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但孩子怎么办呢?她还没有成人......父母能受得了吗?他们能经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他们对我寄予太大的期望,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真对不起他们......
我并不怕死,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死太容易了,活却很难。可是,死如同我的工作一样,无法撒手,一走了之。我无时无刻不怀揣着不安,总在害怕着什么,担心着什么......尚未成年的女儿——她还需要我;渐渐苍老的父母——我原本也是为了他们活着。虽然生死对于我而言,本无太大的意义,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意义非凡。我不能太自私。
我改变了主意。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岂不冤枉?在曾经的“疯狂过山车”上,在曾经的“深井矿车”里,我有过走向死亡的经历。我抱着赴死的心情,睁大眼睛,凝视死亡。我不会闭着眼睛去死的,永远不会。我有太多的心结,没解开;有太多的心事,放不下。
人生的帷幕在眼前开始徐徐放下。因为角色太小,太不重要,被安排在了舞台的小角落,很不起眼的地方。我无法也无力挤上前去,接受聚光灯的闪烁。其实,我原本就该坐在观众席上,却坐不住,非要不顾一切地挤上舞台,笨拙地表演。却不是表演自己,而是跟着别人舞蹈。这不是我的本性,却又无法超脱。我原本也可以选择在幕后做配音演员,照样可以过戏瘾,多好。可我为什么没想到呢,还是不情愿?
虚幻飘渺,真实确切。就像刚刚走上舞台,还没来得及舞蹈几下,也没来得及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艺,就要不情愿地谢幕了,就到了该退场的时候。然而,在那冥冥之中,总是感觉自己还能做点儿什么,总是觉得有一个未现真形的东西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地召唤我那颗不安分的心。
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了。可我的心还挂在天上没摘下来呢。要我现在就退下舞台,走进茶馆?此时?此刻?恐怕我的那颗心是不会允许我进去的,它甚至会让我连一口茶水也咽不下去。什么叫“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可是我们这一代人心中永远不到的旗帜。
没有人不想成功,但也“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地成功”。歌里都是这么唱的。成功是一个结果,或远或近;成功是一种虚空,若隐若现;成功是一种奢侈,可有可无;成功是一个话题,见仁见智。当一个特定的人处在了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那么,他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这个“特定的”。一生都在努力、努力、再努力,也不一定能晋升到成功的行列。若成功总是与你无缘,或是有过与你擦肩而过的经历,或更多的时候是相背而去,这就是天时地利不与人和吧。无奈,无奈。不属于你的东西争也争不到,属于你的东西会从天上往下掉。
每个人也都希望自己的人生精彩些,无奈人的命运各不相同,这就决定了人生的精彩程度不同,或者能否精彩。由于存在命运的制约,有的人或许能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获得精彩,而有的人就算吃尽了人生苦头、历尽了人间冷暖,也无法获得精彩。
不是不相信努力的分量,但不得不承认,“一命二运三风水”。所以,跟谁都不要斗,尤其不能跟命斗。命,需要顺应,需要认同,需要供奉。母亲也说过“命里八升,难扒一斗”。这不是迷信,是正确认识自己,了解自己,从实际出发,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走。如果不从自身的条件考虑,一味地向上看、向高看,脱离自身实际情况的盲目“努力”,很有可能是徒劳的。倘若不幸,或许还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人生也只能是暗淡无光了,甚至赍志而没,只好与精彩永生无缘。
手术还算成功。出院那天,我一激动,塞给了主刀医生五百元钱。她一点儿也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惊喜,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世面的。她坦然地接了过去,麻利地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熟练得就像舞动手中的手术刀。在她看来,这钱本来就应该属于她。
玉苗在电话上知道了这件事,带着埋怨的口气说:“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手术都做完了,你还给她钱干什么!要给你早给呀!”。
“我觉得这才正常,她给我做了手术,我觉得挺好,所以感谢她。”我觉得自己的做法很合逻辑。
“你的做法总是与别人的相反。给钱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手术做得好些?先给钱就是让医生心里舒服、高兴,自然就会给你好好干了。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听了玉苗的说法,觉得不无道理,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谁的更有道理呢?看来,我是得再念一个社会大学的本科。
出院当天已是腊月三十。从出租车内无力地向外望去,到处一派过年的景象。多么羡慕那些忙碌的人们啊,他们大包小包地拎着年货儿,大盆小盆地抱着年花儿,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路。家的方向。眼前又浮现出小山似的炸年货,还有那厨房里的原色白炽灯,房间里的彩色白炽灯,还有那个宝贵的“戏匣子”......
