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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转世,怕是百年之后的事了......忽然,桥的那一边闪过一个人影,是他!真是他?他真的到了这里?

我不再犹豫。平静了一下心潮,镇定了一下神情,整理了一下衣衫。像英雄就义之前,大气凛然地踏上了这座不归之桥......其实,如同世上万千物事都有它的两面性一样,死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它不仅可以让人解脱这辈子的苦难,还可以重整下辈子,何乐而不为?......

第三十六章 最后的时光

回家过年,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心情比以前更差了。当然,身体也更差了。我却把这一切全都简化为母亲的性格所致。

离过年只有三天了,母亲惦记着肉还没买回来,一大早就坚持着起床要去市场。我说我去买,母亲没理我。我跟着母亲出了门,一路上母亲走的很辛苦,主要是喘不上气来。我上前扶她,她却不耐烦地扒拉开我的手。她不愿意让外人看到她生病的样子,尽量保持着一副安详的姿态。

进了肉店,母亲喘着粗气挑了半天,也没有挑出一块让母亲满意的肉。看着母亲难受的样子,我心疼地说:“妈,我下午再来一趟吧,或者明天早上再买?”母亲更嫌我烦了,把手一甩,扭头就走了。我跟在母亲的后面,心里难过极了,眼泪渗了出来。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烦我。我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事事都要亲历亲为。身体不舒服就休息好了,其他人也可以代劳嘛,何必自己难为自己呢。

从市场回来以后,母亲更是喘不上气来。只好上床,靠在了枕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舒服了一些。“那家东北菜馆还在吗?”母亲微笑着问我,表情里有些淡淡的苦涩。我能感觉得到。

“还在。”回答时,我的内心很歉疚,知道母亲那一次的感觉很好,她希望那个曾经能够再现,却知道不大可能了。

那次带父母去吃东北菜的情景浮现在了眼前。曾经听母亲深情地说过东北的“血肠”,我记住了,认为母亲一定很想吃。那一次,除了“血肠”外,还点了不少菜。不知是“血肠”不地道,还是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没吃两口就不吃了,我们也都不喜欢吃。打包回来以后,第二天就坏了。我的言语和表情间有些怪罪母亲,意思是不喜欢吃就别让我点嘛,何必浪费钱。我是把心里话写在额头上的人,母亲那么的敏感,能感觉不到嘛。而我却恰恰希望她能感觉到,让她越明白越好。

母亲的东北情结很深。尤其是到了夏天,身在“火炉”的她,常常怀念在东北老家时那悠悠的夏季晚风,那爬满豆角黄瓜的小院子,那凛冽的井水,那冒泡的豆汁。还有围坐在饭桌旁的母亲和哥哥们。

“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母亲的话题转换得很快,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可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母亲的问话虽然很突然,但我的心里却很清楚,明白母亲的所指。她希望我忘掉那些不该记住的往事。在这一点上,我们母女的心灵非常相通。

我假装没听见或是没听清楚,不作应答。

母亲把手伸向身后,调整了一下枕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对我说:“葱儿,我对不起你。”母亲的脑子里总是被纷杂的事情塞得满满的,经常发出“我好累”的感叹。父亲常常劝母亲:“你的脑子里别老是开锅沸腾,这样人受不了。”

“妈,这是哪儿的话,怎么老是这么说。”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并没有拒绝母亲的道歉。我至今都没有原谅母亲。

母亲迟疑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老是跟着你奶奶骂我。那一天,我背着你二妹上班去,刚出门不一会儿就想起落下了饭盒,回头来取,见你正在靠窗的小棕床上蹦着高,用手指着我骂......”母亲欲言又止,好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听了母亲的话,我没说什么,也没想到要道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觉得母亲总是没事想事,小题大做。母亲对我不重视她说的话一定很失望。虽然对于母亲的话不在意,却还是有些意外。我意外母亲为什么想起说这件事,意外母亲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我完全不清楚在四十多年前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更不知道这件事在母亲的记忆里留下了怎样的生气。

事后,我没怎么把母亲的话往心里去。一个母亲怎么会生一个孩子的气呢?就像囡囡小时候的一篇日记:“我今天恨死妈妈了。”我看了只是觉得好笑。

可是,这件事对于母亲来说并不是那么的简单,她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母亲一定是感觉到了我内心的幽怨,想让我明白她对我的态度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事出有因的,是我的不敬在先。母亲的意思还可能是:即使她有些不对的地方,我也应该原谅她,至少,她为囡囡付出了很多。而且,她已经道歉了,不止一次。

