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是母亲是家,给了我再起飞的可能。最痛恨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却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与他们合并同类项。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一个孩子代替了一群孩子,大学生的母亲代替了家庭妇女的母亲。结果如何呢?还是等二十年后再评说?
前几天,报纸上报道美国一女孩状告母亲把她生得丑了,要求母亲赔偿她。我在想,那母亲能不能反过来状告女儿剥夺她生孩子的权利呢?母亲不会那样做的。世上哪一位母亲不想把自己的女儿生得天仙一般?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疼痛难忍。母亲啊,可怜的母亲,你究竟怎样做,才能让儿女满意呢?
囡囡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平民男子爱上了城堡里的公主。“愿意嫁给我吗?”他向公主求婚。“你想娶我,除非拿你妈的心来交换。”公主傲慢地说。
他回到家里,趁母亲熟睡之际挖出了母亲的心。他在森林里拼命地奔跑,跑向城堡。他要把母亲的心献给他的心上人。由于心急,跑得太猛,他被树桩绊倒了。母亲的心也摔在了地上,还在不停地跳动,关切地问他:“孩子,摔疼了吗?”
......天空剧烈地颤抖起来,我随之翻滚沉浮。心,开始砰然跳动,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膛,好痛。它终于撞出了我的躯体,跳出了机舱,朝着彩云国的方向飞去......我明白了,它是放心不下母亲,要去探望她,寻找她居住的地方,看看她现在生活得怎样。
这么多年来,我只顾埋头为活着疲命,从来没有静静地坐下来,与母亲心贴心地聊一聊,我多么渴望拉开这一幕。痛惜的是,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只能等待来世。可是来世,来世还有多远?
沉重的帷幕被我用力地拉开了,我的心豁然映红了一片朝霞。我看见母亲坐在鲜花盛开、晨光笼罩的院子里,身边彩云萦绕,粉蝶轻舞。母亲微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我踉踉跄跄地奔跑过去,跪在了母亲的面前。母亲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泪流满面地贴在母亲的胸口,听着母亲有力的心跳,哽咽着请求母亲原谅我的无知,宽恕我的不敬。我用满眼含泪的目光询问母亲:母亲......如果......你同意......来世还做......你的女儿......好女儿......孝敬你......好吗......如果......你不同意......就......我当母亲......照顾你......呵护你......让幸福......让快乐......伴随你......整个人生......好吗?哽咽使我的语言断断续续,愧疚让我的心声呢呢喃喃。母亲笑而不答,不知是不愿意回答我,还是没听清楚,却见她举起右手,手里托着一个金光闪闪、像太阳一样的东西。
带着一团火,我开始坠落。耳边呼啸着风声,眼前交替着光影,飞速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不知隧道通向哪里,我的前世,还是我的今生,抑或我的来世?整个过程犹如一幅幅的水彩画,异常的艳丽、生动,它们被制成了电影胶片,在我眼前不停地快进,还是倒带?我一时分辨不出......
第四十章 血红色的梦
......我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家,又急急切切地要走。父亲说出去买点肉包饺子,我说不用了。母亲在一边轻声搭话:“起身饺子落身面。怎么也得吃顿饺子再走。”她坐在床上,好像是病了。
我记得刚才打开过冰箱,看见里面还有点儿肉碎,便说:“不用买了,爸,家里还有。你去上班吧。”
父亲坚持要买回肉来再去上班。父亲走后,我打开冰箱,找出了那点儿肉碎,却不小心一失手扣在了地上,惨白地撒了一地。我蹲下来,把它们收进了筲箕里,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才发现全是些用肉皮剁成的碎粒。我心里好难受,原来父母竟用肉皮当饺子馅儿,我回家他们才买肉......
又想起要给妹妹们买点礼物。还要跟周菁聊一聊。时间怎么老是不够用呢?对了,上次回来都没告诉林楠。难道这一次还要瞒着他?......
