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2(1 / 1)

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走进病房。走近吴桐的病床。一眼看见吴桐时,竟然不敢认他,他瘦得脱了形。我感觉眼眶里顿时注满了两汪水,忽然觉得自己于吴桐来说是个罪过之人。如果我的胸襟宽阔一些,不与他针尖对麦芒,或许他不会走进今天这个生命的误区......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溢出,迅速地滑落下来。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咧了一下。我能理解他是想表示对我到来的感激。

“喝点儿汤吧?”我将带来的保温罐举到他的眼前。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般的温顺。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曾经“抱住巴巴橛子,给麻花都不换”的吴桐。

我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他。他一直在喝,那么的乖顺,不知是我的汤好喝,还是病中的他想通了人生诸事。牛一样健壮的他,如果当初不为生活小事挑剔,不说我做的豆腐会让他拉肚子,他应该还是有福可享的。因为,我曾经是爱他的。

他还在喝,半罐子汤下去了。我不禁可怜起他来。他,再也没有力气嫌我给他盛的粥满了,再也没有力气吹胡子瞪眼睛挥动拳头了。人啊,如此的脆弱。当你还有一些力气的时候,还是省着点儿用吧,生命实在是经不起大把的花销。

一罐子的汤都快喝完了。他的脸色似乎有些滋润了,柔和了。“谢谢你。”他的声音微弱得只有我能听得见,表情里满是温情的歉意。我咧了一下嘴角表示接受。早就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方得以验证。曾经,如何能从他的嘴里掏出半句这样的话?看来,这些顺耳的话,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想说,不愿意说。“良言一句三冬暖”,他应该不会不知道。可为什么非要等到生命即将结束时才说出来?早说早得益呀,难道他不懂吗?难道,我就懂吗?我也不懂。不要再纠缠这些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爱你......”在他无神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深情。我感谢他的这句话,心里却荡不起一丝的感动。不是合适的时间,不是适合的地点。我心中有一位高贵的女王,矜持着不动声色。

我只好又咧了一下嘴角,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很吝啬,不肯还给他一句,我也爱你,以此来安慰他。因为,那不是我的心里话。我没有力量将自己大换血,说出心口不一的话。我把爱看得太神圣,不敢轻易地动用它。

他一定很失望。因为他茫然的眼神离开了我,投向了远方。吴桐,真对不起,你一定觉得这不公平。但是,我很无奈。今生今世,我们本无缘,却生拉硬扯地搅在了一起。你说你爱我,我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是不相信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还有一种情况,也许是我不懂得什么是爱,才导致了我不相信你的爱。更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我们都不懂得什么是爱,你我都是爱的受苦受难者。这是我们俩来世最应该主修的一门课。

昨天晚上,吴桐既有尊严又有骨气地走进了我的梦里。虽然吴桐很少有机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却也没有一次在梦里与我吵架。

......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走着,迎面看见吴桐推着自行车过来了。我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他停住了,注视着我。我见躲不过去,只好又把头扭了过来,望着大病初愈的他,无语。我知道他病了,刚做完手术,但我没去看他,心中是有一些歉疚。他不说话,也不走开,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我浑身的不自在。看着他那张不再好看的脸,我终于找到一句话说,你瘦了。他却用冷漠中带有一丝嘲弄的口吻对我说,你长得却很好。

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他住的地方。环境杂乱,楼房破旧,天色已暗。他从自行车的后座上抱下了他大约两岁的儿子,用客家话对孩子温情地说着什么,孩子也用客家话的语调回答着什么。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幸福的孩子。他抱着孩子走向楼梯,一眼瞥见了我,却没有搭理我,径直上了楼。

我和囡囡准备回家,却必须爬经一个高高的像吊脚竹楼一样的棚架。棚架残败不堪,上面盖的茅草凌乱垂落,里面的层高不到一米,感觉不像能住人的样子。我们弯着腰往外爬,地面铺着稻草,多处塌陷,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踏空掉下去......

