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每一颗牙上都长满了黑锈。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保安的带头人，这副样子距离我的想象实在是差得太远了，难怪那个物管指了半天，我都没看见。但我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向这个人说了一遍，最后还补充说了一句：“这样的保安，叫人如何有安全感？”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他自己都没有否认！”
“但他承认了吗？周围这么多的人，而且什么人都有，你怎么就肯定是保安干的？你有证据吗？”他咄咄逼人地质问我。我还真是小看了他，人实在是不可貌相啊。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明明就是这么回事，我却落得个理屈词穷，只好推起没了气的自行车悻悻地走了。
第四十二章 单行轨
......父母、妹妹正在商量我调回江城的事情。妹妹说“不回来你会后悔的。”父亲也为我找好了接收单位......我在楼上的玻璃房里准备洗澡。洗之前想小便一下，却怎么也退不下又湿又紧的短裤......透过玻璃，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楼下空地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花布短袖衫。我只能看见母亲的侧面，她还是那么年轻......
搬家收拾东西时，发现了贴在门后的一张纸。我把它轻轻地揭了下来，拂去上面的灰尘，不敢再看一眼上面的日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远离家乡、漂泊在外几十年的我，忽然想起自己作为长女、作为大姐的责任。把父母、妹妹、弟弟的生日写在了纸上，贴在了门后，希望在每天开门的时候提醒自己。即便这样，我依然在每天的匆忙中忽略了它。有时候是完全忘记了，甚至过去了一年也没想起，当然就这样让它过去了。有时候是当时忘记了，却在十天半月后的某一天、某一刻忽然想起，匆忙打过去一个电话，不知是为自己道歉还是祝贺亲人的生日。我这样的羡慕悠闲，渴望娴静。喝喝茶、聊聊天，似乎是我无法企及的遥远奢望。每天，在风风火火中消失，又在尘尘土土中现身。一天又一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走过漫漫人生之路，最能让人珍惜的莫过于记忆了。在记忆的宝盒里，珍藏着我们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回忆。幸福的回忆固然美好，悲凉的回忆也能给人以凄美的感受，追悔更能让我们蓦然回首。
母亲的记忆力惊人，她不仅能记住她六个孩子的生日，并且可以精确到几点几分，就连她六个孙辈的生日时辰也清楚记得。我的这张家人生日表，就是在电话里向母亲询得的。可惜的是，我从来没有在母亲生日的当天及时地问候过她，她就远远地离开了。母亲，请一路走好。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你魂牵梦绕的东北？是不是要去寻找你的母亲、哥哥，还有父亲？
值得庆幸的是，在记忆力方面我有些像母亲。虽然记不住家人的生日，但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似乎都能清晰地历历在目。
默默地注视着往事，泪光中含着多少悔恨和无奈。我把生活操办得太糟，把时光都浪费在了生命的弯路上。多少该做的事情都被我在匆忙中忽略了。母亲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可父亲还在，我不能再后悔一次。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我把精力都放在了父亲身上。因为他说过：“我不吃不喝一个星期，就随你妈去了。” 我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母亲下葬那天，父亲在母亲的墓碑上磕破了头。他用颤抖的声音不停地呼喊着母亲的名字：“我恨你啊！我恨你啊！......你撇下我一个人就自己走了，你是让我活还是让我死，啊？你告诉我呀......”伴随着诉说，是无声的哭泣。
傍晚，我陪着父亲在小树林里散步。
“我和你妈总觉得对不起你，家里困难，让你吃了不少苦。”父亲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变了。
“爸，是我对不起你们。你和我妈才是真的吃了不少苦，拉扯这么多的孩子......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只当是磨练自己了。这样，我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不管多苦多难，都能挺得过来......其实，我本想努力，好好孝敬你们，不曾想却是几个孩子当中最不孝的一个......只是我妈走得早了些，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我内疚地说出自己早就想说而没有说出的话。
提到母亲，父亲的声音又有些哽噎：“是啊，我心里最难受的就是，日子刚刚好转，你妈就走了，没享着福......”
