹、太圣洁、太唯美、太童话。

追悼会上,黑纱下的周菁依然是那么恬静地看着大家,不像是她要离开的样子,更不像是她已经离开的样子。周菁越是如此,我的心里就越是受不了,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周菁儿子的悼词,更是让我哭得手脚发颤、发麻,无法停止。有人斜着眼瞄了我一下,似乎在说:“傻样儿!”

我知道自己傻样,但我不会装着不傻。看朝鲜电影《买花姑娘》时,电影院里“呜呜”的哭声一片。可出了电影院,别人顶多只是红着眼睛,可我还在哭。小学六年级忆苦思甜,报告解放前西藏农奴巴桑的悲惨命运,我也是哭得死去活来。报告结束了,我还在一个劲儿地哭,冯老师走到我身边亲自安慰也没用。也有同学投过来斜眼。我无法对感情轻拿轻放。

尽管悲痛难忍,我却不忘用泪眼搜寻周菁的丈夫,我想证实哪一种说法是对的。他一直低着头,把脸深埋起来,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固执地站在了大多数人的一边,认准了谋杀这种说法。

我迅速地在脑海里复制起当晚的现场:吃完晚饭,由于心情和身体等方面的原因,周菁觉得有些不舒服,便早早地洗了澡,上了床。最近烦心的事情确实不少,一是单位的事情,二是丈夫夜归,甚至不归。他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跟青春少年似的,不害臊吗?跟他说话也爱理不理的......越想越烦,越烦就越睡不着,眼看着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可自己就是走不进梦乡。梦乡比故乡更令人向往啊。

锁孔开始有声音,她像等到了希望,连呼吸都屏住了。听见了关门声她才开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人答她。烦闷像洪水一样溢满胸膛,如果不及时泄洪,恐怕会决堤。还是先解决升职这个堰塞湖吧。于是,她开始向他诉说烦恼。他不声不响地走进她的房间,走近她的床边。此时,她多么希望他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听着她诉苦,然后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有我呢!”

他确实走向了她,也坐在了她的身边。却拿起了枕头......

周菁走了以后,她的音容笑貌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远去,反而越来越清晰、渐近。我在内心苦苦地责备自己,悔恨没有珍惜与她的友情,每天都在抓瞎一样的忙乱中度过,太自私。那天在qq上,她好几次的暗示,想与我多聊一会儿,解解闷,她苦闷呐。我却假装不知道,急着赶着要回家忙活自己的事。如果那天我能静下心来陪陪她,说不定哪一句话就会改善她的心境,减轻她心中的寂寞和忧伤,从而避免这场悲剧。我总是拿懊悔啃噬自己,撕扯自己,鞭挞自己。还有救吗?

人生中有两件事最让我受不了,一是我所熟悉的生命结束,一是关于亲情的故事。当然,谁都受不了自己熟悉的生命结束,谁都会被亲情的故事所感动。只是我不仅仅是“哗哗”地流淌眼泪,而是从此再也无法解脱沉重,要背负很久,甚至可能伴随我的整个生命。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永远是鲜活的,参与曾经的与正在发生的一切事件当中。没有黑白的场景,全是彩色的画面。

周菁走了,留下了一串串的音容笑貌。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频繁地想起她,想起和她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周菁,你这样的聪明,为什么始终沉浸在青春舞曲中?它确实令人陶醉,撩人憧憬,但它总有曲终的时候。你说生命无常,为什么不精心地将它呵护?它确实坚韧,但也确实易碎啊。你这般的善良,为什么得不到相应的回馈?是谁将这种公平践踏?你渴望爱情轰轰烈烈,是谁将它扼杀在摇篮里?难道在爱的摇篮边隐藏着无形的杀手,我们都没有留意?

我相信来世。你呢?不要难过,不要哀伤,像你活着时一样,像你劝慰我一样。请你耐心等着,我正在寻觅,寻觅一个永动的、可循环的播放器,让青春舞曲永远陪伴你。愿你一路走好,见到方菲的时候请代我问个好。我们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今生能在一起,是上帝的精心安排,是他对我们的绵绵眷顾,来世我还会请求上帝让我们一路同行。不过,到那时我一定会提醒你减肥,体胖富态不适合我们。还请你代我嘱咐一下方菲,一定要注意安全,让生命的花期延续得更长一些。

一只缀有玫瑰色斑点的美丽蝴蝶落在了篱笆尖上,又一只茉莉色的蝴蝶飞来了,与玫瑰蝴蝶打了一声招呼,玫瑰蝴蝶就跟着茉莉蝴蝶一起飞走了,朝着荷塘的方向。蝴蝶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它们,走在放学的路上......

