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昊冷睨漪兰一眼,“我问你主子,何时轮到你说话。”
浮烟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望着面前盛气凌人的将军,躬身道:“苏府浮烟,谢过将军相助。”
“苏府?丞相府?”墨昊一眯眼,看了眼一旁简陋的二马小车,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怪不得如此蛮横无礼了,难道是苏澈新纳的宠妾?”
苏澈?路旁的观者一副惶然明了的神情,眼中不知是惊喜还是惋惜,苏府的大公子,风度翩翩,才容绝佳,能娶到如此美妾实在令人羡慕。不过一直未闻苏大公子有娶妻妾,莫不是这女子来自烟花之地,登不得大雅之堂?
“原来只是个贱妾!还不快赔我玉如意!”颜若得意地一笑,气势越发逼人。
“你们胡说!我家小姐才不是什么小妾!”漪兰气得跳脚。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墨昊手中的九节银鞭如银蛇般袭向漪兰。
“啊!”漪兰痛得惊呼出声,跌倒在地。
然而,随着一声更嘹亮的脆响,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寂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人们硬生生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居然打了当朝辅宰的三公子,南越国赫赫有名的禁卫军、却薛军、左护军三军统领威武大将军墨昊一耳光?!
墨昊被这突如其来的力扇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浮烟自己也怔住了,右手的疼痛令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到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在她的上方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才尚自惊觉自己干了件什么样的蠢事。
一双黑色金边战靴停在她面前。
浮烟不敢抬头,她错了,她不该在来到昭临的第一天便同时得罪了当朝的两个权势,一个是坐拥千万财富的瑞郡王,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将军。难怪自小便被父亲送到恒城去,自她出生不久她便被贬,如今刚一回来便又令他难堪。莫非,她真是他的克星?为何此次他又要召她回来?
银鞭抬起她的下颚,逼得她不得不与他对峙。
他身后的黑色披风此时正迎风烈舞着,似暗夜中修罗的羽翼,无数的雪花自他身边落下,充满了肃杀之气!
他细细眯起双眼,“刚刚我真是太优待你了。”
浮烟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出来,双眼平静地直视着墨昊深邃凌厉的眸子,“是将军失礼在先,不过小女子打人亦有错,将军为何要与小女子为难?”
“哦?为难?”墨昊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俊秀的眉目带着丝丝冷气向她逼近,“打碎了郡主的玉如意难道不用赔?向来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看来苏澈是太娇惯你了。”
“啪”地一声,浮烟只觉颊边火辣辣地一痛,脚下一个不稳,便重重倒在雪水泥地中。众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巴不得替那女子挨了这一巴掌,却又摄于将军慑人的气势,懦懦不敢上前。
地下的雪水夹着污浊的泥泞渗入袄衣内,冰冷、刺骨!浮烟挣扎着从地下爬起来,凛然道:“将军打也打过了,可否让我们主仆二人离开。”
“还有我的玉如意呢!”一声娇喝从墨昊身后传来,颜若走到墨昊跟前,眼角斜睨着浮烟,道:“还请将军帮我讨要。”
“我朝律法,毁人财物者需受笞刑。”墨昊冷冷地扬鞭,长长的银鞭啪地甩在地下,激起片片残雪。
一个人影突然飞扑过来,抱住了墨昊的双腿。
“求将军放过我家小姐。”漪兰发辫散乱,颊边尚留了一道殷红的鞭痕,双手紧抱住了墨昊的腿不放。
墨昊不曾低头瞥她一眼,只略一抬腿,漪兰已如破絮般飞了出去,摔倒街边的石狮上,痛呼一声便没了声息。
“漪兰!”浮烟惊呼出声,不顾前方卫队的阻拦便要飞奔过去。
一只有力的手却将她拽回去。
“放开我!”浮烟怒目而视,“听闻墨家军征战时尚不杀老弱妇孺,何以天子脚下却要如此欺压两个弱女子!”
她嘴唇冻得乌紫,眼神却凌厉逼人,寒风陡起,扯乱了她如云的发髻,墨色的头发随着脑后一根白色的丝带瀑布般流泻直下,宛如一朵寒雪中盛放的白梅。气势上,竟丝毫不输于墨昊。
人群中突然发出低低的嗡声,墨昊侧过头去,眼神朝四周一扫,冷凛的目光立刻令周遭安静下来。
“本将军乃是按律法行事!”
“既然将军口口声声按律法行事,”浮烟指向一旁的五马高车,“敢问将军,五马高车是何人才能坐得?”
