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吃，吃了就恶（wo）心。”父亲用他独特的口音说，表情真挚，从来也没有露出过破绽。我们便真的以为他不喜欢吃了。

父亲在我这里只住了一个月就急着要回家。他说放心不下母亲，担心母亲回家找不着他，担心母亲会孤独，他要回去与她相伴。他喝了一口茶接着又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们姐妹几个在前面走，我和孙子在后面跟着......一列火车从身边呼啸驶过，转眼间你们都上了车，我没上得去。这时，又忽然发现孙子也不见了。望着远去的列车背影，我心里那个着急。心想：如果我等到下一趟车，可我又去哪里找你们呢？车站在荒凉的旷野上显得格外的孤寂。这时，我注意到了轨道是单行轨，心中一阵欢喜：你们的那趟车会不会再转回来呢？”

父亲的梦让我一阵揪心。他舍不得母亲离他而去，也舍不得他离我们而去。他用满腔的热血浇灌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他希望他走了以后，我们手足之间仍然要像他活着时一样经常往来，他希望现在的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地围拢在这个家里。每当我们姐弟之间记得谁的生日，谁家的喜事，而相互庆贺，礼尚往来，欢聚一堂时，他总是一个劲儿地说：“我真高兴啊，真高兴啊......”

父亲，请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刚才，我们姐妹只是结伴而行上了一趟街，我们的这趟车还会转回来的。人生原本就是一条单行轨，轨道上只有唯一的这趟车，它不停地轮回，到时你再上车，我们将永远同行。今生你是我们的父亲，来世我们还想做你的孩子。

父亲回家以后，我独自面壁喝茶。内心的自责让我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另一种心理疾病。渴望对父亲尽孝道，一心要把父亲接到身边，当父亲真的来了以后，我却成天懒懒的，只是陪着父亲喝茶，害得父亲经常挨饿。想了想，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为什么不能践行父亲来之前，自己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几乎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当我端起一杯茶，刚要问一声“为什么”时，就看见那个孩提时代的“我”从遥远的过去向我走来，她说她还没够当够孩子，她想当一个永远的孩子。那样，就该父亲做饭给她吃了。她似乎还没建立起父亲已经八十五岁的概念，似乎还不懂得光阴一去不复返的道理......她还是这样的不懂事......

dvd里又响起了下一首歌。《念亲恩》，香港歌星陈百强唱的：长夜空虚使我怀旧事，明月朗相对念母亲。父母亲爱心柔善像碧月，怀念怎不悲莫禁。长夜空虚枕冷夜半泣，遥路远碧海示我心。父母亲爱心柔善像碧月，常在心里问何日报。亲恩应该报应该惜取孝道，惟独我离别无法慰亲旁，轻弹曲韵梦中送......

我非常喜欢他唱的这首歌，旋律这样的伤感，轻柔地拨动着你的心弦；歌词这样的深情，如同静静的深夜传来的钟声。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这样认真地品味过它的字词......亲恩应该报应该惜取孝道，惟独我离别无法慰亲旁，轻弹曲韵梦中送......父母亲爱心柔善像碧月，常在心里问何日报......

第四十三章 人生如幻

晚饭后，我和囡囡出来散步。出了大堂，囡囡就紧紧地挎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就这样胳膊缠着胳膊地边走边说边笑......

“昨天晚上，你又入梦来。二十年前的影像。”

“说说看。你的梦很有故事性，也很有画面感，可以拍成电影。只可惜我没学电影专业。”

“白吹捧了一通。”

“快说说你的梦。”

......我走在长江边上。岸边的黄泥，江中的黄涛，天上的黄云。听说洪水将要淹没整个村庄。岸边的山坡上，人们都忙着造船，有的船造得像“哥德堡号”。我焦急万分，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实在没有能力造船。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一块床板，我在上面安放了一把小竹椅，准备让不到两岁的你坐在上面。当我自以为万无一失时，却发现邻居家的大木船上，设有防水的密封舱，可以储备很多的食物。我望向自己的那块床板，看见了那把突兀的竹椅子......我想做得更好些，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小猴儿，我的人生有三件大事。”

