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4(1 / 1)

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娘,我这是怎么了?”

奶奶这才慢腾腾地走过来,见到此景,她并没有惊讶,不知是故作不惊讶,还是真的不惊讶:“哦,这是血崩,没事儿,没事儿。”

母亲自己心里明白,这可不是“没事儿”,要出人命了。她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敲隔壁罗娘家的墙,用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喊:“她罗娘,她罗娘......”墙是用竹片编织的,两面抹上灰沙,有的地方的灰沙脱落了,透出隔壁的灯光。

很快,罗娘就跑了过来。一见这情景,不妙,叫上丈夫,用板车将母亲送进了医院。这时,母亲已危在旦夕,医生说母亲的底子好,否则,出这么多的血,会要了人命的。

打那以后,母亲的身体就差了许多。

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母亲?难道她不知道会死人吗?当然知道,她正希望如此,希望母亲快点死掉,以解她的心头之恨。父亲虽然是个孝子,但对爷爷的离家出走以及一去不复返,并导致他失去念书的机会,不得不远走他乡给人当帮工等等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我想他不会没有想法的,奶奶是没办法脱离干系的。父亲嘴上不说,不等于他心里不怨。不仅如此,爷爷走了以后,奶奶私下里还有了一个“相好的”。父亲为自己的母亲不守妇道这件事,更是觉得抬不起头来。这些情况奶奶心里自然明白。父亲如此爱母亲,母亲又不知掩饰地接受父亲的爱,这叫奶奶如何不嫉妒?因此,奶奶恨母亲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与奶奶“同流合污”,指着鼻子骂母亲,叫母亲能不伤心吗?加上母亲又是个凡事不易辞怀的人,怎么可能在日后的岁月里喜欢我。

想到这里,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母亲啊,母亲,真的是因为我骂你这件事吗?可是我确实不知当初呀,请原谅我的无知,我不是故意的。多少年来,我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我,却始终不知道因为什么。

我为自己不是个男孩感到对不起父母。

也为自己不特别的优秀而愧对父母。

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停地努力要做得更好。因为母亲几乎没对我笑过。

母亲,我一直在努力地做着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我原本就是一只丑小鸭,却总是仰着头羡慕飞翔的天鹅,并确信自己通过努力也可以变成一只天鹅。于是,呼扇着一对小翅膀,老是想着要飞起来。一次次地飞,一次次地跌得头破血流,翅膀折断了,腿也骨折了,可心还在飞,而且越飞越高......

在伤痕累累的自己面前,我多么希望做一只普通的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走着,高兴的时候呼扇两下翅膀,过着平静而真实的生活。自自在在,舒舒坦坦,能感受到多少生活的惬意,生命的美好啊......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设想:如果母亲和奶奶和睦一些......如果没有那一次我骂母亲的经历......如果母亲的心胸宽阔一点儿,不记我的错......如果我没那么敏感,不在意这些......如果......我的人生笔记是不是可以重新书写?可是这些事情为什么都偏偏这么巧地凑到了一起呢。

母亲的性格与奶奶的性格截然不同。她很内向,不容易哄,有事总是窝在心里,想不开,更放不下。母亲是不会轻易“上房”的,不像奶奶。可一旦上了房,却是谁喊都不会下来的,这一点更不像奶奶。所以,婆媳关系一直很紧张。经常闹意见。每次的结果都是母亲蒙上被子流泪,躺在床上一两天不起床。父亲叫母亲起床无效时,就叫几个孩子端着红糖水,列队站在床边一遍遍地请求:“妈,起来吧......妈,起来吧......”却也很难奏效。直到母亲自己愿意起床为止。

如果母亲是因为父亲生气,父亲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母亲逗高兴的。倘若他正在做饭,当即就会拿起两个大锅盖,“咣、咣”地当钹,“得儿呛、得儿呛”地表演京剧。直到孩子们哈哈大笑,母亲也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为止。

那一天,不知父亲因为什么惹恼了母亲,害得母亲说出了不该说的秘密,说父亲是“二婚头”,当着全体孩子们的面。由于在气头上,母亲一股脑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个遍。父亲当然在场,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任凭母亲说去,手里依然忙活着自己的活计。是啊,妻子好不容易能把心中的气发泄出来,何不让她发个够,总比蒙被流泪好。仅从这一点上看,也能想象父亲是怎样的体贴、怎样的疼爱母亲。

