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黑,众人行得极慢。听得前面“希律”声传来,都不禁眯眼望去。远处,一丝星火般的亮点忽明忽灭。
“驾——”众人不禁一喜,急驰而去。
黑暗中,一辆二马小车残破的倒在路边,后轮深深陷进泥潭,车内亮着一盏桐油灯,令一盏竟不知所踪。车内亦是空无一人。
墨昊打马绕着马车转了一圈,转身对众人道:“再给我四处看看,他们定还未走远!”
那场大雨一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浮烟从朦胧中醒来。睁眼看去,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睡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裹着蓝绸锦被,头顶的卷帘绣着一副寒梅傲雪图。
霍然起身,浮烟跳下床。
推开窗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院遒劲的梅树和湿润的绿毯般的草地。
梅园?!
浮烟一惊。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浮烟一惊之下回头。却见一行人鱼贯而入。侍女们一个个衣着鲜丽,鬓发齐整。进来便为她整衣襟、理衣袖,环侍左右。
“你们是何人?”浮烟诧异。
“禀夫人,奴婢们是相爷的侍女,平日只在梅园走动,故夫人看着眼生罢了。”一长相冶丽的侍女开口道。
脑中突然闪过昨夜的一幕幕,浮烟呼吸一滞,拉住身侧的一名侍女,急道:“他人呢?”
那丫头被她抓得一痛,涩声道:“禀夫人,相爷现在在书房。”
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研墨,动作清雅,不染一尘。如玉般白皙的五指与桌案上浓浓的墨汁形成强烈的反差。
“醒了?”动作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戛然而止,苏澈抬眼看她,嘴角的笑如远山般宁静,“休息好了吗?”
“他呢?”浮烟深吸一口气问道。
苏澈脸色倏然冰冷。
他知道宫绍南与她并无半点私情。他派去查探的人亦回复说两人在恒城便已师徒相称,亦师亦友并无逾矩之举。宫绍南亦对晖国太子妃情有独钟,生死相许,并不像那般朝秦暮楚的登徒浪子。
可是,她问起他时,眼底深处那浓浓的牵挂,那紧张的神色……又怎能让他释怀。
“他死了。”他平静地回答,仿佛只是一个看戏的局外人。
短短的三个字,却仿佛重锤击在她心头,她一时愣住。
“他怎么死了呢……你没有救他?……你在骗我的吧……”她语无伦次地低喃,眼泪却不禁潸然而下。
也许是缅怀,也许是这些天真的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师父。她当初救他,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怜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为了一个女子竟敢公然得罪五国……
没想到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那个对爱情执着如此的男子。
她羡慕他,曾经……
心突然隐隐抽痛,她将头埋在双手里,纤弱的双肩剧烈的颤抖的。
苏澈缓步走出书房,任她低低的抽噎在屋内尽情释放。五指一紧,他攥紧了袖中的一枚金锁和一个油纸包。望着远方,双手微微颤抖。
他确实在骗她。
因为,他手中握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一个强国颠覆的秘密!
为何晖国太子那么急切要捉到宫绍南……
为何宫绍南冒死也要回来救苏浮烟的母亲……
原来,全因了他手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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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花满楼
雨后初晴,天空澄净如洗。
李溯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神思也仿佛出了窍般静默在如水般冷寂的清晨里。
“啪”的一声轻响,是膝盖叩到青石上的声音。
孟桐默然跪在了他身后。
他收回视线,落在面前汉白石雕成的石狮上,“还未找到?”
孟桐不敢抬头,半响才道:“臣出动了影卫六百人四下寻找,但因昨夜雨大,其足迹与香味都无从追寻,所以至今仍无宫绍南的下落。”
“禁卫军那边呢?”
“昨夜墨昊率人四下搜寻宫绍南,但亦是无果,现在已经停止搜捕。”
“停止搜捕?”李溯微微侧目,眼角闪过一丝疑惑,“他墨家那么想巴结高流彦,会放弃这个天赐良机?是真的停止搜寻,还是……宫绍南已落入他手中?”
孟桐身子一震,霍然抬头道:“我马上去查。”
“不必了。”他的手抚过石狮冰冷的脊背,淡然道。
孟桐不解的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帝王,不知他有何计划。
“朕已让李炎峙去彻查此事。”他漠然地开口,转身欲走。
“为何?”孟桐脸色突变,霍然起身不怕死地挡住年轻皇帝的去路,“靖王偏居武耀之地已久,怕是早已心生叛逆想要自立为王。若是贸然任用难保他日后不会反咬一口啊。”
“反咬一口?”李溯突然冷笑,眼神如针般盯着他,“你呢?宫绍南匿藏在苏府的事你为何从未向朕禀报,你派人到江城查探苏澈妻子的身世又是为何……”
孟桐脸色骤变。说到底他还是处处提防他。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怕是都在他巨密的掌控之下吧?
“你不必吃惊,影卫虽都是你一手选拔的,但也有朕的人。本来朕是怕你因为苏文的事心有不甘。可是现在……是你与苏澈有事瞒着朕吧?”