第三十五章 冥桥

......周菁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赶她,不停地喊她,她听见了,却不理睬我,一个劲儿地拼命往前走。天色阴暗,空气中饱含着水分。我继续往前赶,爬上一个小坡,忽然发现周菁不见了。小坡是一道江堤,上面站满了围观的人群。待我拨开人群,一条大江豁然横在眼前,潜艇般的一条黑背大鱼在江中用力地翻腾,大鱼之大,若将它掏空,可装进去十五六个人。向左看,又见许多的死鱼漂在江面,露出雪白的大肚皮。再向右看,忽见成排的死人漂在岸边,均为男性,一个个白赤赤地裸露着上身,面向江面,双臂反扣住岸边。活鱼、死鱼、死人,塞满了江段......

医生说需要手术。我再一次躺在了病床上,又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力不从心,心有余而力不足。病魔在我毫无准备之际又一次袭击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的姿势,哪怕是抬起手臂遮挡一下眼睛。心太过劳累,身体就会瞅准了机会,冷不丁地给你一下子。

疲惫的人生,又一次把眼泪牵扯了出来。我的泪腺闸门一定是出了问题。医生见状在医嘱栏上写下了一行字:保持快乐的心情。 快乐的心情?谁不想拥有。可是没有快乐的导火索,如何引爆快乐。我振振有词,默默地。

是我忘记了吗?不是。是我当时没有领会囡囡在周菁家说的“咧开嘴笑”,只当笑话听了。“咧开嘴笑”就是高兴、快乐、幸福的导火索啊,囡囡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你。导火索就在自己的手中,你为何视而不见,握而不知?

对面那张病床上来了一个女人,年龄与我相仿。只见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地特别关照。尤其是那位护士长,扭动着上了年纪的腰肢和臀部,不知如何贡献殷勤是好,而对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却不理不睬。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病重,需要特殊照顾,她跟我的病症一样,等待手术。

医护人员不正常的举动显而易见,完全不是“天使”应有的表现。她们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过于明显的举动太招摇,而是恰恰有意做给其他人看的,就是要让你们这些人心里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去,有些做法还遮遮掩掩。现在,干脆一把扯掉遮羞布,叫你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能奈何谁?

等了好几天也没人理我。似乎为你积极办好了住院手续之后,就没他们的事了。我只好天天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手术?医生答,很难说,排不过来。可对面那张床上的女人比我后进来,为什么比我先手术?医生又答,特殊情况。我那种无力之感,就像蚍蜉想撼动大树一样。

出来上厕所,在过道上碰见另一张床上的病友,她问我给了医生多少钱?她望着我惊愕的表情告诉我,她给了一千元,可是还没排上。她还告诉我,她家在农村,这住院费、每天的吃喝都承受不起了,希望快点做完手术回家过年。我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区别对待。

就我的个性来说,这样的事情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却更糟糕。凭什么无缘无故地给你钱?我已经付了医疗费、住院费以及其它的相关费用,凭什么还要给你什么钱?就算是你的私家医院,你也不能再管我要钱了吧?何况是堂堂的人民医院,你拿着国家的工资,单位的奖金,还要再勒索病人?人家得病已经够痛苦的了,你还要用手中的手术刀剜人家的心?我就是不给你!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不会转弯上,不仅不会转弯,还不愿意转弯,总想与自己观念中不相符的东西别着干。白天与命运抗争,梦里与猕猴决斗。

快过年了,医院里的病人越来越少。我终于等到了机会,可以上手术台了。

手术之前,医生一定要家属签字。我突然间感到了一种忧伤的孤单,竟然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孩子离成年还差三个月,不够资格。我又不愿意告诉家人。最后只能厚着个脸皮烦请吴桐给我签了个字。

由于是半麻醉,我的头脑特别的清醒,清醒得有些异常。看着无影灯上晃动着的人影和模糊一片的红色,我超乎寻常地镇定。我深知,这是一种无奈的镇定,无助的镇定。不镇定又能如何,死神就在眼前,斗不过他,也只能乖乖地让他掳了去。

心,平静的像死了一样。如果能这样死去,也没什么,挺舒服的,比活着舒服多了......世上的苦也差不多都吃遍了,够了,太累了,正好休息一下......啊,现在的感觉的确很舒服......什么都放下了,也就舒服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苦苦地追寻着什么,可到头来仍然是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