“爸，你已经尽力了，我妈对你是满意的。她病危那段时间总是不停地呼唤你。”我本想安慰父亲，想让父亲知道母亲对父亲无怨无悔，不曾想把父亲安慰得越发难过，逼得他把眼泪流了出来。
我怕父亲继续难过，便假装轻松地说：“爸，咱们很少有机会这样聊天，只记得我下乡的那一次。”
“是啊。你一直不在身边......”父亲的情绪好像好了一些。他这方面很像奶奶，不会陷进去出不来。
“父母在，不远游。古人说的对......我太不孝。”我不知道要说多少遍才能救赎那颗愧疚的心。
“你的孝顺是精神层面的，你给了爸精神上的享受。我和你妈都为你骄傲，我们很高兴。”
“爸，你这样说，我更惭愧了......”父亲的慈爱和宽厚使我又一次内疚不已。
寒气逼人，我担心父亲受不了，搀着父亲往回走。想到明天就要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父亲。“爸，你一定要多保重。你这么的爱我们，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爸，你一定要多保重，给我一点儿时间......”说着，我的眼泪又模糊了视线，声音也哽噎起来。
“行，你放心，爸还挺得住。别难过了。”我的失控反要父亲来安慰。
“爸，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我恨不得要把几十年的歉疚都倾注在这一句话上。
“好，我一定好好活着，别让你们太难过了。你妈刚走，我再一折腾，你们能受得了吗？”父亲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他凡事总为别人着想。
听了父亲的说话，我那颗悬着的心基本是放下了。原本还想找个机会问问父亲那个我一直想追问的问题，却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母亲已经走了，就算追问清楚，还有意义吗？其实，我与母亲多么的相像，都那么的追求完美，不擅表白，对人实心实意，没有一段花花肠子。我不是她亲生的，又是谁生的呢？我为自己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而愧疚。我永远欠母亲的。
第二天一早，吃完父亲为我忙活的早餐，拎起包就要出门，父亲坚持要送我。
“爸，不用送了。没行李。”
“我就送你到汽车站。”父亲颤微微地跟着我下了楼。
“爸不能开车送你去火车站了。”父亲抱歉地说。
“爸......”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想起囡囡小时候，每次回来都是父亲亲自开车接送。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地把家里的东西搬走，像是逃难的获得了救济。母亲身体再不舒服，也要坚持送我们到火车站，送我们上了火车，一直等到火车启动，等到火车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走到汽车站，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颤微微地从里面掏出两个一元的硬币，塞进我的手里，说：“买车票的。”
“我有，爸，不用了。” 我边说边推辞。
“你就拿着吧。”父亲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发现这双眼睛已经浑浊了。
接过钱，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从父亲的眼神里我读出了深深的父爱，他依旧想用父亲的力量帮助女儿，哪怕微薄......这就是那个曾经爱下馆子、爱买零食、爱看电影、快活浪漫的父亲？就是那个不管多么困难也要花上二毛七分钱买一支最便宜的“天明”牌牙膏，把牙齿刷得白白的父亲？泪水迅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急忙扭过头去，假装看汽车来的方向。
汽车来了，我匆匆地上了车，对父亲挥挥手，强挤出一丝笑容。移动的汽车逐渐拉开了我和父亲的距离。窗外，这熟悉的梧桐木上稀稀落落飘动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走过四季，走过人生。它有过嫩芽初发的春天，它经历过枝繁叶茂的夏天，它曾经还与深秋竞技过，它不畏冬天的严寒，傲然挺立在冰天雪地里......
