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讲了一个笑话。大笑过后,脑子立刻一闪:打电话时别忘了讲给母亲听。就是这些无数次一两秒钟的闪念,把我带入了对母亲无限怀念的一片深情之海。我孤独地在海中飘浮,不停地寻找母亲的身影,呼苍天喊大海,企盼奇迹出现。我一遍遍地祈求时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走向我,拥抱我,亲吻我,耐心地等待我重新改写与母亲的关系,重新勾画对母亲的情结,重新走一遍人生路,让母亲把所有的遗憾都留在这个世界,带着满心的慰藉走到另一个世界。
始终没有建立起母亲已经离世的概念,一直都觉得她还活着,就在那里,在那遥远的地方。真的,母亲还活着,在千里之外。白天她在我的思绪里,夜晚她在我的梦魇中......我正在照顾病中的母亲,她非常的虚弱,坐都坐不稳,她用无力的手指摸着我的脖子虚弱地说:“你的气管好啊。”忽然,从母亲的下身流出了很多很多鲜红鲜红的血,她的头直往前栽,我急忙将她扶住,用棉袄将她裹住,紧紧地搂住她。我俩身上沾满了粘乎乎、鲜红温热的血......
母亲渐行渐远。我的梦变成了血红色。
梦变成了血红色。往事充斥着现实。现实混绕着未来。让我分不清到底是现在时,还是过去时,抑或将来时?纷乱、内疚和孤独填满了所有的空间。
母亲离开的时间越远久,她在我心中的距离就越靠近,影像也越清晰。她活在人世间的时候,空间距离覆盖了心理距离,我便以此来安慰自己。她去了天国以后,空间距离顿时消遁。
可是,我依然不敢正视母亲的遗像。每一次,都要鼓足了勇气看母亲。偶尔不知是紧张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刚好与母亲的眼睛对视,感觉母亲还在责怪我。于是,慌张地将目光迅速闪开,不敢在母亲的脸上多作停留......总想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在母亲面前谢罪的机会。
小时候,总是认为父母用“没有文化”掩饰着什么,搪塞着什么,或者想一笔勾销着什么。长大后,也并不认为“没有文化”是罪魁祸首,也未埋怨过父母没有文化,虽说有过遗憾。我似乎在怨一些别的什么。似乎在怨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文化,为什么不设法让孩子有文化。当然,我知道他们并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文化、有知识,而是觉得他们不为这一切为孩子创造条件,比如说给孩子更多的时间,这是最起码的保证。父母,尤其是母亲给了我一个错觉,让我以为他们更重视家务事,让我误认为他们不投入或者少投入就想产出,就想得到。
于是,父母便成了我头顶上的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原本天资不足,能力也低下,甚至称得上愚笨憨傻,父母却希望我无所不能。母亲希望我少看些书,多做点事;父亲则希望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甚至以为我们不用学习就会吹拉弹唱,他买回来那张拉小提琴的画,希望我们也应该会拉小提琴......这是我昧着良心在阴暗的角落里画下的一幅画,还没来得及撕毁,母亲就去了天国。
那一年的那一天,不记得因为什么事情,父亲严厉地教训起我,说我没用,又说他同事的女儿才十三岁,跟我同岁,就能一个人回东北。我心里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心里呐喊:“你给我钱,我也能自己回东北!只要你给我钱,我就能自己回东北!只要你给我钱......”呐喊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无声的眼泪。
母亲和父亲私下里嘀咕什么事,总是背着我们孩子。当然,主要还是背着我,妹妹们都小,不懂事,只有我最想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直觉告诉我一定是母亲工作、生活中的不顺心。成年以后的我东南西北地到处碰壁,尤其是在生活的风浪中不知所措时,便不由自主地怨起母亲,为什么不把这些经验或是教训告诉我,让我知道一些人生的常识,生活的技巧,少走些弯路。
我甚至怨父母太吝啬他们的爱,联合起来合上他们的怀抱,不让我靠近,让我感受不到爱的存在,致使我患上爱的无能症。
怨完了母亲怨父亲,像是在找父母秋后算总账。一时间,把父母为我承担重担的苦劳,昧着良心一笔勾销,把父母含辛茹苦照顾囡囡的功劳,像擦黑板上的字一抹而光。顷刻之间,冷漠得像一个无情的杀手,拿着屠刀恶狠狠地逼向父母:如果母亲能使我的童年快乐些,如果父亲不给我这么大的压力,如果你们慷慨地敞开胸怀拥抱我,我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囡囡也不会遭这么多的罪,自然不用劳驾你们费心费力了。我变态成了一个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的家伙。
我如此这般地“明白”了,是源于某一天,我在某个角落里拾得了几粒文字。它说,一个人一生的剧本,早已在你童年和少年的经历中秘密写定。我如同拾获了一枚能够解放自己的手榴弹,无情地投向了父母,母亲受伤最重。难道,父亲“砸锅卖铁”供我念大学,得到的回报就是让我回过头来找他们算账吗?
