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平元十七年,冬。
昭临城在一夕间被裹进了大学里。密集如织的雪漫天而落,飘飘洒洒,翩跹若蝶,落在仰望的人们脸上、头上,仿似滋生出的一朵朵洁白剔透的花……
宽广的官道两旁,高大柳树枝头覆了一层晶莹的雪淞,屋檐下缀满了长长的冰柱,晶莹剔透。
昭临城,南越国国都,以南越开国皇帝李昭临名讳命名,南越国经几代人野心勃勃的拓争,几十年的开疆拓土,已是燕山以东,最为富庶的大国。昭临作为其国都,其繁华自是无可比拟的。曲折的高墙将昭临城分为宫城、皇城和外城三大区域,比之守备森严的宫城和平民居住的外城,皇城才是昭临城经济、文化交汇的中心,十里香的美食、玉壶缘的茶叶,玉锦坊的丝绸,画风阁的美人……无一不是世人向往的天堂。
皇城与外城的交界处筑落着一连串的朱门华宅,那地方唤作青衣巷,乃是高官贵胄的府邸所在。其中有三处宅子在众多豪宅中显得与众不同。论大,那便是老丞相叶翟鸿官邸为最;论精致奢华,当属墨家的将军府;论雅,苏家的四君园可甚为风流雅士所称道。
此时,苏府大门紧闭,梅园中却人声鼎沸。侍女端着汤药、热水,手捧毛巾不停地进出,内室宽大的屏风内,不时传出女子痛苦的呻吟。
门外,苏文不停地来回走动,焦急地朝内室张望。
“吱呀——”门内闪出一名手端水盆的丫头,急急地朝热水房奔去,却被苏文抓住。
“三夫人要生了没?”
“回、回老爷,奴婢不知。”丫头一脸惶恐。
“去吧。”苏文一挥手,示意她离开。
独自负手而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五十度春秋早已催白了他的发,名誉金钱对他来说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心中唯一介怀的,便是至今膝下无子。前两位夫人都先后为他生了六个女儿,除了有两个幼年夭折,最小的女儿也于去年春嫁与了丞相叶昭鸿的二儿子叶敬轩。
如果,木黎也生个女儿……苏文猛地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哇——”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那一刻,久避的阳关忽地破云而出,撒下万道金光,霎时腾起的骄阳仿佛初冬绽放的傲然红梅,周边环这一点如雪般的云。
如此瑰丽奇美的景,似梦靥般摄住了众人的心神。以致后来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有人说,定有贵人降临;有人说,是南越国一统天下的征兆……
苏文一怔,蓦地回过神来,匆匆往房内走去。
室内,一老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从高大的雪梅屏风后走出。满脸堆笑地迎向进得门来的苏文。
“恭喜老爷,喜得千金!这孩子长得那个俊啊,老婆子我接生这么多年,还没哪位小姐比得过令千金呐!”老妇边夸赞边逗弄着婴孩那玫瑰般殷红的唇瓣,猛地一抬头,却见苏文满脸阴郁地盯着怀中婴孩。吓得老妇怔怔地,不敢再作声。
满室寂静。
平元十九年,一品内阁大臣苏文因“通海案”牵连,被左迁至太常寺卿。同年,其三夫人亦因身染痼疾,携女至偏南之地的恒城休养。
平元二十四年,平帝突发恶疾,卧病不起,朝野震惊,一时大乱,清源太子暂理国事,丞相叶昭鸿,大将军墨威封为监国大臣,一时间风头无二。
自此,朝中分立两派。一方面,皇后叶氏乃叶昭鸿嫡出的大女儿,叶家依仗着国丈加监国大臣的身份无人敢得罪;另一方面,墨家手握兵权,实力亦是不容小觑。
平元二十五年,叶昭鸿被揭发私吞赈灾银粮,据查属实,被墨威立斩朝堂之上。家眷被编入奴籍,世世为奴为倡。年末,太子东宫失火,宫中无一人幸免于难。同年,帝薨,仁孝皇后数月后伤痛而亡。叶家的昌盛时代就此结束。
平元二十六年,墨威辅佐二皇子李溯登基,史称沧帝,改国号淳熙。
翌年,“通海案”得以重审翻案,苏文亦得以翻身,恢复一品内阁大臣职位,不久又得以封相。
☆、第二章 燕归来
淳熙六年。
春似乎来得早了些,正月就河开雪化,道路两旁的柳枝吐出茸茸绿芽。昭临城的路面像一汤煮烂的稀粥,处处泥泞不堪。不料暖过几天,又下雪了,扯絮似的,漫天飞舞,将一切都重新裹入一片白色的银雪世界中。拱卫着九阙宫城的繁华皇城内,一时竟人烟稀少,九衢寂然。