自从父亲给了我“菜耙子”的封号后,每次回到家里,母亲都要买很多很多的菜,父亲都要炒很多很多的菜,让我吃个够。我对那些带有特殊味道的菜有一种过分的喜爱。芹菜、香菜、茼蒿、香椿等等,更有那黎蒿,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清香气味,让我喜爱得失去理智,如同烟鬼喜爱大烟。
那年春节回家,母亲不知从哪儿淘到了一捆野生黎蒿。由于路远时间长,叶子都黄了。当然,叶子是不吃的。母亲一条一条地把叶子撸下来,去掉老茎,整整弄了半个上午。最后,加上腊肉也只炒了大半盘子。母亲没有动筷,我一个人都吃光了,还觉得太少,没吃够。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吃黎蒿,还以为父母可以经常吃到。如今回想起来,当时也不是完全那样以为,很大成分是觉得应该如此。
逢年过节,妹妹们都会在给父亲买酒的同时,给母亲买些烟。而我只给父亲买酒,从未给母亲买过烟。对于这件事,母亲并没有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心里不舒服是当然的,我心里明镜似的。如果这样的事情换作妹妹,母亲一定会给她们脸色看的。随着我离家的时间绵绵延长,母亲对我的要求日渐降低。
烟,对于抽烟的人来说,既是珍贵奢侈的礼物,也是日常必需的食粮。可知它的价值所在。我虽然没法体会,但能从母亲那里感知到。人人皆知抽烟致病,想必母亲也不会不知道。当然酒也不是什么有益健康的东西,但我能找到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每天少喝一点儿酒可以活血,对健康有一定的好处。
于是,便在心田种下了这种根生蒂固。只给父亲买酒,不给母亲买烟。几十年如此,这样不敬地对待母亲。丝毫不考虑母亲的心理感受。稍有一点儿内疚时,总可以找到理由安慰自己,说是为了母亲的健康着想。可我的潜意识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事实上,我是这样的反感母亲抽烟。小时候不仅讨厌给母亲拿烟递火的差事,还觉得母亲把抽烟当正事来做,坐在那里叼根烟发号施令,无形中让我做了许多母亲应该做的事情。长大以后,就觉得抽烟实在是浪费钱。家里那么穷,母亲还要用火来烧钱,心里很有意见。
大学毕业工作后不久,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则关于“戒烟灵”的广告,如获至宝。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寄到北京买了一瓶邮寄给母亲。可母亲连试也没试一下,就束之高阁了。我对此耿耿于怀了很久。
翻开我的档案,曾经还做过几次“烟贩子”。当然都是小打小闹。就是回家探亲时顺便带上几条烟,却从来没有给母亲留下一条。当时,母亲还在帮我带囡囡。对于这种冷酷无情的做法,我似乎也愧疚过。看看母亲没那么在意,就自己给自己打着马虎眼过去了。而当知道被动吸烟更加有害健康时,我首先担心的是囡囡,是自己。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冬日里弥漫烟雾的房间。
三十儿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热闹地聊着天。说饺子是一种劳动密集型的食物,一点儿不为过,加工起来费时费力,吃起来风卷残云。
母亲擀着饺子皮。擀了一会儿,就要点根烟,边抽边擀。父亲半开玩笑地说:“别把烟灰儿掉进面里了。”
“哪能呢!”母亲说。
“妈,戒了吧!”我趁机说出了心里话。
“对,戒了吧!”“戒了吧!”妹妹们开始附和我。
开始,母亲没出声,不知道她同意还是不同意。当我们再次劝说时,母亲显然不高兴了:“等我死了以后,你们什么也不要为我准备,就在我的坟头上放上一包烟和一碗大酱就行了。”母亲爱吃大酱,有了它,这顿饭也就解决了。
送走母亲以后,每周我都记得给远在千里的父亲打电话。我害怕在父亲身上留下同样的遗憾。跟父亲通电话时,总觉得母亲也在旁边,也能听到我的电话。
母亲活着的时候,我却很少给父母打电话。随着囡囡的长大,给父母打电话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逢节假日的时候也只是应景式的问候一下,甚少深情厚意。
囡囡念大学离开我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打个电话与我道晚安。我把这件事不止一次地讲给母亲听,母亲听了以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孩子真懂事。”我只顾沉浸在幸福之中,根本没顾及到母亲的感受,更没有留意母亲的言下之意。
知道姥姥病了需要钱,囡囡对我说:“小猴儿,我们还有多少钱?都拿出来给姥姥治病吧。”母亲知道了,忍不住地哭了:“这孩子,我没白疼。”