也许,这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是源自我对父母的要求太高。即使不是,我也应该明白,在这几十年的生命长河中,父母不过是飘浮在一条无意识的小船上,难道我就这么忍心驾驶着一艘大船有意识地去撞击他们的小船?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我为什么不是。是我没有把自己当作小棉袄,还是母亲没有把我当作小棉袄。母亲活着的时候,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晚年,放假回不回家陪母亲成了我的一大难题。按道理,我应该回去,也想尽一份孝。可是和母亲待在一起时的那份心累,又是我极不情愿的。不知哪一句话说错了,不知那一件事办错了,惹了她生气,心里又要平添一份内疚。矛盾纠缠着我,我却无法排解它。
不是没有机会报答母亲,是我自己放弃了机会。每次回家,母亲都希望我多陪陪她,就这么简单的要求,我却不愿意满足她。那次劝母亲喝豆浆惹她生气以后,我不是设法提高自己的说话水平,而是以减少与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来逃避。
这个暑假我虽然回去了,可匆匆的几天,我就要走。母亲说多住些时吧,我却托词说有事要做。母亲再也没有说什么。我明知道母亲不想我走,却坚持要走。
母亲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把攒下的被套、被单都给了我,我如数收下了。心想,等哪天母亲去了我那里,母亲也有用的。我总是拿一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和做法来安慰自己,从而解脱自己。
四个多月后,再见到母亲时,她已经是那个病榻上将近一个月不能躺下睡觉的母亲。如果我知道这个暑假是最后一次和母亲聊天的机会,我怎么都会陪在母亲的身边,聊满整个暑假。如果我知道劝母亲喝豆浆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多,我怎么也不会生她的气。
总以为父母永远是我十八岁时离开他们时的父母。也没有想过他们会老,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的生命。原本应该倍加珍惜的这永远不会再来的母女天缘,这至爱亲情,却在我的不经意之间,在我的怨气尚未散去之前,还没来得及回味,还没来得及亲吻时,就消逝了。从此让我无休止地背负着这沉重的遗憾和怀念,直到生命的终结。
再也没有了“盼年”的感觉。一年又一年,如列车窗外的景物,飞速闪过。当我还没来得及从劳累中直起腰,喘口气,当我还没来得及为抚育我和囡囡长大的母亲尽一点儿孝道,当我还没来得及对曾经有过的怨气忏悔,母亲就匆匆地离去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叫我如何才能从悲痛中救赎自己。
曾经不加思索地来到这个世界,也曾经要顾虑重重地离开它。母亲用她永远离去的方式给我留下了无尽的财富和永远的启示:珍惜亲情,爱护生命,快乐地面对人生。于是,我在震惊和悲痛中捡起自己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精心地呵护起来,不再自我践踏。
母亲比父亲小八岁。很早的时候,母亲就已经预言:“我会走在你爸的前面。你爸比我有福。”母亲的许多话都很灵验。可当时的我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母亲怎么这么的矫情。
母亲应该再多活个五六年,她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囡囡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都需要这段时间,尤其是我。
白天清醒的时候,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能和母亲联系起来。晚上做梦,不再是母亲冤枉我委屈我,而是血浓于水的红色。母亲,请你停下脚步等等我,你不该走得这样急这样快。请耐心地听我说,我想敬一份孝,我想道一声歉,我想还清对你欠下的债。你的走,让我失去了这个机会......我知道我依然自私。
光阴流逝了四年,我像是又念了一个大学,母亲是老师,母亲的离开是教材,她让我这只透明的双层玻璃瓶在改变,眼看着那个刻薄的水平面在慢慢降低,感恩的水平面在渐渐上升。每当想到自己为孩子买菜做饭,倾注的满是爱心时,就会想起母亲为我织毛衣絮棉袄,倾注的同样是爱;每当自己不堪疲惫发脾气时,就会想到母亲发脾气时也是因为疲惫不堪。母爱是一样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可是曾经的我,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尖刻地历数母亲的不是,却从来没有在阳光下晾晒一下自己的不孝。