“哪三件？”我是这样的期待，期望听到三个理想的答案。

“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小猴儿周游世界。”

我非常的感动，即使不能兑现，也满足了，囡囡心中有我，已经足够了。母亲又一次言中，她在二十年前就说过我会享这个孩子的福。我已经在享受之中了。想想自己对待母亲的态度和感情，不禁惭愧得无地自容，也就是在市内逛逛，还嫌母亲跟脚。

感动是感动，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急于想知道囡囡更大的抱负：“那第二件呢？”

“养一条狗。”囡囡认真地回答。

不仅仅是意外。我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顿时没了精神。囡囡成年以后的选择，离我的期望和她在我眼里的能力都相去甚远，觉得她胸无大志，放眼不看世界。这不，今天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养一条狗还用得着列为人生大事？现在就可以养一条嘛！”我非常不满地对她说。

“你知道我一直很怕狗。”

是的，她小时候一见到狗就躲得远远的，还不停地骂它臭狗。

“狗对人类的忠诚，其程度难以想象。”她极郑重地说。

“那第三件呢？”我仍不死心，希望她的第三件大事有点儿志气，也有些品味。

“还没想好。”她很认真，不像是在耍幽默。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生三件大事啊！还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彻底地绝望了。

“其实，这些并不是很难实现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不去做，会终身遗憾的。第三件事我要想好了以后再确定。”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动。她的这句话，虽然缓和了一下我的失望情绪，却依然没有让我明白她的所思所想，一如我不明白许多哲学问题一样。

我一直对囡囡寄予很大的期望，可她却像一部没有动力的机车，停在原野观赏风景。我去推她，她却说如果这辆车滑了出去，会让她有一种失控的感觉，遇到上坡没有牵引力，遇到下坡没有制动力，到时怎么办？每当我抛出一个话题，最终瞠目结舌的总是我。我原本害怕她浪费时间，浪费宝贵的生命，因为我就是前车之鉴。

曾经的我，把五十年的时间想成了如繁星般数不清的年轮。把五十岁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来世相遇。然而，几乎是在不经意之间，繁星退去，天空一片寥寂，我与来世的人们并肩前行。

最近，总在做关于她的梦。

......像是一个大学校园，因为满眼都是年轻的学生。又像是一座乡村，因为到处是园野的气息。我和长大了的囡囡并肩走着。三五成群的女学生，迎面走过来，背面走过去，个个都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

我侧过头来对囡囡说：“你看，人家都梳起这种辫子了，多漂亮，我早就给你梳过。我说过你梳这种辫子很好看，你偏不听，非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披头散发的，整天挠挠着个头，一点儿也不精神。”囡囡没出声，看样子并不是很接受我的说法，却也没反驳。

我们继续走......来到一处荒野之地。周围没有人，就我们两个。我不知从哪儿费尽周折弄来一把野菜，像蕨菜又像黎蒿，有茎有叶。我摘洗干净后，要弄给“年幼的”囡囡吃。她不高兴了，小脖一梗，满脸的任性和不屑，说不想吃野菜，要吃炸鸡翅......这哪里像我的孩子呀！那个囡囡哪里去了？我气得不行。联想起她长大后处处不听我的话，联想起她都这么大了，我在洗澡的时候，流水声还是能让我幻听出她小时候喊我的声音。那么的悠远......在恐怖廊的尽头。“牢房”的门口坐着一个用惊恐的眼睛望着四周的小女孩......那是囡囡需要我的呼唤。于是，我关了淋浴，仔细听辩。多少次了，明知不是，却还是要这样做......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看着囡囡长大，可她却丝毫不懂得我这颗深爱她的心。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人要懂得感恩，人要懂得感恩啊，哪有你这么没有良心的？......啊？......”越说越伤心，伤心得大声痛哭起来......