从昨晚到现在,蓬松的积雪将近半尺厚,大雪天不得不出门行人可就遭了殃。
玉鼓楼街头,一辆五马高车和一辆二马小车相撞,巨大的冲力竟将两辆马车齐齐推入路中的泥潭!这一撞异常凶猛,不但双双不能动弹,连车身都撞得变了形,车门车窗打不开,车中人也成了笼中囚徒。
车中人竟都是女子!二马小车内传出女子低低地咳嗽声,似是不胜这般严寒的天气,咳声一直未断;五马高车内却传出骄横的脆生生的斥骂:“该死的奴才!你们倒是给我使劲推呀!瑞郡王府的饭白吃了呀!……再推不出来,一个个给我拖去杖毙了!……”
这南来北往的通衢要道已堵塞一个时辰了,前前后后被堵塞的马车排成了一条壮观的长龙,都在叫骂催促。管事模样的大汉,头上冒着热气,一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大声吼叫着十几名跟班:“使劲推呀!这可是皇城进出的要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推!一、二、三!推——”
十几个人拼命吼着号子,车夫的鞭子甩得啪啪直响,马吃痛地奋蹄狂嘶,马蹄蹬得哒哒直响,但车就是纹丝不动,管事急得跳脚直骂,众人累得靠车直喘气。
“得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从飞雪交织的一片茫白那边传来,众人听那声势浩壮,似是有几十骑行来,正在想是谁有这么大阵势,却见一柄高扬的黑底银边的旌旗从漫天飞雪中张扬而出,其上飞舞的“墨”字令管事色变,众人也惊惶地退到路边回避。
“漪兰,怎么了?”二马小车内传出温润婉转的女声。
车外的婢女穿着厚重的棉大袄,但双颊仍然冻得通红。她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答道:“不知道呀,人们都在闪躲,想必是来了个大人物吧?”
漪兰毕竟是第一次进昭临城,一路上连绵的高宅大院、朱楼玉阁已让她花了眼,谁知到了此处却被一辆高车冲撞,让她心里来气,听着那震耳的马蹄声逼近,想着能看见大官了,竟有些雀跃。
马蹄声越来越响,两匹高头大马载着身披铠甲的骑卫率先踏雪而出,其后,执银枪策高马的银衣骑卫络绎不绝从茫茫雪帘中钻出来。
横在路中的这两辆马车把行进中的禁卫军挤缩道侧,使后队的中心——一匹胭脂马停了下来。
大道上突然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慢慢的,卫队自两边分开一线距离,一人骑着赤红的胭脂马从众人的拱卫中走出。
马背上,那人甲胄惶然,清俊的脸却如碧湖初化的春雪冷凛而令人不可逼视,一道眉墨染飘逸,一双眼如夜深邃,鼻挺秀峰,薄唇紧抿。
漫天飞雪中,他逆风飞扬的发丝如陈墨般铺展开来,战甲在茫茫的雪色中是一抹极深沉的黑色,衬得他威武伟岸的身姿,越发的庄严若神。
他抬手拿马鞭一指马车,双眼略略闪动,斜睨了身旁护卫一眼。
只一个眼神,护卫已领意,如老鹰抓小鸡般将管事的拎到他跟前。
管事的一头跪在雪地泥泞中,慌忙禀告到:“将军恕罪,实在不是有意要挡将军的道,惊了将军大驾。实在是两辆马车陷进泥潭了,奴才们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哪一府的?”看那五马高车贴金镶玉,不似常人所有,墨昊开口问道。
“回将军,瑞郡王府下。”
“哦?”墨昊将头侧过,视线落在一旁的二马小车上,“那边那一辆呢?”
漪兰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回、回将军,苏府门下……”哆哆嗦嗦,后半截已听不清了。
苏府的?墨昊眼睛微眯,催马上前,对马车打量一眼,竟翻身下马,随从们也只好跟着离鞍。
墨昊皱了皱眉,点手招来骑卫,拿了八根银枪。每四根合在一起,试了试软硬,头也不回地问:“车上有人?”
“回将军,颜若郡主在车上。”
“回将军,苏府七……”
漪兰还未说完,只听“呼”地一声风响,墨昊手中的银枪已如惊雷般破空飞来,哧地一声深深插入两后轮间的车轴。
众人被这气势震住了,大气也不敢出。
“听我号令。马夫赶车,其他人走开!”