母亲直到临终也没有收到我的忏悔,她该有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多么的失望。所以才发出“你哭了?”这样的天问。我的种种表现,让她不得不怀疑我的情感。可当时的我,还一个劲儿地埋怨母亲不该怀疑我的伤心和难过,却不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让母亲产生怀疑。我过去的种种行为举止只能用这一类的词来评议: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我故意忘记母亲的好,刻意记住母亲的不好,把母亲一点点的过失长久地耿耿于怀中,不肯放弃。
母亲抱着满怀的遗憾和失落走了。每次打电话,父亲都会提到母亲。父亲谈起母亲对我的思念时,是最让我受不了的事情。十八岁离开家以后,下农村、上大学、到外地工作,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离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母亲常常在梦中哭喊我的名字......听到这里,我无法再听下去,几乎要放声痛哭,却又怕电话那一头的父亲难过,只好强忍着哽咽,匆匆与父亲道别,放下电话便嚎啕大哭。
父亲在电话里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妈对囡囡那是真疼啊!”父亲是在提醒我不要忘恩,是想告诉我母亲对囡囡的爱是在弥补对我的爱,是在传递母亲不便直接表达的真情厚意。
还有一次,父亲在电话里还试探地问了我一句:“怨爸妈吗?”父亲一定是有所指,一定也是母亲想问的一句话,是母亲托父亲问我的一句话。
突然的这一句问话,让我羞愧难挡,知道父亲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不无愧疚地喃喃说道:“不怨......”
“不怨就好。”父亲说。
放下电话,心沉入了盛满悔恨的大缸,渍得生疼。八十岁的父亲还在问五十岁的女儿怨他吗?这是怎样的一句大问啊,有谁能问心无愧地回答?
紧接着,三妹打来电话:“大姐,今天是父亲节,我们准备请爸出去吃饭......”
若不是三妹提起,我不会记得这个日子,这个在不久的将来想过都无法过的节日。姐弟几人,属我最不孝。自从离开家、离开父母以后,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关照过父母的起居,能做到的最大关心也就是打打电话,而很多时候却连这一点也不一定做得到。可想而知,与父母相关的日子想不起、记不住便再自然不过了。其实,“想不起、记不住”,就是没入心。入了心的事,怎么都不会忘记。我怀着歉疚的沉重心情,向三妹表决心:“我一定补上!”
谈起父亲,自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又联想到健康。于是,与三妹宣誓般地约定:一定要珍惜健康。劳累了一辈子,一定要留一点儿时间,留一段老姐妹一起聊天的时间。失去了健康,也就失去了这温馨美好的机会。
......单位的食堂里,摆满了丰盛的早餐,既有岭南的各色糕点,也有中原的油饼、包子。我扯下一个最大的保鲜袋,却发现底部的封口裂开了一半,只好用一只手捏住裂口,另一只手往里面装各式各样的早点。品种太多,我的保鲜袋实在装不下了,但我还是想尽量多装一些。对了,包子还没装呢,但已经封不住口了。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餐,算了,顾不上了,我要多装一些,先拿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吃。我边装边在想象母亲高兴的样子。母亲还很年轻......
第四十一章 大事件
周围的人早已过上了小康生活。不少人不仅拥有了房子,而且还是两套、三套。人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都有了共同的话题。豪华装修、房屋出租、投资回报等等。我显然另类了。像一个天外来客,聆听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然而,这个美好的世界却令我流连忘返,也渴望在这个星球上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能接父亲来住上一段时间的房子。
我不用洗洁精洗碗,他人不会从健康、环保的角度看我,而是认为我舍不得花钱或是没有多余的钱买洗洁精。“鸡精”刚一流行,我也买来一罐,有人深表惊讶:“嗄?你都用鸡精了!”那口气那表情分明是我应该属于用味精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