我在哭声中醒来，醒来又哭了一会儿。现在不做母亲令我痛哭的梦了，却又做起孩子令我伤心的梦。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要把深爱演变成失望与痛苦？我得好好想一想......或许，梦中的“我”就是母亲，是母亲托梦让我感受母爱的心情？或许，梦在表白我的心境，我想要囡囡走一条我希望她走的路，她却不愿意？或许，梦还在提醒着什么......囡囡算是懂事的，可我还是要梦见她令我伤心；母亲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还是要梦见她令我难过......因为她们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我太在乎她们。我与她们相互爱得太深太重，这种超乎寻常的深重，有时会让彼此难以承受。

总在这样想，自己蹚过的苦水，就不想再让孩子蹚了。自己走过的弯路，就更不想让孩子再走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恨不得全都灌输给孩子。牺牲我一人，为的是子孙后代的进化。可是，总感觉囡囡听不进我说的，也不愿按我说的去做。依然要自己蹚一遍水，走一遍路，什么都要自己来一遍。

最近常想，即使父母再怎样的无私奉献，又有多少孩子能对他们百分之百的满意呢？能按照他们设计的轨道毫无偏差地前进呢？虽然没有做过调查，但感觉这个比例不会很高。原因诸多，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毕竟是各自独立的生命体，所处的时代环境不同，想法和追求也各不相同，谁要求谁，都不合适，彼此间的顺畅沟通才是理想的状态。作为儿女，应该懂得理解，懂得孝敬，懂得感恩，至少应该感激他们赋予了自己一条鲜活的生命。当然，这仅仅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和批判。

于是，渐渐明白起来，人生的不可替代性决定了它的属性。生命的意义在于经过，而不是到达。不让孩子经历这个过程，那还是她自己的人生吗？

我这样的疼爱孩子。生产她时的情景，就像发生在前不久。可是孩子已经长大了，你不可能还像老母鸡似的将她护在翅膀底下。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去掉所有的期待，去掉所有的牵挂。你的期待和牵挂只能成为她的负担。

心中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你忽然觉得轻松。生命是自己的，难道生活是别人的。还是奶奶说的好，自己疼自己，不算没良心。这不是自私，是一种博大。你这样做了，谁都轻松。等孩子到了相应的年龄，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会懂得你的心。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长寿。当然不是想要索取什么，只是想得到安慰。虽然预感到自己不会很长寿，但还是希望长寿。我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试验田，收成如何。

靠江边的马路车辆稀少。虽然此时的人行道是红灯，却没有一辆汽车通过。我拽起囡囡就要冲过去......人的性子彰显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之中。

“人生不差这几秒钟。”囡囡使劲儿地往回拽我，嬉皮笑脸地安慰我。

我乖乖地听从了，站在路边等绿灯。绿灯一亮，我又急匆匆地拉起囡囡要走。她没动。指着由远而近呼啸驶来的汽车认真而幽默地说：“不急，不急，你还要判断一下他是不是醉酒驾车，他会不会错把油门当刹车，等他停稳了以后，再过也不迟。”

我像一个惭愧的小学生，静静地听着教诲，细细地想着过失。在人生的路途上，我也是这样急匆匆地行走，却离心中的目标渐行渐远。如果我懂得停下脚步，看一看，想一想，人生的结果一定会大不一样......不过，还是现在好，如果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就意味着身边站着的不是囡囡，可能是囝囝。我宁可要囡囡。这是上帝给我的礼物。

刚开门进屋，电话铃响起。“郁葱，我是囡囡的大姑。”

“噢......大姑......好久没联系了......您身体好吧？”

“好。但吴桐不好。”

“怎么了？”

“他患了肝癌，晚期。”

“怎么会这样？”

“他这个人傻啊，做事太拼命，又不知道放松自己......好了，电话里不说这么多了......他想见见你......我知道这是给你出难题。但想到这是他的最后要求......还是委屈一下你吧。”

“......不委屈，大姑。我......我只是想不到......”

“谁说不是呢，好端端的一个人，说不行就不行了，谁都没法接受啊......”大姑哽咽起来。

“大姑，别难过了。您把医院、床号告诉我......我明天去看看他。”

“谢谢你了......”

“不言谢。您多保重！”

刚出现在病房门口，病床边的大姑就看见了我。她迅速作了一个“嘘”的手势，连忙起身迎住我，引我出了门，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距离方停下来，小声地告诉我：“刚睡着。打了止疼针。”

我轻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