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3(1 / 1)

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到母亲将近一个月不曾躺下睡觉,就觉得像自己没睡觉一样,心已经疲累得倒下了。我绝对没有这种毅力,我会早早地向魔鬼投降。

尽管病魔这样无情地折磨母亲,母亲脸上的表情从未扭曲过,甚至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然那么的矜持高贵。她一辈子极其要面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严格要求我们,不允许大声说话,担心影响别的病人。

一个星期的假期就要满了,我想回去打点妥当再回来。这时才有了一点儿“父母在,不远游”的感触。但是,不走不行吗?当然可以,完全可以。我却执意要走。打着工作的幌子,又一次实质性地叛逃了。或者,我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万千物事都会围绕着我运行,包括母亲的生命。

我匆匆地背起包就要走。二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跟妈贴个脸儿吧。”她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妹妹们长期照顾母亲,对事情结果的预料比我准确。我凡事抱有侥幸的心理,自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不过,说句心里话,就算是我预料到了,也不会想到与母亲“贴脸儿”。与母亲“贴脸儿”,也许在半个世纪之前发生过,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我把右脸贴在了母亲的左脸上,感觉到了她突出的颧骨和凹陷的面颊。我没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的感觉。只觉得她瘦了,很瘦。她用游丝般的气息对我说了一句最后的嘱托:“一路顺风。”

我没有感动。却忽然在脑海里闪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阴念:母亲会不会嫉妒我的生命?曾经,我嫉妒过母亲,嫉妒她拥有的爱,嫉妒她拥有呼唤我的权力......我是在以己度母?我能意识到我心里的阴暗,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冒出这见不得人的罪恶念头。

第三十七章 未曾解开的结

......我收到弟弟的来信,说他驾驶的飞机因机翼有问题导致坠落,但弟弟被一棵大树接住了,在大树上飘忽了一天一夜......可是不久,有关人员却正式地通知我:弟弟因驾驶的飞机失事而不幸遇难!噩耗不期而至,如五雷轰顶。我嚎啕大哭,不停地喊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边哭边拿出弟弟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给人看。可这一切都没有用了,悲剧确实发生了。我悲痛欲绝......

电话铃声把我惊醒,凌晨五点。弟弟在电话里告诉我:“妈去世了,今天凌晨二点。”虽然是在预料之中,却悲痛难忍。为我的不孝,为我的叛逃,为我的自私,为我的无情......母亲到底没有等我。我这么狠心,母亲能不寒心么?有什么等的必要?如果我不回来呢?母亲猜对了,我确实没有马上回来,心想过了元旦就放假了,等放了假再回去吧。我又一次优先考虑了自己,继续良心上的叛逃。

没有坐飞机,第二天早晨才到家。楼梯口的门外摆满了花圈,层层叠叠。100瓦的大灯泡还在亮着,那是给母亲回家的灵魂照路。我没有践行自己的诺言,没有背着母亲回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母亲的灵台。母亲的遗像前摆满了菊花,菊花前面的香炉上插着一根根的香。我心虚地瞟了一眼母亲的遗像,不敢正视母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径直走进了父亲的房间。我担心父亲的状况。

父亲悲伤地靠在床上,腿上还有伤。母亲住院时,父亲去给母亲买鱼,心绪乱,没有集中精力,被汽车撞倒了。我刚对父亲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就见二妹推门探头,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给妈烧两柱香吧。”我恍然大悟,急忙跟了二妹出来,点了香,往香炉上插的时候,香灰掉在了手背上,烫得挺疼,我的双手不由得抖了两下,更多的香灰又掉了下来。二妹说:“妈在怨你呢!”我想,一定是了。她生前我不守在身边,身后我又不来敬香,母亲能不怨我吗,她心里委屈啊。我低着头,更不敢正视母亲了。余光在母亲的遗像上忽闪而过,心又虚慌起来。我始终没有拿出勇气正视母亲的眼睛,诚心地向她道一声歉。

不是我不愿意给母亲敬香,也不是忘记了,是我真的不懂,不知道一进门首先要给母亲的亡灵敬香。说我是个书呆子,其实都算不上,因为我没看过几本书,生活的常识也知之甚少,情商还是个大负数,充其量也只能算个呆子。我总是按照自己的理念行事,认为活着的人比故去的人更需要关照,心里老是记挂父亲,害怕父亲悲伤过度。始终忘不了这句话,“死者是生者的不幸。”