漪兰听得这般,便迅速和那郡王府管家退到一边去了。
车上,马夫诚惶诚恐,赶紧勒紧缰绳,举鞭静候。
众人远远站在风雪中,怀着说不出的敬畏,仿佛望着一尊天神。墨家自开国以来便总领兵权,战功彪炳,大公子墨啸镇守燕山以北的大片富庶地区,得封“镇远大将军”。二公子墨坤在当年的“云崖之战”中丧生,追封“护国侯”。这位三公子据说文武双全,深得墨威喜爱,时至今日已是统领昭临城内外兵权的“威武大将军”。
“策马!”一声令下,车夫的呵叱声与鞭声齐响,七马齐嘶,扬鬓刨蹄,奋力前挣。墨昊双肩各扛四根银枪,撬那深陷泥潭的后轮。
银枪向地面弯曲,再弯曲,弯成新月,弯成满月,令人担心它即刻便要折断!
“起!”只听一声暴喝,墨昊修长的身躯一挺,一股看不见的力瞬间以千钧之势爆发,八支银枪齐齐折断!同一瞬间两辆马车的后轮亦从泥潭中挣脱出来,七马再用力向前一挣,瞬间便奔出十几丈,扬起的泥水四处飞溅,“噼啪”乱响!
旁观的人们,包括护卫,都忘了礼仪,忘了敬畏,大声喝彩叫好起来!
管事的忙上前叩头道谢。
墨昊却并不睁眼瞧他,只吩咐随从牵了马来,便要上马离开。
两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五马高车的车门被车内人“碰”地一脚踹了开,将众人的视线一下引了过去。只见金缕玉车内,一身裹华贵貂毛大氅的女子纵身跳下车来,也不顾地下的泥泞污了她的锦缎毛靴,气急败坏地冲到二马小车前,又是一脚,踹开了车门!
“贱婢!该死的奴才!你给我出来!赔我玉如意!”女子态度蛮横,竟冲进了车内。
“小姐!”漪兰一声惊呼,便要上前阻拦,却始终晚了一步。
颜若一把揪住车内女子的头发,将她拽下车来。
突然,众人惊异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美丽的女子,胭脂淡扫芙蓉面,颦眉蹙蛾惹人怜,说得大概就是这般女子。她长长的云鬓被那骄横的郡主扯散,如瀑般在雪中飞舞起来,美得不惹尘埃。
那一瞬间,人们早已忘了眼前悬刀佩剑的禁卫军,恨不得蜂拥上前,多看一眼,铭记下那容颜是多么的动人。
“咳、咳……”车外突然而来的刺骨寒气冷得她一颤,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敢问郡主,我为何要赔你玉如意?”浮烟忍住咳嗽,正色问道。
“你还敢问为何?!”颜若最初的震惊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华被掩盖后的浓浓妒意,“我选的一支上好玉如意要进献给皇帝哥哥,被你这狐狸精的车一撞,摔碎了!”
浮烟正待反驳,便见一瘦小的身影挡到自己跟前,不服气的顶嘴道:“明明是郡主你的车从后面赶过来硬要超过我们的车,直把我们撞进泥坑,你那车才……”
“大胆奴婢!竟敢顶嘴!”颜若双眉一挑,抬手便要给漪兰一个耳光。
漪兰吓得闭上眼睛,向后一躲,谁知那耳光却没落到自己身上。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将颜若的手牢牢抓在了手中。
“刚刚实在无意冒犯郡主,不过,这婢子说得也没错。”浮烟眼色平静地看着她。
“你!”颜若气得脸色泛白,怒喝道:“我连你一起打!”
管家见状,怕事情闹大,忙上前息事宁人,他一步踏到两人中间,朝颜若跪下:“禀郡主,多亏了这位将军解了咱的危难!”
☆、第三章 东风恶
颜若转脸,视线落在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那实在是一张俊美秀逸的脸,只是双眸凌厉了些,散发出的寒气令人不敢逼视。
“哦……原来是墨将军。”她张扬地扬起下颌,“既是将军在此便好办了,将军帮我评评理,她弄坏了我的玉如意到底该不该赔!”
该不该赔?他一勾唇角,若是别人,也许不该赔,但她是苏家人……听闻苏家此次要将远在恒城的小女儿送进宫去,莫非就是她?好一个惑国妖颜,怪不得他苏家有恃无恐了。
“苏府的?”他的马鞭直指浮烟,眼中似是询问之意。
“咳、咳”浮烟突然忍不住咳了起来。
“我家小姐是……”漪兰忙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