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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精心安排了人生中的每一段时光,让其有充分的时间和空间来处理和完成应该做的事情。我随手丢掉了上帝递给我的时间表,又误删了脑海中储存的相关文件,蹚着生命的河水逆流而上。

很久以前,母亲在我的心里只是一种名义上的存在。囡囡的到来,让我真正意识到母亲的真实存在以及她存在的价值。正当我理性地意识到,就算今生再加上来世也无法报答母亲时,却常常在梦里被母亲有意冤枉。我哭着想申辩,却又憋得说不出话来。憋醒之后,知道是梦,却还要继续哭。

这是我与母亲心理距离最近的一段时间,是女儿站在我和母亲之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母亲,像一条美丽的彩虹,把母亲和我快乐地连接在了一起。这段时间,母亲虽然在体力上辛苦,但精神上却很好,这从另一张照片上可以看出。囡囡过生日,父亲忙活了一大桌子过年的美味佳肴,在父亲和母亲的座位之间,囡囡骄傲地坐在那里。母亲笑得非常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开心。

囡囡五岁来到我身边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把这条彩虹渐渐收起,然后无情地用力从母亲的手中扯过来,全然不顾母亲的感受。

在人生的征途上,我像一个瘸子,总是跟不上队伍。我却把这一切的原罪归到了母亲的头上。如果母亲能无私地给予我足够的关爱,我也不至于在滚滚烟尘中磕绊得如此惨烈,也不至于这般的不知所措,迷茫困惑。

一双无形的扳道手,将我的这辆机车引向了那条不该去往的轨道。我回到了怪罪母亲的老路上。母亲对囡囡的一场深爱被我无情地化作了一池泡沫。母亲站在池边,痛心而失落地看着泡沫消失后的一池虚空。

从母亲那里如饕餮般地索取对囡囡的爱,不仅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认为这是母亲对我应有的补偿。当然是有意而为,毋庸置疑。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她很孤独。我嘴上虽没表态,心里却冷冷地回应她:你拥有丈夫的爱,拥有众多子女的孝敬,还说孤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难道你从来也没有想过,真正的孤独者是我吗?

我与母亲之间的这个结,似乎系得太久,系得太紧。母亲试图解开它,我也曾经试图想过要解开它,但都没有成功。囡囡的到来,曾经一度把它解开过。但最终,我又无情地把这个结系成了死结。不知是觉得不习惯,还是因为那个远久的因为。母亲伤心而无奈地看着这个结,什么也没说。我假装没那回事似的,漠然以对。有意忘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先人训诫。

囡囡十岁那一年的暑假,我带着囡囡又回家了。说是探亲,实际上是想换换环境,散散心。说得彻底一些,是来向父母要“账”的,是来索取爱的。

这一天,我想单独带着女儿到江城三镇转一转,不是“游玩”,是去“见识”。母亲也想跟着去。我心里是不情愿的,觉得母亲如此跟脚,也觉得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思,如果我真的是出去游玩,怎么会不带你去?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却还是想去,没等我同意,她就跟着一起出了门。我原本就是那“抱着一条道跑到黑”的人,哪里具备“寓教于玩”的能力。“游玩”与“见识”原本就不矛盾,何不将它们揉和在一起。再说,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多好的事情,多么难得的机会。然而,这不是问题的所在。不是。总之,这一次就是不想带母亲出门。

上了公共汽车,后面有座位,我们都坐在了后面。汽车行驶了几站路以后,下了一些人,又上了一些人。上来的人中,有几个“老外”正在说着英语,坐在了前面。我一门心思想让囡囡练习口语,也没跟母亲打一声招呼,就拉着囡囡坐到了前面的空位上。明知母亲不好想,却全然不顾。

一路上,母亲没怎么出声。我只顾着跟囡囡说话,有意无意地冷落母亲。尤其在她面前极力炫耀自己和女儿的亲密关系,想让母亲明白我是怎么当母亲的,我是怎么爱女儿的。我是在报复母亲?看来是这样。