那年清明去给奶奶上坟。上山时经过一处坟头,一看就知道儿女孝顺,向故去的老人敬献了许多东西,纸房子、纸车子、纸电视、纸洗衣机等等,还有很多吃食,一定是担心老人在阴间缺吃少用。父亲说这就是邻居张伯伯的母亲,捡垃圾时不慎被汽车撞死了。

我离开家的时间太长太久,家里和家周围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不知情,但张奶奶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她不仅受儿子、媳妇的气,还受孙辈们的气。儿子在房山头给她搭了个小偏厦,让她单独住在里面。每天起早爬半夜地为全家人做饭、洗衣。靠捡破烂儿换取一点零花钱,家人还嫌她丢人现眼,骂她“老不死的”。晚上洗完碗,收拾停当,也想进屋看一会儿电视,一家人却嫌她身上有气味儿,难闻,不让她进来。

看着这些纸电视机,纸洗衣机,我在想,这是子孙良心上的发现,抑或走走过场摆摆形式而已?人死了,一切都随之逝去,人活着时候才是尽孝的最佳时机。寄托哀思,只是安慰活人的良心,死者根本无法受用。

在这一套套的理论背后,我自己又是怎样践行的呢?母亲活着的时候我尽了多少孝?我与张家子孙又有什么区别呢?

元旦,弟弟开车带着我和囡囡去殡仪馆看望母亲。虽然不是第一次进殡仪馆,但这次是来看母亲。还没进去,浑身上下就开始抖个不停,加上其他死人把个殡仪馆搞得阴森恐怖,更是让我下牙快把上牙磕碰掉了。站在房间的门口等候,外面的北风往里吹,里面的寒气往外冒,把我的整个人都糊上了一层咔嚓脆的冰碴,冻得我紧紧地挽住囡囡的手臂,想从她那里借点温度,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工作人员拉开母亲的抽屉,仅仅露出了母亲的脸。母亲似乎没有病中那么瘦、那么黑。我借着囡囡的胆量,轻轻抚摸了母亲冰冷而坚硬的脸,囡囡也借着我的胆子抚摸了姥姥的脸。我如此的愧疚,是我活生生地剥夺了囡囡见姥姥最后一面的权利。

我哭了,但没有照顾母亲时的那种悲痛和悲伤。“妈,你终于可以躺下睡觉了。”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这也是我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更是我的心里话,是我早就想发出来的声音,是我在照顾母亲时的终极愿望。不是我狠毒,是我实在不忍母亲活受罪,我觉得不能躺下睡觉要比死难受得多。现在躺下的母亲显然要比活着不能睡觉的母亲舒服多了。妈,你说对不对?

凌晨两点,多么寂静而孤独的时刻。就在二妹打盹的一瞬间,母亲就静悄悄地走了。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离开,还是她不想说?在她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到底想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她什么事都埋藏在心底。从此成为永远的迷。

第二天为母亲送葬。向遗体告别时,我发现母亲的胸部和肚子鼓得很高,像是充满了气体和水分,两条腿很细很长。父亲双手扶着棺沿,头往棺沿上磕,无声的痛哭。我害怕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紧紧跟随着他。当我反应过来时,母亲已经被推进炉膛,闸门正在关闭,不准家属入内,工作人员正在往外拖着哭得死去活来的五妹。

我懊悔得难受。由于不了解流程,没能再看母亲最后一眼,说一声再见。以为遗体告别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我总是分不清主次先后,判断不对轻重缓急,错失一次次的机会,酿成一回回的后悔。人生的缩写隐藏在每一次的判断和决定之中。

守着母亲的遗像,缅怀母亲的生平。姐弟几人,属我最动容,哭得最伤心。除了惋惜母亲离世早了些,内心深处还有一层不可告人的痛苦:多年远离父母,没能尽孝不说,还常常在心里抱怨母亲。仅此一点,今生今世都不能宽恕自己。想到此,哭得更伤悲了。

“你小时候还骂你妈呢。”父亲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埋怨的话。像当头给了我一棒,如泉涌来的悲伤当即止住。心里顿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委屈?震惊?也许都是。我确实震惊,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父母竟然都还记得这件事;我也确实委屈,在这近五十年的时间里,难道父母都不肯原谅这件我本不知晓的事情?

