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说,说母亲不喜欢吃辣的,那么怀的就是男孩。母亲对这些说道显然很受用,她的心情比以往好了许多。
罗娘还传授了一些秘诀给母亲:看一些美丽的东西,比如画儿和花儿,这样,孩子就长的好看。于是,父亲在门前的空地上种了许多的花,白色和黄色的菊花,红色和粉色的玫瑰。可是,不久以后的一个早晨,这些花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翻挖出来的新鲜泥土。父亲说,难怪昨天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
夏天,人们都喜欢在外面吃饭。对门的女主人正面对着母亲,坐在一把竹椅上。她手里端着一大海碗面条,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用红辣椒和大蒜头一起捣烂做成的蒜蓉酱,在母亲的面前“吐噜吐噜”地吃得很香。母亲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子,然后把眼皮轻轻地放了下来,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对门的女主人笑了,在一张白净而丰满的脸上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她用筷子戳戳面条说,你试试这个。母亲却说也不想吃。我看得直咽口水,心里连声说了好几次“我想吃”。我多么希望我们家也能吃上一顿这样的面条。
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想吃,这可是夏季里的美食,是我们家很少吃到的饭食。因为面条比大米贵得多,大米一毛多钱一斤,面条却要两毛多钱一斤,而且也不经吃。我们家人多,几乎是对门家的两倍,吃起来确实要人命,一个不小的负担。我侧过脸偷偷看了一眼母亲,见她脸色苍白,两腮塌陷,颧骨显得有些高。我忽然怀疑母亲说的不是真心话。她一定也很想吃面条。
夏秋过后,冬天又过了一半,我们家的老六终于诞生了。果然是个男孩儿,而且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为之高兴,父亲的同事们更是吵着闹着要父亲请客。父亲反倒显得异常的平静,没有第五个女儿出生时的高兴劲儿。但谁敢说他不高兴呢?他心中的喜悦正逐浪滔天,只是不需要表现罢了。他知道,此时的妻子心情是舒畅的,这就足够了,其它都是次要。所以,别说请客吃饭了,就是一粒糖他也没买。不过,说句大实话,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窘迫,就是想请客,恐怕也请不起了。
提起请客,不禁让我想起了一个场景:初秋,阳光温暖透明。左邻右舍把木匠请到家里做家具。平时积攒下来的鱼肉,全都拿了出来款待木匠,做成几菜一汤的“席”。木匠是个技术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尤其是手艺好的木匠大家还得排队等。母亲也想做一个柜子。终于轮到我们家了。母亲倾其全力招待木匠,最差的菜式也是包菜炒肉片。这对于我们来说,算是最好的菜了。我们什么时候过过顿顿有肉的日子?可是木匠对我们家的款待极为的不满,他怒气冲冲地干活,瞪着血红的眼睛吃饭。柜子没做完,就到另一家去了,他实在受不了了。剩下的活儿只能靠父亲每天下班以后一点一点地来完成。今天钉几粒钉子,明天刷几刷子油漆......
“呜——”旁边对开过来的列车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手托着头,看着对面车窗里的人影......人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斤斤计较,耿耿于怀......也许在下一个人生窗口,他就消失了。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无欲无求,无怨无悔......这样的干干净净。如风刮过,如雨洗过,如一个崭新的世纪之初。地球上的“过客”哟,匆匆地来,匆匆地去。然而,过客有可能再回头,生命却一去不复返......你还能说你是“过客”?
手,无意中触碰到耳朵。心,忽然地收紧。我什么时候开始不揪耳朵了?这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毛病,难道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吗?想起母亲“搅灾”的说法,果真如此?我为什么非要等母亲离去了,才不“搅”了呢?母亲到底哪一点对不起我,让我如此地容不下她,值得让我这样一“搅”就是半个世纪?