忽见天桥下面有一女子,第一反应就以为是二妹。她怎么会来呢?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连忙将玻璃上的水气擦干净,仔细张望。确定那不是二妹后,心里不知有多么的失望。要是二妹就好了,是她就好了......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那就是二妹啊,多么渴望有个亲人在身边啊。一位作家写过这样一段话:“想到自己多少年来,没有风伴,没有云侣......”这也是我的心情写照。
今年的冬季格外的冷,玻璃窗上积满了水气。我的心比天气还冷,已经结成了冰。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传来了邮递员送包裹的声音。女儿连忙开门,抱进来了一大篮电报鲜花,玫瑰、百合、满天星......这篮姿态美丽、气息清香的鲜花一下子烘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温暖了我颤抖的身体,融化了我心头的悲凉......林楠,感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你呀,你是怎么知道的,隔着千山万水?怎么知道我此时此刻这么需要鲜花的安慰?这么渴盼春天的到来?莫非是上帝通知了你?
怀抱着这篮鲜花,身体里像是注入了一股亲人的热血,倍感温暖。这根血脉相连的管道,把彼此的血液相通、相溶......你总是尽量满足我的每一个愿望,哪怕是潜意识里的一个闪念。这叫我如何承受得起......如果有来世,你将站在我生命中的哪一个位置?我多想有一个疼我爱我的哥哥啊,你就做我的哥哥吧,让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
元月初的一天,我无意中翻出了你曾经寄给我的“中原之雪”,心里顿时舒展得一片晶莹剔透。虽说不像“塞北的雪”那样飘飘洒洒,但仍能让我嗅吸到那凉凉的、甜甜的、清清的空气。那是一种久违了的空气。
在自然现象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雪。小时候,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后,眼屎把眼睛粘得只剩下一条不成直线的缝儿,用这条缝儿偶尔往外一瞧,天哪,一夜之间,老天爷竟然把天地打理得一片洁白,不露半点儿痕迹!由于用力过猛,在上眼皮和下眼皮对拉的一刹那,上睫毛粘到了下睫毛上,下睫毛粘到了上睫毛上,顿时就清醒了,浑身上下一齐清醒......那时的雪不像现在这么星星点点,落地即化,它飘飘洒洒,落地即冻,大气得很。现在不光是人小气了,老天爷都小气了,连点儿雪都这么吝啬。
我们没有隔着玻璃观赏雪花的经历。雪越是下得大,我们越是往外跑。我们把小板凳翻过来,坐在上面,从高处往下滑。滑着,滑着,我就出歪心思了,找来一根干树枝,藏在身后。你在专心滑雪,哪里想到危险就在眼前。当你滑到半路时,我突然把树枝伸出来,你悴不及防,连人带板凳,稀里哗啦地滚下了小坡。害人的我反被吓着了,飞奔而下,去实践“美人救英雄”的壮举。你的鼻子和嘴唇被板凳腿儿撞出了血,我不知所措地用袖子给你擦,你却说:“没事儿,还好没撞到眼睛,要不,你就得当我的拐棍儿啰。”这个时候你还幽默。
那一年,你出差去海南岛,途径我这里停留了两天。我感觉就像是两分钟。目送你上车后,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你的走像是带走了我的心,我的一切,身体顿时被抽空。有生以来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回来以后,才想起昨晚答应给你看照片,怎么今天早晨和你面对面地傻坐着、不知干什么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我仍然没从想你的心境中走出来。但愿今晚能快点儿过去,明天会好些。
又见相机。我不是答应要给你在大榕树下留个影吗?