也许是父亲太难过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母亲起死回生,他在细想导致母亲去世的每一个因素。他太爱母亲了。我骂母亲这件事,一定对母亲的伤害深重。否则,不会让母亲记得这样清楚,连父亲都耿耿于怀。看来,我不能再不把这件事不放在心上了。联想起母亲病重期间对我发出的疑问:“你哭了?”心里委屈得难受。父亲母亲啊,如果你们怀疑我对你们的感情,那也许是你们错了。如果你们想告诉我:收起你的怨气吧,你对不起父母。我诚心接受。年轻时,我一心想离开这个家,一心想逃避你们,并不是想摆脱对你们的感情,只是想逃离母亲对我无休止的呼唤,更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得再好一些,让你们高兴,为你们争光。无奈能力有限,不能让父母如愿。为此,我无数次惩罚自己,从肉体到心灵,从心灵到肉体。像一个孤独的航海者,无论我怎样的奋进,都不可能在惊涛骇浪中逆风前行。

母亲什么事儿都能憋在心里,这一憋就憋了将近五十年,近半个世纪啊!这是一个不敢轻易想象的时间,要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组成的时间啊。

父亲知道母亲心底里的每一件事。这件事当然不会例外。否则,父亲怎么会突然埋怨起我。他是不轻易埋怨人的。不是母亲向他告了我的状,又是什么。小时候总见母亲跟父亲低声嘀咕事情,我很想知道说的是什么,竖起耳朵来听也听不清楚,母亲像是有意提防我。等我再大一些,隐约能感觉到说的都是些不顺心的事。

尽管母亲曾经提起过这件事,但我并没有往心里去,也没把它当成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以为母亲仅仅是聊天而已。可是父亲的重新提起,却不像是在聊天,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埋藏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的结。我向来都很重视父亲说的话。他刚才说话时的神情,更让我觉得他是认真而痛苦的。

“爸,我出去一会儿。”我强忍住为自己流出的眼泪。

我向着那片小树林走去。寒冷的冬天,这里很少有人出没。进了小树林,我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往事在眼前飞速闪现。

寒气把我逼得无处躲藏。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血液像是经过了一套冷却系统,带走了我全身所有的热量。寒风吹干了泪痕,掠过脑海时,忽然搅起一组画面,由开始的模糊到逐渐的清晰——

母亲上班的路正对着家里的这扇窗,窗向南开,母亲一上路就背对着窗向南走去。我站在小棕床上,奶奶坐在床边,教我骂母亲。我学着奶奶的样子,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母亲的后背,边骂边在小棕床上蹦高,觉得好玩儿极了。母亲返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停止了,可我还在床上高兴地蹦达,继续面对面地用手指着母亲骂,“骚b、骚b......”,像念儿歌似的还带着节奏,边念边蹦还边笑着。也许,我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嘴里说的是什么,而在于我在蹦高,我生来就喜欢又蹦又跳。可是,那时候我不小了,四岁多快五岁了吧?如此这般地指着鼻子骂母亲,母亲哪能受得了,能不生我的气嘛。

是啊,确实不小了,可我哪里知道自己是在骂人,还是在骂自己的母亲,我分明是在尽情地玩耍。不,是忘形地玩耍。我真不知道自己正在伤害着母亲......我生来就很笨很傻缺心眼儿。

母亲和奶奶的关系一直不好。母亲嘴不甜,不会哄人,而奶奶却是个信哄的人,如果母亲叫她一声“娘”,她会乐得嘴丫子咧到了耳根子。可母亲偏偏不愿意叫一声“娘”,高兴了才叫一声“她奶奶”。奶奶好骂人,不然能损失一个儿子吗?这代价还小吗?可奶奶“吃了豆子没豆腥气味儿”,不接受教训。这不,把我的一生也给搭进去了。

母亲不愿意叫“娘”,可能是有原因的。我和奶奶长期占据着外屋,在南面。里屋在北面,父母住。母亲生二妹时正值隆冬,父亲又恰好出差在外。北风扑打着北面的那扇窗,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屋里。到了晚上,寒气更是逼人至极。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虽然我们家没有到扒树皮、挖观音土的境地,但肚子里的油水明显地少了。加上刚生了孩子,母亲总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肚子一空,就更睡不着了,越睡不着就越觉得饿,越觉得冷,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就要冻成冰块了。于是,她想给窗户蒙上一张毯子,却又不愿意叫一声“娘”,就自己登爬上高地钉钉子,挂毯子。刚回到床上,就开始大出血,血不停地往外涌,被褥都饱和得吸不进了,母亲只好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外淘,淘满了痰盂,溢了满地。奶奶知道里屋有事,但她始终没挪窝。母亲害怕了,实在挺不住了,硬着头皮终于喊出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