每逢回家过年,母亲都提前为我们准备好棉质的衬衣衬裤。现在才留意到,上面的图案竟然全都是些小猫小狗;母亲知道我喜欢棉绸,夏天回家,母亲就会准备好几块小花小朵的布料;母亲一把草编的扇子,因为我说了一句“很精致”,母亲就悄悄地塞进了我临行前的行李箱里;母亲刚刚做好的荞麦枕头,我说枕着舒服,母亲记下了,临走前,一定要我带上,我便毫不客气地就拿走了。想一想,正是母亲去世那一年的那个夏天。柔弱的生命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如今,物在人已不在,空留下睹物思人之惆怅。
冬天,母亲担心我们从温暖的南方突然回到北方会不适应,每次都为我们母女准备好干净、暄暖的被褥。关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母亲几乎是在讨好我......然而,我却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家里的生活条件稍微好了一些以后,我回家给母亲的钱,每次她都一声不响地收下,然后到我临走时又悄悄地塞进我的旅行包,等我上了火车到了家,她才打电话告诉我,叫我留意。
不知是因为母亲的去世,还是因为那个冬天特别的冷,在我和囡囡的记忆里,都有一种从内到外的彻骨寒冷。当时,似乎每一个毛孔都装上了一个单向阀,任凭外面的寒流涌入体内,每天都是在瑟瑟发抖中熬过。晚上,睡在父母的大床上,被褥再也没有了暄软、温暖、亲肤的感觉,硬梆梆地就像躺在两块铁板之间,越睡越冷,无法入眠。
以往,每当得知我们要回家,父亲就开始忙着为我们搭床铺,母亲就开始忙着为我们缝被褥。我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那暄暖的被褥、那舒适的大床是否有可能从天而降?母亲粗糙的双手带起了绸缎背面的缕缕丝线,成了我的过眼烟云。反在心里生出一股幽幽嫌气,觉得母亲整天叼着烟卷跟我们聊天,不去厨房帮一帮忙得晕头转向的父亲。我哪里知道,母亲在我们回来之前,拼命地打扫卫生,洗晒被褥,干完了所有的事情,只等着我回来陪她聊天。这是母亲一年的企盼,是她难得的天伦之乐。成见让我深深地误解了母亲,痛痛地伤害了母亲那颗善良质朴的心。
我把母亲的不幸归为母亲的性格,把自己的不幸也归为母亲的性格,这叫母亲如何能承受得起。尤其是在母亲的晚年,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磕磕碰碰,再加上精神层面上得不到安慰,又无所寄托,才发出了“我很孤独”的呼救,我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之不理。相反,还有意无意地给母亲的心理施压,母亲如何能健康长寿?希望母亲多活个五六年,不过是一个自私的想法,不过想以此取得一个忏悔的机会。
自责吞噬着我的心,痛得我几乎要大喊,泪水盖住了视线......摸索着掏出纸和笔,刚低下头,泪水就溅湿了纸页......如果我有诗的灵魂就好了。此时,只有诗最能表达我那被深爱缠绵萦绕的心情,只有诗才能描述我心中那条潺潺流向远方的小河。“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还是先给母亲写封信吧。
妈妈,亲爱的妈妈!
如果来世我仍是一只井底蛙,我不会再像今世这样,整天在井底“哇哇”鸣叫:井底这么黑,井底这么深,天是那么蓝,天又那么高!
妈妈!我会整天在井底往上跳,锻炼我的肌肉,成就我的身高,磨练我的毅力,陶冶我的情操。我不再坐等苍老垂暮,光阴似箭不复返,也不再浅尝辄止半途而废,埋怨井深路遥遥。
妈妈,人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的。你将不会孤独,到那时,我一定会好好地陪着你。
妈妈,我是多么的期待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葱儿,葱儿......”耳畔忽然响起天籁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由远而近,越来越近,又由近而远,越来越远。多想拥有一双千里耳,让这遥远的声音长久地敲响我的耳鼓。那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今天听来却是这样的亲切,感觉是这样的温暖。可是,可是曾几何时,我为什么不把她珍藏?为什么不把她刻录在心?为什么要把她无情地删除?我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要把这不会再来的声音永远留住......
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一幕幕的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同生命相伴的一切,与生命一起去留。生命走了,一切也都跟着走了。再也无处可寻。人生如果忽略了过程,忽略了细节,将错过多少弥足珍贵的享受。这是心灵上的享受,是血脉相连的享受,是“饿时吃糠甜如蜜”的享受。
常常游走在现实与梦幻之间,企盼现实即梦幻,梦幻即现实。梦想着一切都从头开始,好与母亲重续前缘。如今,我这只野猴在现实与梦幻这两座大山之间架起的独木桥上不知所措。母亲的离开,给我留下了无尽的伤痛。由此让我悲观地以为,血缘亲情是最残酷的一种感情。它热烈而隆重地来了,却又要孤寂而悲伤地离开,给活着的人留下绵绵无期的思念。于是,我对它产生了恐惧。
扫墓归来的路上,思绪不停地追溯生命的宝贵,人生的短暂。所以,在这有去无回的生命旅途中,每到一处景点,每遇一个事件,都要铭记在心,收藏在脑。否则到了天国,面对自己生命中的亲人,人生中的贵人,如何有话儿可说,有事儿可讲,有天儿可聊?
