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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让我想起了电影《三毛流浪记》里的一个镜头:庆祝“六一”儿童节的队伍在三毛的眼前经过,想想自己也是孩子,便雄赳赳、气昂昂地也加入了进去,想不到会被警察凶狠地驱逐出来。三毛一定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都是孩子,为什么别人可以走在队伍里,自己就不可以?
我对弱者有着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情感。《歌剧魅影》里最让我难受的一个场面,就是蒙面人小时候带着头套一闪而过的那个镜头。他成年以后,别人看到的是他变态的心理。而我看到的却是他那带着悲惨命运向歌剧、向爱情挑战的勇气。他的歌唱得那么悲怆,他的心该有多么的悲伤。人们只是一味地追究他的变态,却很少考虑他的变态由何而来。谁不渴望英俊美丽的面容?谁不奢望光鲜闪亮的背景?或因为先天,或因为后天,许多人与英俊美丽无缘,与光鲜闪亮相背,而社会的天平却永无可能向他们倾斜。谁能懂得他们心中的苦呢。我想我能懂。
自参加工作那天起,就有了把父母接到身边尽点儿孝的愿望。由于没有房子,愿望一直还是愿望。如今,母亲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去了一个我无法找到的地方。从此,再也无法在地球上为她尽孝了。我不想在父亲的身上留下同样的遗憾。于是,咬牙决定买房子。上帝一直待我不薄,他总在想方设法地帮助我。这一次,他又让金融危机了,也让楼市调整了,以给我机会。加上女儿也大学毕业工作了,是时候考虑按揭供楼了。
股市吞噬了我半辈子的血汗,我竟然不能轻松地付个首期。说起来可怜,其实是惭愧。收拾了所有可以收拾到的钱财,囡囡甚至搬出了她的储蓄罐,把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都掏了出来给我。她的举动在买楼这样隆重而豪华的大事件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令人心酸。但即便这样,还是差两万元。我急得寝食难安,虚火直冒,牙都被攻掉了两颗。
眼看着首付的期限就要到了,十万火急之时,想了几个可以借钱的人选之后,最后还是觉得吴桐比较合适,毕竟不是完全的非亲非故,毕竟跟囡囡有着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拍着胸脯说过:“到时候,囡囡买房子我可以出一点钱。”
“出多少?”囡囡顺势问道。
他神气地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伸。
“天哪!二十万?看来他还是个蛮重情义的人......是不是想补偿对囡囡的情感缺憾?”我内心的惊叹还没结束,疑惑尚未消除,就听见了他发出的豪迈声音:“两万!”
我和囡囡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相视,发现对方都睁大了眼睛,随后轻轻吐了一下舌头,呼出了那口凉气,却都没有出声。我心想,人家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辈子也没出过这么多的血。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前提,我才敢抖着胆子怂恿囡囡去找他借钱。说清楚,是借,而不是要。因此,我对这件事胸有成竹,十分有把握,觉得势在必成。确实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等我的公积金一到账,马上就可以还给他,连本带利。
所以我......所以我才把囡囡推荐出来,让她去找吴桐先借两万块钱,告诉他等周转过来马上就还,请他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囡囡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看着她这副样子,我何止是生气:“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一点儿也不出头。”
“小猴儿,你不是不了解这个人,他是不会借的。”
“你还没借,怎么就知道他不借?” 我雷霆大发。接着又大式训斥了囡囡一番:“你这个孩子,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这点儿小事儿都做不来!你就当是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好了,当锻炼锻炼自己了。连吴桐这样的人你都能搞得定,以后什么样的人搞不定?你还搞‘心理学’的!”
囡囡原本就是乖乖女,知道我买房的难处,听了我的一番教导,只好勉强地说:“那我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是要办成功!”我纠正道。
“我明天跟他说就是了。”
第二天下班回家,囡囡一进门我就发觉不对劲,刚问了一句“怎么了?”,她就忍不住地哭了:“我说什么都没用,他就是不借。他说不要跟他提这事。我再继续跟他解释,他竟然大吼起来,不要拿这事烦他了!”