说是回来看姥姥姥爷的,却在到家的第二天,囡囡就病了,一直不明原因的高烧,把家里人都吓坏了。弟弟开着车带着囡囡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大医院,又是吊针,又是观察,可就是不见好。也许是我怀孕时的心情不好,加上她小时候跟着我在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囡囡的身体很虚,经常生病。

晚上,弟弟拿来体温计,要给囡囡量体温。母亲坐在床上,伸出手说:“给我也量量。”

“你凑个啥热闹!”弟弟抢白道。囡囡的病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母亲收回了手,没再出声,无力地垂下了头。

家里所有的人都围着囡囡。完全忽略了母亲。这个念大学三年级的成年人,尤其是我,稍不留意她的年龄,就会把她当成摇篮里的“毛毛”。正如奶奶经常教训父亲时说的一句话:“你活一百岁也是俺的儿!”记得那一次父亲要打弟弟,被奶奶一把抓住了胳膊威胁道:“你敢动他一个手指头试试?我就打你。你寻思你几十岁了我不敢打你?你活一百岁也是俺的儿!”当然,奶奶强调的是辈分,一个相对的概念。

我和弟弟相差十五年有多,差不多两代人的时间,母亲也只比我大二十岁。弟弟的命与我的命相比,可谓天上地下。小时候他不爱喝牛奶,偷偷地倒进水沟里;他不爱吃苹果,拿去跟别的小孩换纸编的“皮带”。他对母亲说话粗声粗气,母亲不会生气;我对母亲说话要掂量着说,还不一定中听。这就是命。我是自己要出生的,弟弟是母亲要他出生的。

那一年回家过年,吃完年夜饭,大家开始照相。看见弟弟搂着父亲合影,又见五妹搂着母亲合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小时候渴望过年的感觉,随即又变成了妒嫉。同为子女,我又一次感到了命运的不公平。不过,这些微妙的情感起伏只持续了几秒钟便结束了。然后,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本应该如此。我苦苦相劝自己,不要老是纠缠什么男女平等、长幼平等。

囡囡退烧了,我们的假期也结束了。

火车在摇摇晃晃,把我摇晃进了梦乡。

......于是,我站起来走动,穿着一条小白裙,破旧且带一迹肮脏。

突然,听说母亲得了精神病,是因为没有转为正式工。有关母亲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的事情,我早有所闻,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又提起?我急急忙忙去找母亲。在一片类似田野的地方,聚集着许多人。母亲坐在田埂上的一个小凳子上。妹妹、弟弟都哭红了眼睛,还有我那小小的女儿正蹲在地上玩泥土、扯野草,得知我来了,她扭过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父亲半躺在躺椅里,脸色一片苍白......母亲不停地向我絮叨这件事,说它不仅关系到母亲本人,更关系到全家人的生计......我竭力劝慰母亲,母亲依然不能从中自拔......我心里一急,便醒了,醒来以后心里很难受......

火车依然在“哐啷啷、哐啷啷”的声音中摇晃。

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我接到四妹的电话,说母亲患肺癌晚期!我的脑子顿时被“癌”炸得一片空白。这个一直以为离自己无限遥远毫不沾边的字眼,怎么说来就来了?它来得如此不真实,就像梦醒以后它会消失,就像幻觉过后它会无踪。

固执逼使我进一步求证它的真实性。现实残酷地告诉我,一切已经发生。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当时已经怀疑自己的病情了,所以心情才那么的差,加上病重导致的身体不适,心情如何能好?我不该怨她。

母亲坚持着没去医院,一定是因为我和囡囡回家了。

母亲想量量体温,一定是觉得自己在发烧。

母亲真的已经病了,可是大家都没太在意。因为她经常生病。

那一天,母亲坐在她的大床上。我经过她的床边时,她让我摸摸她的腿,并说:“你看,像蛇皮一样。”我应付式地摸了一下,心想:人老了应该是这样的吧?她又让我摸她的颈部,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锁骨与脖子之间的凹陷处,说:“你摸摸,我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疙瘩。”我摸了摸,好像也没怎么摸出来。没几天,她就不能躺下睡觉了,一趟下就上不来气。她只好面朝下,头顶着枕头,两肘支着上身,臀部处在最高位。家人都以为她的气管炎犯了,让她吃了一些平时常吃的药,也就没太在意了。