母亲的无意,促成了我的有意。这就对了,小时候我亲耳听母亲说过,她不是我的亲妈。我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很有可能是父亲的前妻生的。

我很想跟父亲探讨探讨,很想知道那个女护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跟她到底有没有关系。可不管我怎样的转弯抹角,都能被父亲当场识破我的企图。只要我一提,他就跟我急。我怕惹他生气,只好作罢。可是心里始终不甘。

......还是那个遇见周菁摘青叶子插花的地方。还是那条去“天珍”常走的路。路的旁边是红砖瓦房,房子在低处,路在高处,路面与窗台基本平齐,房子距离路边不到一米。我常常蹲在路边,俯视窗内的一切。窗子的左手边靠墙处放着一张写字台,面向墙壁摆放,如果有人坐在那里,我只能看见背影。

我躲在漆黑的夜里,窥视着这扇窗。忽然,溜进一个人来,站在了这张桌前。他开了台灯,顿时把昏黄微弱的灯光送出了窗外,我急忙一闪,把自己隐蔽在黑暗中。我惊奇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我中学的同学,姓梁,很优秀的一个男生。他在国内念完医科大学以后又去了美国读医学博士。我虽然看见的只是他穿着学生装的背影,但我可以确认无误就是他!他匆匆地翻动着桌上的文件资料......这时我又发现窗户的右侧有一个穿红色毛背心的女人闪了一下,躲进了墙的背面,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心里很着急,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这是我亲生母亲的办公桌,她是一名医生,我经常蹲在路边看她。那天,我还看清了她的面部。当时她正扭过身来与同事讲话,她身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不到四十岁的模样,圆圆的脸,白白的肤色,有一点儿胖。她说话时带着微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忽然,她的眼睛向窗外瞟了一下,我很高兴她看见了我。可是,从她的表情上看,又好像没有看见我,因为她的眼神又移进了窗内,依然平静地说着话,一点儿也不惊讶。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暖洋洋的,我眯缝着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越看越觉得像朱老师。

忽然传出生母出了医疗事故,她的病人死了!我却清楚地知道这是栽赃,是陷害!我四处收集证据、寻找线索。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一定与梁同学有关,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实践证明我的直觉总是对的。

镜头转到了大学校园的饭堂附近。傍晚时分,空气湿漉。梁同学拿着饭盒正和另外两个男生走向饭堂,他谈笑风生,像没事人一样,穿着一身迷彩服。这时,又有两个女生跃入了我的眼帘。怎么?江蓝也回国了?她是不是那个穿红背心的女人?他们回国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间谍?她也与这个案件有关?

闹钟响起,惊醒后的我异常的懊恼,眼看着就要破案了,马上就要澄清亲生母亲的冤情了!

成年以后的梦总是游历在年少时的故事里。有时斑斓,有时梦幻,有时却又很诡异。

第三十八章 爱的感觉

母亲的“气性”大,奶奶的“气性”也大,但两人“气性”的本质却大不相同。母亲的“气”停留在心里,主要伤自己。奶奶的“气”只是浮在嗓子眼儿和嘴之间,说完了,骂完了,也就完了,从不往心里去,所以,奶奶的“气”主要是伤别人。

母亲有关心和爱护她的丈夫,还有一群听话、孝顺的孩子。就这两点而言,奶奶要孤独多了。还好,奶奶有自己的生存原则,“自己疼自己,不算没良心。”她一辈子没上过医院,感觉有些不舒服了,自己就用丝瓜瓤、藕节之类的东西熬点水,喝一喝也就没事了。母亲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她身体不舒服了,只是挂在嘴上,不停地说,希望得到丈夫和孩子们的关心和同情。这样的关心和同情还要刚好对正母亲的心思,否则,也会弄出问题。

那一年,母亲得了糖尿病,我听说喝豆浆好,就劝她喝。

“不喜欢喝那玩意儿。” 母亲说。

“妈,别这么固执,为了治病怎么也要忍着喝一些,又不是很难喝的东西。”我的语气很在意母亲的感受,更想显示出母女之间的随意和亲密。

母亲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起身进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见母亲没出来,也起身进了屋,见母亲躺在了床上。走近一看,母亲正在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问:“妈,怎么了?”