“你!”颜若气得满脸透红,却无话辩驳。
那五匹马本是狄戎国进贡来的良驹,皇上因不善骑射便赏给了爱马的瑞郡王,今日便被颜若拉出来炫耀。律法虽定一品以上大臣才能坐五马高车,但当今皇上一向与瑞郡王亲厚,一向不与她计较,瑞郡王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甚是宠爱。正是这个缘由,她飞扬跋扈惯了,也无人敢管。没想到今天竟当街被一个女子斥责,脸上竟是一红一白,气得不轻。
气氛突然僵持起来。
“得得得……”远处忽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这一时诡异的情景。
众人伸头望去,只见一骑从风雪中疾驰而来,飞扬的白袍宛若优雅的白莲。
“是苏澈大人!”人群中不知是谁呼喝了一声,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
浮烟心里猛地一颤,侧过头去,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人策马飞驰而来,雪花纷飞,缭乱交织,竟似将他裹在了一团白色之中。
远远的一眼,浮烟便已认出他来,还是跟当年一样,白衣胜雪,目光清润,一动一静皆如修竹。不过,当年的他,叫沈书臣,今日,他却成了苏家的大公子,她的哥哥——苏澈!
“习律律——”他在不远处勒马收鞭,一纵身便跃下马来。
苏澈大步行在雪路上,满天满眼的白雪也在这一刻惶然褪色,唯有他身上的那一身白衬得他如同白莲般一尘不染,温文尔雅的气质如热茶中慢慢腾起的层层轻烟,令人迷恋到不忍触碰。
“少傅大人,看来骑艺又精进了。”
“哪里,将军过誉了。”苏澈淡笑着,温润的目光落到浮烟身上,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小妹无知,不知是否冒犯了将军,若有得罪,在下先在此赔罪了。望将军海涵,原谅小妹一次。”
墨昊心中冷笑,但仍面不改色道:“岂敢让少傅大人赔罪,既是苏府小姐,那倒是在下今日唐突了。只是……”他剑眉一挑,语气忽地带了三分戏谑,“在下从不知少傅大人还有个妹妹,难道又是从外面过继来的?”
众所周知,苏相因膝下无子,才于十年前自恒州老家过继了个养子,苏姓澈名。虽是养子,但苏澈十一便中举,十四便夺探花,可谓少年成名,领尽风骚,各地文人骚客无不对他礼敬三分,故也无人敢借此讽刺。
听得墨昊暗中讥嘲,众人脸色一变,都望向一向温恭谦和的苏澈。
“咳、咳……”微弱的咳声忽然打破了一时的沉寂。
听到这咳声,苏澈脸上和煦的笑突然被一抹阴翳所替代,只听呼的一声风响,他已解下身上大氅,大步跨至浮烟跟前,不由分说便将她裹了个紧。
“书臣……”浮烟一声低呼。这么冷的天,他不要命了吗?她惊诧地抬眼,却见他狠狠瞪视着墨昊,一双眸内尽是暗潮汹涌。
“将军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舍妹的手不放,怕是不合适吧?”
“唐突了。”墨昊松了手,眼中的冷意却仍不住令人打了个寒噤。
两虎相争啊,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墨昊却径直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向颜若微微颔首道:“郡主尊贵体面,向来也不与人计较。”
颜若瞅他一眼,略一沉吟,粉腮含笑:“将军说得是。”
说罢,蹬车离去。
墨昊也随即回身上马,骑卫相随,马蹄哒哒如急雨,不消片刻,已消失在飞雪的帘栊里。
“漪兰!漪兰!”浮烟拉起在雪地中昏迷不醒的婢女,手足无措地望着苏澈。
苏澈帮她略一把脉,吩咐了马夫将漪兰抱入马车,“放心吧,她无碍,只是皮外伤。倒是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他修长的手轻轻捋起她散乱的鬓发,担忧的看着她。
“我、我没事。”浮烟心慌地闪开,踉跄着走了两步。却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第四章 问汝何心
浮烟只觉脑中昏沉,身体时冷时热,迷蒙中忽见娘亲端坐在屋中替自己织绣衣物,一会儿景物变换,又见稚子时的苏澈手捧一大把野荷,粉色摇曳,晃得她心驰神倒,他微笑着递过,“烟儿,你收下了我的野荷,长大了我要娶你”……忽有一只彩蝶从眼前飞过,浮烟视线相随,竟感觉自己也飘摇起来,随那彩蝶翩翩飞起,飞过花风如扇的恒城,飞过杨柳堆烟的江城,飞进了银雪飘渺的陌生侯府。回首一看,哪里还有母亲和苏澈的影子,她忍不住想大声呼喊,奈何一张口却只听见咕噜咕噜的吐气声。
她不知在这迷雾中、冷热交煎中翻滚了多久,终有一天,不那般难受,迷蒙的幻像也渐渐散去,她的眼前朦朦胧胧见到一个人影。
“浮烟……烟儿……”他在耳边低低唤她,沙哑的声音似乎很久没睡,惊喜的叫起来,又怕惊到她般渐渐低下去。
“快去禀告老爷,说七小姐醒了。”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少顷,人声又多了起来。
有人轻轻扣住了她的脉搏,冰冷的五指令她想挣开,却使不上一丝力气,那人轻嗯了一声,声音慵懒地拖着尾音,“丞相放心,令嫒已无大碍,按之前的药方继续服用即可。”
“小女的病……不会……不会有影响吧?”
