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事实上，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不说全部是，起码大部分也是为了父母，尤其是母亲，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骄傲。然而，无不令人遗憾的是，事情的结果总是恰恰相反。

母亲与我缘分不足，与囡囡却似前世有缘。在我把囡囡两度送给母亲照顾的时间里，母亲把她能给的爱，包括本应该给我的爱，全都给了囡囡。她细声慢语地跟囡囡说话，无微不至地精心照料，使囡囡长成了一个性格温顺，懂得道理的可爱女孩儿。

我在师范学院进修心理学时，正是困苦艰难的日子。孩子小，工作重，浑身起满了小疙瘩，奇痒难耐。吃了药，随便坐在哪儿都能睡着，更不用说课堂上了。所以，对于老师说的“气质具有先天性，性格具有后天性”这些概念和论述，根本就没能听进去，当然就谈不上思考和领悟了，课后更是没时间没精力去翻书复习。

临近考试，我傻眼了，抱着这厚厚的两本大书，像是抱着两大束荆棘。遂决定作弊。同事把答案用蚂蚁一样的字体打印好，给了我一份，我揣着它上了考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想到作弊。

拿到试卷后，做了一些会做的题，但对于“性格具有先天性还是后天性”的问答题拿不准。于是想起了小纸片。可是，刚一想到小纸片，还没等把它拿出来，血就开始往上涌，冲得我是面红耳赤，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监考老师警惕地向我走来，与我面对面地站住了，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把她恨得是咬牙切齿，却奈何不了她的一根汗毛。斜眼看了一下同事，见她脸不红，手不抖，一会儿掏掏外衣的右口袋，一会儿又摸摸内衣的左口袋，坦然又坦荡。

考完试，估计自己不合格，这才开始刨书，准备补考。

在准备补考的过程中，让我记住了“性格具有后天性”的说法。如此说来，性格与遗传没有必然的联系？这让我有了一种收获意外的惊喜。要说也是，就拿吴桐来说吧，他哥哥姐姐的性格都那么的温和，就他的暴躁，显然与遗传没有多大的关系。越寻思越觉得开心，这种开心不亚于开天劈地。想想都后怕，假设性格不具后天性，全都依赖遗传，我和吴桐的性格都传给了囡囡，那她将是怎样恐怖的一个小魔头啊。上超吴桐，下跃郁葱，她的人生还用不用过了呀？真不敢想了，太后怕了。侥幸，侥幸！

囡囡刚出生时，气性特别的大，一哭就背过气去。才几个月大小，一发脾气就会抓自己的小脸，有时被抓得道道血痕。每当这时，我就万分懊悔对孩子的不良胎教。怀着囡囡时，整天跟吴桐吵架、打架，吵完打完就悲痛欲绝地折磨自己，恨吴桐的同时，更痛恨自己，气得直扇自己的耳光。这不，肚子里的孩子一学就会。

曾经，无比担心囡囡的成长。担心基因缺陷，担心不良胎教，担心单亲环境，害怕塑造出一个人格畸形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是谁将我的这些担心化为乌有？是母亲用爱的心血一点一滴地滋润了囡囡那颗在娘胎里早已浮躁的心；是母亲用爱的泉水一勺一匙地浇灌了囡囡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是母亲爱的风范一招一式地教会了囡囡如何长成一棵挺拔的小树。

如果当初我把囡囡视为绊脚石，丢下她去追寻自己的所谓幸福；如果母亲无奈地接收了她，但却把她视为多余的人，她还会是今天的她吗？不会，绝对不会。只会令人痛心的发现，社会上又多了一个姓高的那样的女流氓。

所以，对于一个人，尤其在他的生命早期，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什么都不可怕，最怕的是无爱。施爱者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爱的围绕，能不能让孩子感受到爱的存在，哪怕是老母鸡式的最原始的爱。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可是什么又在决定性格呢。我想应该是爱，爱决定了性格。这不是一句信口开河，也不是一句顺着上句说下句的顺口溜，它是我脑海里酿造了多年的人生感悟。爱的神奇在于，没有哪一句话可以概括它，没有哪一种比喻可以形容它，没有哪一种力量可以替代它。它是人类情感中的统帅，通过它改变人的性格，从而改变人的命运。提到爱，人们最容易想起男女之“爱”，那不是爱，那是情，是需要。爱不是需要，爱是给与。