母亲没理我,我又问:“到底怎么了,妈?”

“我——固——执——!”母亲拉长了声说,随后竟然伤心地哭出声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母亲的表现,我不仅没有同情,有的只是反感,甚至是气愤。母亲的任性什么可以挡得住?什么也挡不住。

从闹闹哄哄的九口人,慢慢地减少,首先是奶奶的离去,这件事对家人情感的影响并不大。奶奶虽然不像张奶奶那么可怜,但在家中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奶奶病重、直至去世,弟弟妹妹们都没有告诉我。他们更关爱我,想到我一个人在外地带着个年幼的孩子,还要工作,如何脱得了身?当时父亲正陪着母亲回东北。丧事办完以后,三妹才写信告诉我。

奶奶去世的消息让我哭了很久,独自伤心了好几天。我不止一次地在梦里见到她,依旧梳着那种式样过时的“小疙瘩揪”,头发还没有全白,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襟褂子,背对着我,越走越远。我梦见的都是奶奶的背影,离我远去的背影。她虽然活到九十七岁,但都是在我们家生活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她连洗米水都舍不得倒掉,沉淀了以后煮成糊糊吃。我探亲带回家的香蕉,有的被压烂了,她不让扔,都收拾收拾吃掉。在她的生命中,我只给她寄过一次五十元钱。她高兴得逢人就展示,直到去世也没舍得花。

有一年回家,我给奶奶烧了许多纸钱,在她的墓前悲痛欲绝,边哭边诉说着思念。奶奶不仅照顾我长大,还照顾了囡囡。她生前不仅没有享受过我的特别孝敬,就连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守在她的身边,没有最后送她一程,这是我最揪心的地方。

长大以后,我对奶奶的态度,很顾虑母亲的感受。有时我故意疏远奶奶,为的是让母亲的心里舒服。我这样对待奶奶,也不觉得过分,觉得奶奶受得了,关键是我要讨好母亲,这对我很重要。看起来,奶奶自己也并不在乎这些,不知是她知道自己得不到而不去计较,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孤独而不知计较。

那年囡囡回到我身边,缺少帮手,我很想让奶奶来帮我照看一下囡囡,可母亲不准。她说:“别让她去给你丢人现眼了。”后来母亲自己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要回家。当时我正要参加一个自学考试,只能请求母亲留下来,“妈,过两天再走吧,等我考完试。”母亲没法坚持了,说走马上就要走。我心里很不快,心想,如果是奶奶,绝对不会这样的。我这里的条件的确很差,我不应该怪罪母亲,但母亲也应该为我想想啊......或许,母亲不是因为条件差而不愿帮我,可能另有原因......蓦地,想起了头一天的事情。

在青峰公园的石凳上,我抱着囡囡和母亲并排坐着,不知谈起了什么,就听母亲说:“江蓝每个月都给她妈寄美元回来。”我的眼泪本来就丰富,听了母亲的这句话,委屈和苦痛肆意地将闸门拉开,让眼泪就像江涛一样滚滚而下。

由于我们坐的位置很偏,也不怕碰见熟人,我便毫无顾忌地把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想必是要把内心深处积攒多年的所有痛苦都放出来,放干净,放彻底,直至干涸。

也许母亲无意,可我有心啊。我何尝不想好呢,我也想给你寄美元啊。你不是说过“啥人啥命”吗?怎么能拿我跟她比呢?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可以自在地看书,尽情地玩耍,任性地选择,我可以吗?她嫁给了二哥,去了美国......你怎么不比这些呢。

可我只是在内心深处呐喊,不敢说出来。但我哭了,如此伤心,与不说有什么区别?母亲这样的敏感......我这是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毫无顾忌地哭出来。我能忍一定会忍的,我一直是父母面前的强者,懂得压抑自己的情绪情感,因为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期望,他们受不了我的懦弱和无能。我从小到大就怕他们生气,尤其是母亲一生气就会生病,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母亲一声不吭,既没有劝我,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但心里一定不好受,我知道。我开始内疚起来......我只知道自己与母亲在一起不自在,却不知道母亲与我在一起也不舒服......既然彼此都这么难受,当初为什么不让奶奶来呢。

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与母亲的关系只是一种责任式的,而不是一种情感式的,明显的缺乏一种天然的缘分。我只知道应该敬重她,并让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