一颗属于吴桐的星星在夜空中黯然划过。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个不该与吴桐相遇的拐弯处,心里忽然有了要去那个地方看一看的冲动。真想知道它如今究竟物是人非,还是人非物也非。想必是物非人也非了。就连宋杨都已经作为党委书记退休了......唉,想远了。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真不想再在那个拐弯处与吴桐相遇。即使相遇,也就擦肩而过好了,或是彼此点一下头,问一声好。

说句真心话,吴桐,我真不希望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在奢望自己幸福健康的同时也同样祈福于你。我也在想,如果你的生命里换了一个合适的她,或是我的生命里也换了一个合适的他,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崭新的你我?

我们今生今世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在那个该诅咒的拐弯处,你没有来一个潇洒的旋风,让我鬼魅附身,朝思暮想,隆重地思念你一辈子。而我,也没有来一个优雅的飘逸,让你神魂颠倒,从此再无处可寻,即使走遍天涯海角......那么,上演的将可能会是另一齣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不该诅咒这个拐弯处。你看,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微风吹拂着杨桃树,把清香送入每个人的鼻腔。哦,不不不,周围没有其他的人。静静的,只听得见阳光洒下来的声音。上帝精心安排了这么一个美妙的地方给我们,一个可以演绎唯美爱情的地方,一个可以诠释浪漫故事的地方。只可惜用错了演员,两个拙劣的主演,搞砸了这齣戏。的确很遗憾,我们一起错失了这场人生最美味的盛宴......

灵台上的照片,用的是吴桐第一次给我的那张照片。他的五官的确是长得可以,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人们为什么不觉得他长得好,可能是他的气质破坏了他的长相。我终于明白。如果,他的性格如同他的五官尚可,他的人生一定会好很多,至少不会英年早逝......如果,他遇见的不是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呢?......那个年轻的我为了惩罚他,不许年轻的他靠近我,想以此让他偿还他对我的伤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因此伤了肝?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揪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我残害了他?那我不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不可能,不可能,绝对的不可能,我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再说了,我又不是他的唯一,囡囡也不是他的唯一,难道不是吗。要负责我也只能负四分之一的责任吧,一份婚姻一份责任。他自己倒是应该负起四分之二的责任。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如果婚姻如此计较,便成了买卖。虽说婚姻里有经济学的概念,但它毕竟不同于买卖。买卖是绝不能谈感情的,婚姻却恰恰相反。有感情的婚姻与无感情的婚姻如同地球人的婚姻与外星人的婚姻,不可同日而语。是的,我们都病了,都存有性格上的缺憾,偏执、自恋、自卑......至于谁更严重一些,谁又轻缓一些,程度如何,形成了障碍没有,已经完全没有了计较的必要......

这个曾经让我在买房子的事情上把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他撕成碎片的人,走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或许,他那时已经病了,需要钱治病。或许......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曾经说过他也想买一个大一点儿的房子,让我和囡囡过去住。当然,他自己肯定也想住在里面。虽然他的这个想法于我来说,就像是一齣天方夜谭,荒诞无比。但对于他来说也许就是寄托,就是希望。他不是拿不出两万块钱,也不是怕我不还,他应该是怕我也买了房子,他就彻底断了让我们回到他那里去的念想......这样想,既原谅了他,也安慰了自己,多好。不能总把人往坏里想。否则,老得快,死得早。现在,我又不想老了,更不想死了。真想变一只凤凰,在烈火中重生,再活一百年。

人生确实短暂了些。再也没有了小时候渴盼过年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转眼已是百年”。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打打闹闹地浪费生命,平平安安地享受生活才是人生的真谛。所以,如何用好自己的一生,才是人之初就应该上的第一课。我忽然觉得能读懂他了。其实我只是读懂了自己。

“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土埋半截的人了。”

“别这么悲观嘛。至少,你比他幸运。你有机会重新认识生命,有机会自我救赎,有机会准备自己第二次人生的扬帆起航。”

坐在椅子上,宛如坐着一张飞天的神毯在天空中漫无边际地飘忽......思绪忽低忽高,忽近忽远。跳跃着。不停地跳跃着。跳着跳着,跳进了一处梦幻般的境地,漫山遍野百花盛开,五谷杂粮弥漫田园,好一派世外桃源之景象。煦风如绸缎般地抚面滑过。空气里含着粮食和草木的原生味道。阳光热闹地挤了进来,闪着金光,平添一股干香的味道。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沁心入肺,润血畅气。活着,原本就是莫大的幸福,无上的享受。