每个人都如此地需要爱。如同需要粮食，甚至超越于粮食。粮食可以乞讨而来，爱却无处乞讨。粮食用来充饥活命，爱决定你的成长发育。粮食可以自己播种自己收割，爱却需要别人播种自己收割。爱，更像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爱需要厚重的根基。否则，如无根扦插，极易倒伏。爱，没有四季。它是一个复杂也漫长的过程，历尽人的一生，也不一定长得出来。人的生命缺少了爱的营养素，会让他长得畸形怪异。尤其是在生命的早期。如同小树歪倒，直到丑陋地老去，永远也不会参天成材......人的生命中到底蕴含了多少爱的密码，我们怎样才能将它一一破解？

爱是不耐寂寞的。它渴望表达，只有表达了，人们才能听得到它的声音。它也需要传递，只有传递了，人们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爱更需要给予，只有给予了，人们才能掂量出它的分量。爱当然需要展现，只有展现了，人们才能看得到它的存在。如果把爱深藏在心里，就像把一件漂亮的衣服压在箱底，不能给人带来美的感觉和美的享受。也好比将一颗夜明珠层层包裹，不能让人欣赏到它美妙奇异的光彩。

爱的缺失大概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实质上的缺失，一种是形式上的缺失。前者是真实性的缺失，后者是虚假性的缺失，也就是说，当事人并不一定缺乏爱，只是由于施爱者的方式让他没有感受到罢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缺乏爱的人都是苦难的，悲怆的。如若没有什么大的转机，故事的结局多多少少都带有悲剧色彩。

春节前夕，由南往北的火车票、机票都异常的紧张，只好又一次放弃了回家过年的打算。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已经有三个春节没有回家了。母亲没了，家就没了。曾经的我，无论多么艰难，都要踏上回家过年的征程。

大年初三，忽然想起整理老照片。过去认为照得不好、被归为“另册”的照片，今天看来却是这样的珍贵。是它们，把我一一带回了流淌的时间之河，或幸福，或忧伤，或怀想，或憧憬。我飘浮在一只没有桨的小船上......

这是一张父亲抱着囡囡下楼梯的照片，刚搬进楼房不久。他胡子拉擦的，头发很长，他这是退休以后又出去拿“补差”，刚下班。他每天都要带着囡囡到附近的大学校园里散步，说囡囡是那里的“走读生”。

这是一张母亲教囡囡念书的照片，是用国产“乐凯”牌彩色胶卷拍摄于一九八七年的春节。照片的整体色彩泛黄，当时觉得不如“富士”、“柯达”拍出的效果好，连看也没仔细看看，就被我塞进了“另册”。

从来也没有这么仔细地、深情地端详过母亲。那时的母亲很瘦，面颊凹陷，显得颧骨很高。她不辞辛苦地没日没夜地照顾刚刚一岁多的囡囡，倾尽了全部精力，尽着一个原本应该由我这个当母亲应尽的责任。她一日四五餐地为囡囡煮食可口的饭菜，夜里还要起床照顾囡囡的喝水撒尿，冬天给囡囡穿上用新棉花絮就的棉衣、棉裤，抽空还给囡囡念书，教囡囡识字。有一回，我指着一个“高”字问囡囡，她一时想不起，便把头扭向了一边。我有些生气地对她说：“你怎么也不仔细看看这个字呢？”母亲却说：“她在想呢。”过了一会儿，囡囡果然大声地说出“gao”，还是母亲了解囡囡。

都说孩子三岁之前不宜与母亲分离，否则将对其一生有着不可磨灭的不良影响。从囡囡的童年到成年，各方面都没有偏离正常的轨道，这不能不归功于母亲。她用慈祥的母爱浇灌了囡囡，把囡囡培育得懂事而不矫情，耐心而不焦躁，自信而不自大......

这张珍贵的照片勾起我对如烟往事的回忆，让我泪雨滂沱，忍不住哭出声来。层层叠叠的后悔让我撕心裂肺，浩浩荡荡的内疚让我噬脐莫及。

总在怪罪母亲，怪罪母亲对我的态度，怪罪母亲对我缺少爱的表白。然而我不知，母亲的爱实实在在，她不擅表白。如果说母亲的爱没有广度的话，那么，母亲的爱绝对有深度。当我明白这一切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如果说母亲对我的舐犊之情还有余数的话，那么，她早已毫无保留地把这个余数加进了对囡囡的爱。母亲想通过对囡囡的爱，让我知道她对我的爱。如今，母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拿，就静静地走了。走得很远。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的离开，让我知道了生命随时可以消失，一旦她消失了，会带给我无限的伤痛。当我悟透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时，母亲已经不在了。她离我越来越远，无论我怎么呼唤她，她都听不见了。无论我怎么追赶她，都来不及了。