“离大选还有将近一月,只要好好调养一阵子,应该不会有碍。”那人轻声一笑,“话说,以前从不知丞相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这是老夫最后一个女儿了。”低低叹了口气,“我本不想将她带入昭临这摊泥泞中,但……日后还要孟太医多照拂了……”
门外忽有敲门声响起:“老爷,宫里来人了……找孟太医的。”
“那在下便告辞了。”
“皇上那处……”
“丞相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忽觉又过了几日,天气渐渐变暖了。身体也不似那般难受了。浮烟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却是一片交织的金色阳光。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浮烟听到熟悉的声音,忙抬手遮了遮光,只见一人柳眉笼愁,樱唇含怨的坐在她床边,两眼正滴溜溜地望着她,却不正是漪兰丫头!
浮烟微微呻吟了一声,正欲直起身来,漪兰已在她背后垫了靠枕。浮烟舒服地躺下,笑道:“我又没到阴曹地府,你怎么哭丧着脸呀,像个闺阁怨妇似的。”
漪兰一撅嘴嘟囔道:“小姐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这几天一直高烧不退,可吓死奴婢了!”
“你那天才吓死我的……说不定呀,还正是被你吓出的病。”浮烟将她拉过来,“可有伤到哪里?伤可都好了?”
“早好啦,奴婢只是皮外伤,服了孟太医几副药就好了。你看,”漪兰将脸伸给她看,“疤痕都没留下。”
“不过,那孟太医真是厉害,他说你今天会醒,你还真就醒了。”
“太医?”浮烟听漪兰一直提到他,不禁有些好奇,“宫里的太医,怎会来给苏府的小姐,丫头看病呢?”
“我听她们说啊,这孟太医和丞相的关系可不一般呢!”漪兰神秘地放低了音调,“听说孟太医就是丞相引荐给皇上的,而且……”她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
漪兰凑到她耳边:“听说,孟太医还是皇上的……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浮烟一怔,入幕之宾本是指值得信任的幕僚心腹,但因南越国开国君主太祖皇帝曾爱上一个幕僚,因此,入幕之宾自此也有了个暧昧的光环。
突然想到那天听到的不甚清晰的谈话,浮烟心里不安地一跳。她环顾一下见房内除她二人外并无他人,不禁问道:“这些天可有人来过?”
“二夫人和老爷都来过,大夫人……听说前些年疯了,但她丫鬟还是来过,但我猜是大公子遣来的,”漪兰突然语气一扬,羡慕道,“你可不知,大公子居然比老爷还紧张你,你刚生病那会儿,他一直在你跟前守着,寸步不离。要不是老爷责他回去处理公事,怕是还舍不得离开。”
浮烟双颊一红,当年信誓旦旦要娶她为妻的沈书丞又浮现在她眼前,他到底还是在乎她的吗?今夕,彼夕……可还一样?
不经意地抬眼,却见窗外海棠数朵,探入室中,顿觉满室芳婷,春意暖人。
浮烟一喜,便让漪兰将垫了软绒的藤木摇椅搬到院中,披了外衣在海棠树旁晒太阳。
苏澈跨进这个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春光中海棠嫣然,树下是微动的摇椅,浮烟正躺在椅中微憩。她如云的长发未曾束起,正垂在刚冒出的细草地上,一人一景仿佛翩然入画,美得不惹尘埃。
那一刻,他头脑一片空白,在他回过神来之前,那逶迤及地的青丝已被他挽在了手中。
“小姐!”突然有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苏澈正待放手,浮烟突然从迷蒙中醒来,睁开了眼。
“书……”浮烟一声呼唤已到嘴边,一寻思却又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