的确来过这里,一如我熟悉的地方。是回到了儿时的世界,抑或创世纪之初?我欣喜地在草地上飞奔飞奔。向着太阳,朝着东方......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孩子,与我同高,却长着翅膀。他告诉我他是爱的天使,来到人间播撒爱的种子......他还告诉我上帝创造一个生命不容易,要倍加珍爱才是......他还说上帝之所以把世界打理的这般美丽,就是要人们能快乐地活着,幸福地享受着周围的这一切......他说的,我似乎都知道,却好像又不记得了......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越看越觉得他面熟......啊,想起来了。他多像吴桐小的时候,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如果,改变吴桐的成长经历,他也会成为天使的......

第四十四章 昙花绽放

......夏日的傍晚,大榆树下,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在整个镜头中,母亲的背影离我最近,我就站在母亲的背后。我似乎忘记了吃饭这回事,整副精力全被盆栽莲蓬吸引了。哦?盆栽荷花也能结莲蓬?邻居罗娘家的那盆结着两个大莲蓬,饱满而成熟,像两个大吊钟,齐齐垂向一边,旁边没有荷叶的衬托。我家的这一盆茂盛得像曼陀罗的树冠,上面结着许多形状各异的莲蓬,其中一个莲蓬的外形像极了“佛手”,上面嵌满了莲蓬子,一个个地瞪着圆溜溜、黑黢黢的小眼睛。我真真切切地记住了这个场景,记住的还有一种用心贴近幸福的感觉。这不像是梦境,这是我十一二岁时的光景。它是这样的美好,美好得就像共产主义已经实现。就在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差点儿撞翻我家的那盆莲蓬,我飞一般地冲过去,扶稳了莲蓬......

中铺上的那个人一脚踏下来,差点儿把我的下铺踏翻。当这半堵墙完全落地,我估计他的体重起码二百八。

起身坐在了窗边。茫然地望着窗外。远处的山,慢慢地移动。近处的树,唰唰地闪过。它们向后倒去的速度竟然比列车前进的速度还要快。当然是错觉,我知道。然而,我的人生多么像由众多的错觉和迷惘铸就,我却浑然不知......心,一会儿空落落的,一会儿又被纷杂的思绪塞得满满当当......再过两天就是母亲的祭日......

太阳雨把胶泥紧紧地粘在铁锹上,让人无法把它们全都甩到卡车上,举上去一锹泥,又带回来半锹泥。空空的胃里,呕吐出来的全是黄水,经过口腔,又苦又涩。母亲却在大跃进的凯歌声中,把绣着武钢高炉的镜框捧了回来。那是先进生产(工作)者的奖品。

烈日当头,炙热的沥青车旁。母亲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头罩在铺路。前一天,她的一个同事因沥青中毒,人头肿成了猪头。

我站在车间的门口,好一阵子都辨认不出母亲。那里的每一个人都用型砂和铅粉化过了妆。哦,看见了。她正目不转睛地盯住似火的铁水。打那以后,她不管看哪儿,都能看到那一抹腾腾的亮火。

西斜的夏阳照在用铁皮搭建的工棚上,留下了一块背阴。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大石头用锤子凿成小石头。我看着母亲。母亲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一下远方,又低下头继续砸石头。她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我似乎能明白一些母亲的心事。虽然她并没有告诉过我什么。

母亲做过世界上最苦最累的工作——装卸工,沥青铺路工,金属铸造工,矿石球磨工。除却这些体力上的辛苦,她心里边更是苦不堪言,一连生了五个女孩儿。外人取笑她是“女孩王”,奶奶说她没本事,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这更好比被人绑住了手脚,捏住了鼻子,将黄连水往她的嘴里灌。反抗不得,吐也吐不出来。

邻居都说母亲这次怀的肯定是男孩。她们说的有根有据,有理有论。说是从母亲的举手投足间看出来的。比如母亲跨门槛的时候,先抬的是左腿,那么怀的肯定是男孩,这就是“男左女右”的理论。还有“酸儿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