又见你留下的烟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用信封装了起来,舍不得倒掉。
又见为你准备的酒,这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那一次。我一直以为你不大能喝酒。
这两天是怎么过去的?怎么这样快?我反复回忆,仔细计算。
以往,你给我留下的全是幸福。这一次留下的却是把心摘走的疼痛。
人似乎一下子垮了,浑身疼,眼睛更疼。
囡囡要给钢笔灌墨水儿,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瓶盖儿,只好劳驾我来开,我也拧不动。忽然想起你用过,便无力地打趣道:“没想到叔叔那么瘦,劲儿却不小。”
“要叔叔马上回来帮我们打开。”囡囡立刻建议道。
这么大的一次手术,我始终没有告诉父母。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吧。我何尝不想有母亲陪伴身边?可一想到与母亲彼此的心理角色,就觉得累,很累,非常的累。
小时候做家务做怕了,不想再轮回到女儿身上。所以,平日里很少让她做家务,她也就不会做了。我躺在床上,要囡囡到市场上买点儿菜。她就举着一棵生菜回来了。我不确定地问她:“就这一棵?”她既肯定又认真地说:“是。”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咳,还不够我一个人塞牙缝的。这哪里是用来吃的,分明是用来观赏的。她以为生活就是“过家家”。她害怕虫子,洗菜的时候只用拇指和食指这两个手指头在水面上“蜻蜓点水”,一棵菜洗了将近一个小时。
稍微能下得来床,我就脱着虚弱的身体自己买菜做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不禁悲从中来。
伤口未愈,过量的活动,引起了大出血,又住进了医院。
......那个地方,那个地点,那条小路,那个转弯处。小路左边的峭壁上爬满了各种含翠欲滴的植物。参差着,缠绕着,垂挂着。仰头望上去,却看不到顶,不知是崖壁太高,还是雾霭太重。小路的右边是海,海面上笼罩着薄薄的水气,海浪卷起,浪花间出现一条古帆船。浪花和古船的轮廓线条像版刻一样的清晰明快,色彩像泼墨似的浓重鲜活。小路的前面浓云密雾,相互撕扯缠绕,翻卷滚腾,让我看不清路的延伸方向。这样清楚地记得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一个熟悉的地方,一个经常梦见的地方,一个美得让人心颤的地方。
这是一个清晨,一个不知太阳是否会照耀的清晨。万物被一层薄薄的氤氲轻轻地笼罩着。是一个只有梦才能营造出的如此美好而又神秘的地方,是一个令人无限向往而又流连忘返的地方。然而,我却不明白此时的心里为什么没有惬意的浪花,而是被一网惊恐的孤独笼罩着。湿润清凉的空气让我觉得有些冷。
依着峭壁向左转过去,没走几步,小路忽然向右,接着便是一座拱形小桥。桥上竖着一块牌子,上面楷书着两个黑色的大字:冥桥。我似乎很清醒,知道这是两个世间的分界线。从阳间到阴间,每个人都要经过的一座桥。
桥的中央站着一个老婆婆,手里拿着一只葫芦瓢。她确实很老了,背都驼了,看样子眼神也不太好。一块黑布蒙在她的头上当作头巾,身上是褪了色的黑布大襟褂子和宽腿粗布裤子。她身边有一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迷魂汤。每一个要过到桥那边的人都要喝上一瓢这种汤,让你来世记不得今生的一切。老婆婆说这是上帝的公平所在,每一个生命的起点都要归零。当然,也有不少精明机灵的人会趁着老婆婆低头舀汤时溜过去,或是趁着人群混乱,巧妙地躲过老婆婆的视线。那么,他真就赚大了,来世一定绝顶的聪明。
我不仅是一个给了缝隙都不知道钻过去的人,而且还有些呆傻。所以,前世过桥时,由于迟钝走慢了一步,加上老婆婆的眼神不好,不幸被她灌了两次迷魂汤。所以,今生特别的糊涂。糊涂也就罢了,却又不甘心糊涂,这就难办了。
繁星闪烁的夜空是我唯一述说的对象。如果今生能躲过老婆婆的迷魂汤,来世的我该有多么的轻松和自在。别人不明白的事情我早已明白,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我上辈子就已经走过。我可以根据今生的苦痛和困惑为自己的神经系统重新布线,为自己的大脑重新编程。一辈子顶两辈子活,这样的好事,也只能在人间找到。我盘算着,心里打鼓似的。今生一定要想办法躲过老婆婆的迷魂汤,记住,一定......我实在是等不及了。于是,提前来到了这里。
我站在桥的这一头,犹豫着过不过去。走过去了,便再也走不回来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