进了一家小饭馆,我买了三碗面,母亲连忙又去买了三支饮料,她不知道我的心思,也许以为我嫌她出来花钱。至今为止,我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做出这样残酷的事情。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以至于每一个细节,如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历历在目。然而,画面只是假象。揭去画面,是血肉相连的伤痛。母亲那无声无息的外表里面该有多么的伤心和难过。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行为,更清楚行为的后果,却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力,阻止自己不发生这样的行为。当时以及过后,也有过肤浅的警醒和反思,但很快就过去了。我在想,如果母亲一直不提我小时候骂过她的事,那么,我也就不知道母亲对我的态度的起因,就会一直认为是母亲的性格使然,我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就不会有报复母亲的冲动?当我固执地认为母亲在精神上虐待我时,我是不是也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精神上折磨母亲?也许,我与母亲之间原本就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原本就是我的多心,是我主观上认为母亲就是因为那件小事而耿耿于怀于我。

当我逐渐明白自己的时候,才感到与母亲之间已经造成了那么多那么深的误解。就当时的环境来说,就母亲的所知而言,还有许许多多客观因素的制约,母亲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态度会对我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可是母亲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件事呢?是她真的感觉到了我没有隐藏好的情绪?还是母亲确实明白自己对我的态度?我多么希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多么希望母亲从未把那件事告诉过我,让我永远蒙在鼓里就好了。

随着光阴的再度流逝,囡囡的渐渐长大,我的日益颓废,越来越容易纠缠往事,尤其是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从默默的自我追忆,慢慢地演变成面对囡囡的有声抱怨,毫不避嫌,把自己损毁成一个偷盗分子,拿着把硕大的铁锹,妄想挖走囡囡心中所有对姥姥的美好记忆。尤其是心气不顺时,更是如此。说到伤心之处,还泪流满面。可数落来数落去,也就那么几件事,却要耗用几十年的时间来耿耿于怀。

面对我的痛说“伤心史”,囡囡从来都不出声。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是妈妈,一边是妈妈的妈妈,自己的姥姥,那疼爱自己的温度在心中还不曾退去。想当年,姥姥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神,她的保护神。她整天担心的是:如果姥姥死了,我可怎么办?

待囡囡再大一些,当我再抱怨母亲时,囡囡会明显地表现出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用婉转的口吻对我说:“我对姥姥的感觉倒不像你对姥姥的感觉。”

我一时语塞,感到了一丝惭愧,便不出声了。可没过多大一会儿,就觉得心里憋得难受,非要一吐为快。于是,又开始了絮絮叨叨,历数母亲对我的亏欠,她如何地冤枉我,我又是怎样的从梦中哭醒。

囡囡见我依然一副抱住往事不肯放下的样子,便以劝慰的口吻对我说:“其实,孩子对母亲的要求是很高的。”我这样的敏感,不会不懂得这句话之所指。果然不出我所料,紧接着就听见她说:“我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梦。”

不啻于五雷轰顶。囡囡的这句话顿时把我轰得哑口无言。我不再吭声。脑子开始飞速地旋转开来:我耗尽生命中的每一滴血来呵护她,来滋润她,像阳光,像雨露,她居然也做这样的梦?

似乎想起来了。那个深夜。囡囡在床上一番痛苦的挣扎后,发出一阵低声的哭泣,把我从半睡中惊醒。我立刻意识到囡囡的梦与晚上的事情有关,便再也睡不着了。我后悔昨晚临睡前发的那顿臭脾气,说的那些废话。我总在埋怨母亲爱生气,不容易高兴。自己呢,更是爱发脾气,爱说过头话,比起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能看见母亲的不足,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缺点泛滥?还要将自己的感受轮回给孩子?

第二天一整天,心里闹哄哄的静不下来,盼望着太阳快点儿下山,晚上早点儿到来。

刚在饭桌旁坐下,我就急不可耐地问囡囡:“昨天晚上做恶梦了,是吧?”言语间充满内疚。

“是吗?”囡囡反问了一声。我认为她是明知故问。

“梦见我冤枉你了,是不是?”我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她那游离的眼神让我知道她言不由衷。毕竟年轻,撒谎还留有痕迹。

“囡囡,你和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说出来,让妈妈心里明白明白,我也好知错悔改啊。”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也没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囡囡还是不想说。

“跟妈妈见外了不是?”我穷追不舍。

“真的没什么,都是原来的那一类梦。”囡囡还是不愿意说。

囡囡曾经提到过她的梦。小屁孩儿,你还做跟我一样的梦,怎么可能呢。就算你做了梦,也不可能与我有类似的感受。我对你的爱,那是什么样的爱,上帝知道。你若不知足,难道不怕这爱的洪流溢满了河道,形成灾害?所以,你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和我一样的梦。