以我的脑力确实无法理解他的思维。第一,是他自己曾经主动承诺过的两万元,说明他有这个钱,并没有为难他。第二,他曾经承诺过要给囡囡两万元,而我现在是借,是要还的,他是忘了承诺还是变卦了?第三,难道他......他就真的一亲不认?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实在想不通。若不是囡囡亲口说的,我一定会认为说话人在撒谎。
囡囡又说,当初她对吴桐两万块钱的豪迈承诺,压根儿就没相信会兑现。这可是我没想到的,因为我相信了。这么说,还是囡囡看人透彻。我这人心眼儿太死,难怪总被困惑缠绕。
“哪里还算是个人!不要说是个男人!不想兑这个现,当初放这个屁干嘛!”压力与绝望更是将我推向了极度的失控。明知这样的骂骂咧咧没有丝毫的作用。就算我这里掀起了十二级台风,也吹不动人家吴桐一根毫毛。
买房的事,我本不想惊动年迈的父亲,怕父亲担心我穷成这样,连两万块钱都凑不上。无奈万般,满怀无法言表的复杂心情,决定向八十三岁的老父亲开口。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我怀着愧疚不安的心情把电话打给了父亲。父亲还没有起床。向父亲呼救以后,又过意不去地说:“爸,不急,你吃完早餐再到银行转账也不迟。”
“行。我吃了早餐就去。”父亲说。
“我把账号给你。”
“好。等一下,我去拿只笔。”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慢慢地念给父亲听,担心父亲年老眼花记性差。
“爸,你再念一遍,我对一对。”我不放心地说。
“不用了。”父亲坚定而自信地说。
放下电话,我还是放心不下,担心父亲写错了数字,或是写多了,或是写少了,或是写颠倒了。我对父亲的印象是母亲给的,说父亲糊涂。我一直以为父亲糊涂。
正担心着,我的账户上就多出来两万两千元。
收到钱后,我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钱已经收到了,并问:“爸,怎么多寄了两千?”
“给你们这个月买菜用的。”父亲总是想的这么周到,我的境遇他已经估计到了。
“......”朴实、细腻的父爱滋润着我的心田,湿润着我的眼睛,哽咽着我的声音。父亲,我真的正在为如何度过这个月而头疼,囡囡把她儿时的储蓄罐也掏空了,就是你给她买的那只小肥猪......我不能再多说一句了,怕父亲因为我而难过。于是,假装平静地嘱咐了父亲一声“多保重”,就匆匆地挂了电话。
原来,父亲一点儿也不糊涂,这使我非常的意外。不知道是父亲原本就不糊涂,还是在生命的长河中慢慢地由糊涂变得不糊涂,还是刹那之间返老还童?后来的事实证明,父亲原本就不糊涂。那父亲为什么给母亲的印象恰恰相反呢?也许这就是父亲的大智若愚吧,是他爱母亲的独特方式吧,他把生活的舞台中心让给了母亲。
我确实要比囡囡幸福多了,在最艰难的时刻,有伟大的父爱温暖着我的心,有力地支撑着我而不至于倒下。
交完首付回来,心里一会儿轻松,一会儿沉重。轻松的是我终于就要有自己的房子了,囡囡也终于要实现独立拥有一个房间的愿望了,这是很多同龄人早已实现的愿望,而对于囡囡来说却是渴望已久的奢侈。当她知道我决定买房这件事时,竟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这是真的吗?她试着掐掐自己的胳膊,很疼,这才确认是真的。沉重的是,这二十年的房贷始终是压在我心头上的一块磐石。到那时,不知我是否还有气力将它移开。
轻松的时候容易入睡,沉重的时候也容易入睡。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说是要去一个训练场地训练。那训练场座落在一座光秃秃的、陡峭的、被削掉山峰的山顶。山的纹路是上下走向的,岩石嶙峋,连根草都没长,很难攀附。我扒着石壁正吃力地攀爬着,后面跟上来一位中学同学,她告诉我此山应用“环形攀登法”,即近似于螺旋线式的方法,方可省力。我效仿着,总算接近了山的顶部,眼看着就要上去了,就差一步了!可我怎么也跨不上去这一步。
不单是力气殆尽,关键是我所攀附的那块石头松动了,眼瞅着就要掉下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一眼瞥见了已经攀上去的大学同学高杉。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要他过来拉我一把。我那渴望的目光炽热地燃烧着。可他却视而不见,两条胳膊交叉于胸前,得意地站在那里旁观。那神情的确非常得意。这就是我无限崇拜的那个高杉?我不敢相信。
终于,我上来了。的确是上来了。确确实实地上来了。完全是凭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力量上来的。上来以后,我看到了一幢新建的房子,但不是很好,却清楚地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
拿到《收楼通知书》,我激动得双手颤抖。飞跨在自行车上,直冲收楼现场。彩旗、飘带飞扬。锣鼓、音响喧天。铮亮光鲜的私家车齐齐排开。我推着自行车不知往哪停,转悠了半天,才发现了地下停车场,推着车刚要往里进,坐在门口的中年妇女就拦住了我,说这里不保管自行车。我只好推着车又到处转悠,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停放位子。终于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发现一处我认为不会与现场形成太大差距的地方,遗憾的是那里站着一个保安。我仗着胆子走了过去。
“我能停一下车吗?”