多想有一部超光速的机器，让我把去往天国路上的母亲接回来；多想请时光停下脚步，放下被掳走的母亲，给我一次在母亲面前跪谢的机会；多想住在梦乡里不再回来，让我为生我养我一场的母亲终生尽孝。

我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映有母亲的照片都收进了“温馨集”。

第三十九章 上帝的时间表

上帝知道我糊涂，怕我忘事儿，特地为我拍了一部记录片。那一天，上帝出远门，我单独留在了他的书房里。无意间发现了一卷胶片，出于好奇，把它装在了放映机上......

小学二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我们外出旅游，参观长江大桥。这是我的第一次单独出门。头一天放学刚到家，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随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带着我出了门。来到我买白糖的这个“天珍”食品店，在溢满香草气息的玻璃食品柜前停了下来。母亲对我说：“你要什么就自己点吧。”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总以为是在梦里，两眼发直地盯着点心柜里的点心，看了好一阵子，直到把它们的味道看到鼻子里。诱惑宛如一根无形的魔棒，牵引着我的视线。瞧，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香草蛋糕；看，那还有盖着红印章的大发饼；啊，你看那精美模子里扣出来的芝麻绿豆糕......一摞摞，一排排，层层叠叠......母亲问我还要什么，我又指了指。母亲继续问，我接着指。直到手指发抖。当售货员包了一大包递给我时，我仍在梦中没有醒过来。回来以后，母亲又给我煮了几个鸡蛋。

走在长江大桥上，带着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却没有福气受用。蛀牙突然遇到这么多这么甜的东西，实在受不了，它们造反了。哎，谁叫你小时候吃那么多的糖块儿。它们继续胡闹，闹得我疼痛难忍，火烧火燎，昏头转向，神情恍惚。忽然，一个幽灵擅自翻越桥栏，一头栽进了长江里。啊，多么凉爽，多么舒适。

巴望着长江瞬间变窄，大桥转眼缩短，旅途即刻归零。艰苦卓绝的旅行终于结束了。连滚带爬地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时间忽略。横在车厢边的铁杠却趁火打劫，冷不防地给了我当头一棒。顿时，金星烟花一齐绽放，灿烂一片。

这是一组令人难忘的镜头。下午，学校组织看电影《蚕花姑娘》。中午回家吃饭时，我可能有些感冒的迹象。母亲说，反正下午不上课，就去医院看看吧。当然是母亲带我去。听到这个消息，我打了一个激灵，立刻精神起来。于是，当即决定放弃看电影。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决定，是一个可以把自己融化在电影里的我作出的决定。

早在上个星期，老师就通知了看电影的事。真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这个星期的。那种既想又盼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当时，多么希望老师不要这么早就通知，等到要去看电影的前一秒钟才通知，那该多好啊。可是，我还是决定不去看电影了。不是我喜欢去医院，是因为母亲带我去医院。我难得和母亲在一起。我渴望和母亲在一起。

医院和电影院在同一个方向。在我和母亲从小路走向大路时，正好遇见同学们去电影院。同学问我为什么不看电影。我幸福地告诉她们，我病了。不知道是我的病本来就不重，还是因为和母亲在一起觉得特别的幸福，此时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病，完全可以看去电影。但我还是放弃了。如果这时后悔还来得及。我终于恋恋不舍地选择了放弃。看电影的幸福远不及与母亲在一起来得幸福。不是吗？忽然渴望起生病。多么美好的事情。

母亲给我买了一些零食，我边走边吃。这样的幸福。出生以来最幸福的时段。真希望医院在天的尽头，永远也走不到。由于幸福没有降落在零食上，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吃的是些什么。与母亲一起并排走的时候，同学们都看到了。这是事实。自豪的心情，幸福的感觉，怎么都忘不了，怎么都退不去。那条小路。那个晴天。那一句“我病了”。这样的清晰。这样的难忘。一个永远活动着的画面。一个渐渐拉远的镜头。母亲，这样的年轻，这样的亲切。我，这样的娇小，这样的满足。我们走了过去。镜头切换成了我们的背影。或者，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或者，把这一切都定格下来，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上帝是极细致周到的。他为每一个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