汽车行驶的路线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的地方。我决定中途下车。
“我等你,姐。”弟弟手握着方向盘,扭过头来对我说。
“不用,你们先回去吧。”我下了车,随手关上了车门。
“要不,我先把他们送回去,回头再来接你?”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我连连摆着手,示意他把车开走。
弟弟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我。
“咳,我还能丢了不成。走吧,快走吧。”说完,我自顾自地走了。
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哪里还有那一片工人居民区?从这群楼房的外观来判断,那一片平房早已经消失在了许多许多年以前。冯老师,你如今去了哪里?
我总在想起,从来也没有忘记,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到来看你?我以为生命可以静止,我以为时光可以倒流,我以为你依然坐在床边批改我的作业......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有多少人可以活过百年?有多少感恩可以慢慢等待?生命的珍贵恰恰在于它的不可重复,不可延误。由不得我们怠慢,由不得我们疏忽,由不得我们大意,好似昙花绽放,哪怕是在深夜、在凌晨,你也要爬起来欣赏它那宫殿般的壮丽。然而,昙花还会再开,生命却不会再来。
像朱老师一样,冯老师也是我生命篇章里的一首史诗,流动在彩色的五线谱上。是她,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写出不差的作文。是她,说我是一个稳重的女孩,不像其他女孩那般疯疯癫癫。她用肯定的、褒义的、听起来显然是赞美的词语定义了我的特点。最重要的是,她给了我一颗宝贵的自信心,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照亮了我的夜行之路。让我坚信自己还不是那么笨,至少能把一个个的文字排成队。我从没有这样的自信。
由于历史原因,我的小学六年级多了一个学期。就在这个学期,来了新班主任冯老师。她五十岁有余,瘦瘦小小的个子,脸也很小,五官很秀气,很白净。可以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很美,一种高贵的美,一种与生俱来的美。她说话时轻声轻语,满鼻满口的江浙音,每一句话里都含着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由于太过整齐洁白,有同学说那一定是假牙。她独居在一个工人居民区的一间平房里。据说她解放前是国民党军官的太太。
那一天课间,冯老师找到我,说忘记了带一本书,叫我帮她取回来。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告诉我书名和摆放的位置,又把地址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了我。
我按照地址很快就找到了她的家。开门进去以后,看见右手边的床上七扭八歪地吊着一顶蚊帐,床边有一张书桌,旁边没有椅子板凳,抽屉的方向朝床,想必老师平常就是坐在床边备课改作业。桌子上有一只碗,碗底残留了一点儿白糖和星星点点的蛋花。一定是老师早晨赶时间,没来得及洗碗......
冯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学期,我就小学毕业了。我的小学六年半,像是只念了半个一年级和三分之一个六年级。其它的时间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记录,像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因为没有开垦者而从来没有被耕耘过一样。也感觉好像有人曾经从这里经过,但仅仅是经过而已。我所以记得李老师,是因为我忘不了方菲;我所以记得柳老师,是因为我放不下父亲给我的那支铱金钢笔。
人生中的贵人,在我生命的长河中总是一闪而过,给我留下了无限的遗憾和怀想。
二十八岁之前的每一页光阴都记忆犹新。每一件事,每一个场景,清晰得就像在昨天。之后那段浩瀚的日子里,苦难就像溶剂一样稀释了那星星点点的快乐溶质,除了苦就是淡。如果真要收拾一下,也能找到几块记忆的碎片,却苦楚且易忘,像是一次有意或无意的删除。我并不心疼那些被删除的内容,却惋惜那一段大好的时光。因为我的生命像是被剪去了一截,显得短了许多。
二十年的时间,仿佛走在一条幽静漆黑的小路上,胆战心惊。不敢轻易地回首,害怕自己在回首的一刹那间经不起惊吓。不知道身后的荆棘里会突然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