母亲试图在提醒我,她是多么的爱囡囡,疼囡囡,以此想解开我心中那个系了很久很紧的结。可是,那时的我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是一个远久的休息日。我的心又深陷在往事的泥沼里不能自拔。抱怨母亲,成了我减轻痛苦的唯一途径。这种感觉像一条老藤死死地缠勒着我,执拗地伴随着我的生命,让我始终有一种窒息的苦痛。时间握着一把神刀,却总也砍不断这根老藤。虽然我也经历过那个饥饿的年代,但生理上的饥饿远不及心理上的饥饿让我刻骨铭心。
正怨着母亲,电话铃响起,是母亲打来的。她说:“挺想你们的,心里总像有什么事放不下。你还好吧?”我答:“好。”“囡囡好吧?”我又答:“好。”接着母亲又说:“听说你买股票了?”“嗯。”“咱还是别搞那玩意儿。”
“没问题,不是股票,是基金,是专家理财。妈,你就别操那么多的心了。”我非常自信地回答她。
跟母亲聊了好一会儿,放下电话,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怨气也好像没有了。
是啊,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给母亲打电话了。心情越是不好,就越不想给母亲打电话,似乎想以此来惩罚她。内心深处的那股对母亲的怨气,像一根毒草幽幽地生长漫延,我不仅不设法去拔掉它,却还不停地给它浇水施肥。尤其是在生活和工作不顺利时,这种怨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如今,母亲早已不在了人间。可我的股票、基金的解套却遥遥无期,不知今生今世还能否让我看到这一天。如果当初听母亲一句话,如今也不至于想买个房子连个首期都付不起。这叫我将来见了母亲如何向她交待。再退远一步,如果早一点儿买个房子,把父母接到身边住上一阵子,怎么也不会留下如此无法排遣的遗憾,说不定也就有了机会解开那个结,母亲也能开心地前往天国了。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四个年头了。离开的时间越长、越久,思念之情就越深、越浓,就像母亲出了远门,知道她会回来,却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盼望着母亲快点回来,给我织漂亮的毛衣,给我絮暄软的棉袄。
母亲为我们姐弟六人絮完了棉衣棉裤,又开始为孙辈六人继续絮。我们和他们在大雪纷飞的严冬穿着这轻盈暖和的棉衣,有几人能想到这丝丝缕缕的棉花纤维里蕴含了怎样的深情怎样的爱?母亲没有来得及享受回报就匆匆地走了,带着她的生命一起走了。我忽然想起,母亲的病除了与她抽烟、与她做的工作有关以外,跟这些毛绒绒的棉花纤维有没有关系呢......眼前顿时浮现出母亲絮完棉花时,鼻孔、眉毛、睫毛、头发,乃至汗毛上都沾满了棉花绒毛的画面,像个真正的白毛女......
时常坐在椅子上独自发呆,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把母亲唤回到身边。我有太多的话要对她说,有太多的心愿要送还与她。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为母亲留着一块地方,那是我和母亲相拥聊天的地方。这是早就应该开辟的地方,但我忽略了。现在还来得及吗?摊在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子欲养而亲不待......子欲养而亲不待......”,一页又一页。
......站在家门口,老榆树下。白炽灯光从南面的窗口射出来,照在我的背上,在微弱的星夜里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我目送着我的六个晚辈——女儿、两个外甥、两个外甥女,一个侄儿去给住院的母亲送东西:蛋糕和鲜红色的饮料。他们穿得非常靓丽,每人都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母亲背着二妹上班的那条路的夜色中......血红色的饮料瓶,像六盏小灯在夜幕中摇曳,为他们照亮了道路......
走出地铁,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的脑子几乎是凝固的。忽然,有一个人在我茫然的余光里一闪,“妈!”我几乎喊出声来。混沌的神情蓦地清醒,呆滞的目光立刻聚焦,扭头就去追寻母亲的身影。就在这一两秒钟的幻觉之后,我回到了现实中来。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多么希望在幻觉中不再醒来。现实让我感到孤独,让我觉得锥心。
从来没有这么平凡地想起母亲,这么深情地想念母亲。母亲离开的时间越久,越是想起母亲的好。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还有用吗?每当看见与母亲年纪相仿、带着北方口音的老太太,就会想起母亲,就开始嫉妒这个老太太的子女。嫉妒他们的智慧,嫉妒他们的远见,嫉妒他们的孝心。同时,揪心地悔恨自己,悔恨自己的愚笨,悔恨自己的无知,悔恨自己的不孝。
前两天,囡囡在电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