几十年的困难生活完全改变了父亲。即使现在他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家里的生活也不再需要他独自支撑了，可他还是舍不得花一分钱。一个小纸包里包着的都是一些分角币，最大的面额也就是一张十元钱。他把钱都积攒下来，哪个儿女急需，都可以得到老父亲的无私赞助。他说，这样做，很幸福。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是真实生活中不可否认的千真万确。钱，改变着人的命运，改变着人的生活，改变着人的观念。更可怕的是，它还能把人翻一个个儿。看着年迈的父亲，我越发有这种感触。
想着父亲，又想起我刚离婚的时候，他把退休后在外拿“补差”的钱都寄给了我，说我一个人在外拉扯孩子不容易。有一年回家过年，我塞给父亲两百元钱，父亲说什么也不要。当我硬是塞给他以后，他突然用力把钱摔在了地上，假装生气地说：“我有钱！”他是过不得我和囡囡这对孤儿寡母，他一心想用父亲的力量帮助他的孩子。
那一年春节，我买不到火车票回不了家。父亲忙活完一桌年饭以后，坐在桌边发呆，母亲见他不动筷子，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父亲说：“不知葱儿她们娘俩现在吃上年饭没有？”说着，泪水盈满了眼眶。
昨天晚上，我看见父亲吃鱼了。
“爸，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吃鱼。”我心里的高兴盖过了惊讶。
“喜欢。但你妈更喜欢。”
母亲喜欢吃鱼，父亲从此便“不喜欢”吃鱼了。就这样，一过就是几十年。
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和思念无法用言语表达。但父亲对母亲的感激可以总结概括为两点：一是感激母亲和他一起支撑起了这个困难的家，几十年如一日地让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二是感激母亲对父亲的绝对信任和忠诚。父亲秉承了爷爷的本事。在我们的眼里，他整个就是一位高明的医生。他有许多独到的治病观点，比如“治头治尾”。经他一实践，真的非常有效。母亲经常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自在，父亲就给她配点药，往母亲手心儿里一放，递过一杯水，母亲连看都不看一眼，一仰脖就扣进了嘴里。孩子们开玩笑地说：“妈，你也不怕我爸把你药死。”母亲笑一笑，非常肯定地说：“那不会。”
光阴一年年地流逝，女孩们相继离开了家，女大当嫁嘛，这些都是喜事。
可母亲的离去，却像五雷轰顶把这个家给震塌了。对父亲而言，尤为如此。从热热闹闹的九口人，一下子骤减到有时只剩下老父亲一个人。弟弟有时出差在外，把老婆儿子也带走了。这个曾经承载着九个人音容笑貌和吵架打闹的屋子，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被突然地抽空，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了，他倍感孤独。他在电话里说他怀念那时他在厨房里忙活过年饭菜的感觉；他说他高兴举着筷子看着孩子们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他说他还想把金色的炸年货堆成小山；他说了很多过去的故事......
母亲像是一位勇敢的先驱者，走在了前面，踏出了一条带有标记性的人生路。为我们探出了地雷，并插上小旗子，写上了“心脏病”、“糖尿病”、“癌症”、“死亡”这些惊心动魄的字眼，时刻提醒着危险。
母亲离开以后，孩子们倍感父亲的珍贵和唯一。忙碌完工作以后，总是想方设法让父亲享受余下的时光。爬大山，遊大海，对于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孩子们有的是办法。比如爬大山，遇到没有滑竿的地方，孩子们就像小时候做游戏一样，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然后两人再相互抓住对方的手腕，两双手背就组成了一个四边形的坐垫，让父亲骑在上面，这叫“抬轿子”，然后，嘴里喊着“唔哩唔哩哇......唔哩唔哩哇”，当着喇叭吹，轮流抬着父亲上山。
母亲有着准确的预见性，说自己不如丈夫长寿，说父亲有福气，能享儿女的福。果真如此，母亲用她的离世证明了她的预见。现在，就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媳妇，也懂得经常为父亲洗涮衣裤，晾晒被褥。
父母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母亲从生病到出殡，没有花孩子们一分钱。反而在母亲善后，父亲还分给每个孩子六千元钱，对孩子们说：“我的退休金够用了。我死了以后，也像你妈一样不花孩子们的钱。我给自己都预备好了，你们放心。”他在践行自己的诺言，要让他的孩子体会到什么叫父爱。
我把父亲接到身边时，父亲已经八十五岁了。想起父亲很久以前提到过“一兜肉”的饺子，想必他一定很喜欢吃。第二天，我就兴冲冲地卖肉、剁馅儿、包饺子。可煮好饺子摆上桌，父亲只吃了两只就吃不下去了。过去生活困难，家里的饺子总是菜多肉少。现在有肉了，父亲却老了。那时，若有一点儿什么好吃好喝的，父亲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举着筷子，看着我们吃。我们让他尝一口，他总是装着不喜欢吃的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