我急匆匆地下了飞机,直奔肿瘤医院。

母亲的身体真是铁打的,只治疗了几天,她就感觉好多了。晚上,为了能让我睡得舒服些,母亲还要亲手帮我弄床。我不让她动手,怕累着她,加重病情,母亲却执意要动手。我心里既心疼又着急,一下子又把眼泪急了出来,母亲顿时不知了所措。她也曾经说过我“泪窝子浅”。我也对自己容易流泪这个毛病深恶痛绝。尤其是越不想让母亲看见我流泪,却越容易面对母亲时流泪。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不知道为什么与母亲之间的沟通像隔着一条鸿沟一样无法逾越,有时甚至会造成具有伤害性的误会。彼此太在意对方,却又无法接受和理解在意的方式。

母亲披着棉袄,静静地走向手术室。望着母亲的背影,我读出了她对生命的坚强与渴望。医生在母亲的颈部开了一个口子,埋下了供化疗用的管子。

母亲的生命力极强,仅化疗了几次,效果就明显地出来了。眼看着母亲一天天地好起来,全家人都在庆幸奇迹的发生。医生也感到惊讶,惊讶生命的坚韧。

照顾母亲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离开了。母亲继续在医院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治疗效果超乎预期,家里不断传来好消息。母亲出院了。

我们对癌症都缺乏足够的认识,更不知道它的厉害所在,它就像潜伏在体内的定时炸弹,引爆装置掌控在别人的手里,什么时间引爆,我们一无所知。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篇文章,说人可以带瘤生存五六年。于是,我心存侥幸,自欺期人地认为母亲也至少会有五六年的生命时间。不知是为了安慰母亲,还是主观希望如此,我把这种信息不停地输送给母亲,母亲果真信了我。

不仅我是这么想的,可能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不相信死神会真的降临,因为她曾经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就这一点而言,母亲太自信了,她相信自己能战胜死神。所以,她忽略了病后的疗养和调理。事后,我不无自责地认为是自己误导了母亲,欺骗了母亲。

春去夏来,母亲恢复得挺好。

暑假,我放心不下,回了一趟家,见母亲还行,经常下楼去打牌。我一直不喜欢母亲的两大嗜好:抽烟、打牌。虽然现在母亲不能抽烟了,但也不适宜打牌呀,一坐好几个小时,不知放松,忘记喝水,对健康百害而无一利。我希望母亲能自己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吃吃水果,听听音乐,养养花草。可是母亲听不进去。当然不能说母亲固执,只能说母亲有主见。

说母亲不相信死神会降临可能也不确切。那一天,母亲声音弱弱地自言自语,面带一丝淡淡的苦笑:“不是儿女不孝顺,都怪自己不长寿。”接着,母亲又说了一句:“这都是报应......”随即止住,好像对刚才说过的话很后悔,很忌讳。于是又把话题扯开、扯远,离得越远越好,像避瘟疫。

呆了十天我就想走,觉得整天小心翼翼地陪着母亲太浪费时间,太耗费精力。但这是说不出口的理由,只好一再的编排理由,一会儿说我有好多事情要做,一会儿说囡囡要实习。总之不想跟母亲呆在一起,觉得太累,太不自由,太不自在,太没意思。

惊涛骇浪之时,我躲进家的港湾。风平浪静之后,我急不可耐地要离开她,甚至不愿再回头看她一眼。我忘记了囡囡小的时候,我需要家需要母亲,赖在家里不想走,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

哪里是不记得呢,分明是有意忘记。忘记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的她很孤独,忘记她想让我多陪陪她的愿望,忘记所有我不想记住的事情。忘记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冷酷,冷酷的背后是一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残酷。

凭心而论,自从下农村离开家以后,父母再也没有把他们的意愿强加过给我。一切都随我意。反而是我自己越来越一意孤行,我行我素,自以为是。

知道我要走,母亲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想我走,希望我能留下来多陪她一些日子。我也很清楚母亲知道我在躲她。母亲那样的敏感。她把积攒了多年的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