“不行。”
“那怎么办?我要收楼。”
保安用狐疑且轻蔑的眼神把我从上向下、从左到右全方位地扫描了一遍,怎么也不相信竟然有这身打扮的人来这里收楼,于是例行公事地随口问了一句:“你有《收楼通知书》吗?”
“有。”
“拿出来看看。”
我从环保袋里掏出《收楼通知书》递给保安,他看过以后,态度和蔼了许多:“你就停这吧。”
我千谢万谢之后,正准备锁车,忽然从背后传来一声:“不用锁了,丢不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笑,我能感觉到他的意思。
走在红地毯上,金碧辉煌的大堂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腿脚都不好使唤了,好像装的是假肢。我的穿戴确实与它格格不入,但我的内心深处却庆幸不已:真要感激那场金融危机,让我在楼市低谷踏足这里,否则,我也只能远远地眺望它长叹了。尽管我的存款被股市吞噬,尽管我要付出高额的贷款利息,但这个楼盘的价格硬是比我一年半以前买它时翻了一番!......边走边庆幸,站在电梯里还在庆幸。踏入房间,一阵恍惚让我怀疑现实的真实性。小灵通的铃声把我从恍惚中唤醒:“小猴儿,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楼上。你跟保安说出我们的房号,就可以进来了,我都跟他说好了。”
“我说了,还是不让我进来。噢,我看见你的车了!”
囡囡见到我后,嘻嘻地笑个不停,我以为她终于在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生命里见到了漂亮的新房子给乐疯了。
“乐得精神失常了吧?干嘛老傻笑!”我揶揄道。
“不是。刚才我给你打电话说我看到你的车了,保安很感兴趣地问我‘你们的车停在哪儿?’我不敢指认你的车,怕他不让我进来,就随便朝远处的一堆车一指,说‘在那儿!’”
“真没自信!”我假装嗔怒。
“他这才让我进来。”这丫头还挺机灵。
收楼之前,先要交三个月的物业管理费,不仅如此,额度高得惊人,是我原来交的二十倍!办完手续,我和囡囡一同下了楼,走出大堂,来到我的停车处,开了锁,一推车便觉得不对劲,一看,前后轮全被放了气,还拔掉了气门芯。一股怒火直冲我的脑门,然后直接射向那个保安:“你凭什么拔掉我的气门芯?我不是没有经过你同意,如果这里不准停车你直接告诉我好了!保安、保安,你保的是什么安?难道我们业主交的管理费就是养活你这样的人?”
“我靠你养活?我还没瞧得上眼呢!”
哪里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返身去找物业管理处,财大气粗嘛!我交了钱,不找你找谁?找到负责人,问保安归谁管?他不语;又问保安与物业管理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还是不语。不过他最终还是开了腔:“这样吧,我带你去找一下保安负责人。”
他带我刚走出大堂,用手往前一指:“那,就是他。”说完,扭头就要走。
“是谁?在哪?”我做了一个拦住他的手势。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又一指:“那不是!就是他!”说完又想走。我倒没有想到他会忽悠我,但我明显感觉到他怕那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又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是谁?在哪?你带我去!”
他有些无奈地把我带到了一个人的面前,然后逃也似的走了。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保安负责人,一件发黄的白短袖挂在身上,敞开怀,露出猪八戒一样的大肚皮,两只小眼睛像被竹片拉开的两条小口子,绽开在肥猪肉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