然而,这次不同了,是我亲耳听见她委屈的哭声,亲眼看见她痛苦的挣扎。关键的关键,是我对自己昨晚的丑陋表演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和反思。

“那就说说以前的梦吧。”

“我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嘛。”

囡囡不太情愿地看着我。我满脸的期待。她不忍心让我失望,只好简略地、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梦。

她说有一幅画着大雁宝塔的画,不知是别人的作品还是自己画的,觉得有保存的价值。我却偏说没用,非要卖给收破烂儿的。她依然坚持说有价值,要留下。但最终,我还是强行卖给了收破烂儿的。她哭了,觉得自己说什么,妈妈都不相信。

我好像记起来了,她曾经是说过这个梦,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也只是听听而已,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那时的我一味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才会做母亲冤枉我、不理解我的梦,完全不相信囡囡也会做类似的梦。

曾经,我躺在花丛中,陶醉在自己建造的理想花园里,任凭遐想的翅膀翩翩起舞。我对囡囡的爱,宛如这满园盛开的花朵,艳丽而芬芳。遥远的将来到了,囡囡对我那是怎样的感恩戴德啊,自然是因为我为她播种下的这无边无际的大爱了。不久,我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开了。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囡囡站在我的身边,悲伤得让我难以想象。因为,我的想象早已在生前用完了。谁说不是呢,我把心都掏出来给了她,叫她如何不伤心,如何不难过。想到这里,我对自己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原本已经回归的心又一次腾空而起,让我飘飘欲仙。

“你真的爱孩子?”天空中传来一声大问,在我耳边隆隆作响。

“那还用问,上帝可以作证!”我信誓旦旦。

“那好,一切都明白了。就像一个数学等式x=y, 如果x=a,那么y=a也就成立了。x代表囡囡的梦,y代表你的梦,a代表爱自己的孩子。好了,你和囡囡都做类似相同的梦,这就是x=y。现在,你确定不论囡囡做什么梦,你都是爱囡囡的,也就是说x=a,按照这种推理,母亲当然也是爱你的,你们都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不要再埋怨她了。”那声音说。

“这个等式不一定成立,还存在一个绝对值的问题。”我似乎还不肯罢休。

“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不可否认的事实已经摆在世人面前,绝大多数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甚至是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对孩子的爱。这是人之本性。之所以有些孩子感觉不到爱的存在,或是对爱的渴望不能满足,可能只是因为施爱者的方式不同。由于其经历不同,观念不同,教育背景不同等等原因,导致了对下一代人爱的态度、爱的方式各不相同,这很正常,其舔犊之情是一样的,不能一味地质疑其感情的投入。苛刻自己的父母不受环境、意识、文化、观念等等方面的局限来无条件地满足我们对爱的各种需求,是极不明智的。”那声音试图尽力说服我。

飘飘然的感觉顿失。我开始坠落,跌入沉思。是啊,如果囡囡也没完没了地埋怨我,我会怎么想?其实,她完全有理由埋怨我,比我埋怨母亲的理由充分得多。是我使她从小失去了父亲,长期生活在不完整的家庭里。是我给了她一个肮脏潮湿、阴暗杂乱的成长环境。那一天刚下火车回来,一进门,我就把她塞进了“牢房”里,自己出去洗菜。等我磨蹭回来,孩子已经被饥饿了一个暑假的猖狂凶恶的蚊子叮咬得不成人形。是我要死要活地惊吓孩子,让她不能在轻松快乐的状态下成长。是我拿着棍子逼她干不想干的事情。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她面前跳来跳去、吼前吼后、张牙舞爪。但是她没有叫我疯子,也没有叫我狮子,却极有修养地、亲切而讽刺地叫我“小猴儿”。囡囡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小猴儿”的?知道那是对我的昵称,但仅仅是因为我属猴吗?当然不是,我心里很明白。每当听到这个称谓,我的惭愧裹着温馨,就会不知不觉地自律起来......

囡囡有太多太充分的理由埋怨我,但是她没有,从来没有。相反,她总是以她的学识开导我,帮助我。而我为母亲做了什么?细想起来,真的没有。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如此无休止地埋怨母亲?十八岁就开始逃离母亲逃离家,后来又带着满身的伤痛躲到家里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