苏浮烟,她本来就与这些事无关,但为何却总是会被扯进这盘丝般理不清的角逐中来呢。孟桐皱眉,沉默。
偏是这样的一言不发却更是让李溯气恼,他一挥袖,大步离去。只余孟桐孤清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越来越长……
院中的一株石榴夹在茂密的梅林中显得不伦不类,但此时却正是花开的时节,一朵朵鲜艳的迎风招展着。
浮烟出神地望着那一树的灿烂,似乎这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这让她想起了宫绍南,他就如这株妖冶的石榴,在自诩清流的尘世中自在妖娆的生活着。但是……污浊的尘世又怎能容得下他那样的人?
只是,他说的可是真的?自己母亲还在世吗?若自己不是苏澈口中父母双亡的孟萦,又是谁?
正想着,一个眼生的丫头却突然撞入自己眼帘。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满是慌张的神色。
还未等她回神询问,那丫头竟一下跪倒在浮烟跟前,“夫人,求你去救救青鸢姐吧。”
青鸢?
“青鸢怎么了?”浮烟一把将她扶起,紧张道。
“奴婢是府内的洗衣女婢,与青鸢姐是同乡,在府中关系也颇为亲厚。今日忽听说相爷要将青鸢姐卖进花满楼,车子已经出了府门了。求夫人救救青鸢吧。”那丫头双眼红红的,眼看又要给浮烟跪下。
浮烟心中一痛,自己犯的过错却牵累了别人。青鸢虽与相处以来一向谨言慎行,要不是自己她也不会……
顾不得身前的女婢,她急急朝府外奔去。风卷起她云霞般蹁跹的裙裾,两侧的鬓发在湿沉的空气中纷乱了。
身后,她没有注意到。那个侍女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隐秘的笑意。
青鸢确实是被罚了,但只是被罚去扫那些荒芜的庭院了而已。
花满楼。
满楼红袖招,香风客醉倒。浮烟总算见识了这些男人们所谓的销魂窟。
这样一个地方,连看见都觉得污秽,但此时顾不得这些,浮烟跳下马车,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闯了进去。
一进去,浮烟感觉自己全身仿佛都不由自主地一麻。那么多探寻的、好奇的、惊艳的眼光,一下投到她身上。原本喧闹的地方,在她进来的一瞬间顿时陷入了一个寂静无声的时空。
“哎哟……”一声令人鸡皮疙瘩顿起的惊呼将众人从惊奇中唤醒。
一个满脸谄媚的老鸨急急从楼上奔了下来。
“姑娘……你来咱们花满楼可是来对了。这里不比风月楼,你在这里少说每月除了……”她叽里呱啦便说了一大串。
浮烟知她定是弄错了,尴尬挥袖将脸挡住道:“我是来找人的……”
老鸨脸色一僵,正欲赶人。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双眼咕噜一转,问道:“找一个叫青鸢的?”
“正是。”浮烟正诧异她怎么知晓,却已被那老鸨拉住。
“可是等了姑娘好一会儿了。跟老身走吧。”老鸨喜上眉梢,便将她朝楼上带。
“你这是干嘛?”
浮烟正要挣扎,却听老鸨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要找的人就在楼上。”
看热闹的人突然起哄起来。
“小娘子就在楼下赔咱们吧,哈哈……”
“妈妈,何苦为难别人……”
“就是啊……”
阁楼上,一人突然从午睡中被惊醒。她唤来侍女道:“外面为何这般吵闹。”
“回影月姑娘,今日花满楼居然来了个天仙般漂亮的女子,正被妈妈拉着朝楼上来呢。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有她那般漂亮的女子,看那风月楼还怎么嚣张……”
似乎意识到身侧人神色有异,那丫头猛然发觉自己失言,忙轻轻掌嘴道:“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女子在美也断是比不过姑娘你的。”
心中浮起一丝冷笑,她翩然起身。
她倒是想看看那女子到底有多美,在她心里,没人能美过那个人……
微微将窗推开一丝缝,一个紫衣女子正被老鸨推进隔壁的房间。
那女子……那不是……脸色骤变,她仿佛被重锤击中,险些跌倒。
她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一把拉开房门,她朝隔壁冲去。却和刚出门的老鸨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这个没眼的……”老鸨正要开骂,却见是楼中正红的影月,不禁收敛了怒气,唰地换上一副笑脸道,“月儿,你看你走那么急,摔了就不好了,妈妈我还指望你呢?”
不想与老鸨啰嗦,影月急急问道:“这房中是何人?”
“嘘……”老鸨将她拉至一边道,“这人可是个得罪不起的大官,墨昊……墨大将军,知道吧?”
“什么?!”影月撞开老鸨便要冲进门去,却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嘿嘿,老娘可不能因为你们争风吃醋的扰了老娘生意。”老鸨摸着怀中鼓鼓的钱袋笑得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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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影月
被老鸨连推带攘地拽上二楼,浮烟心里不禁有些惴惴的。按理说老鸨知道她来要人应该是跟她漫天要价才对。这样满脸堆笑地将她拉上楼上又是为哪般?正要问那老鸨,却觉手肘一痛,已被推进一间房来。
“啪——”门忽然在她身后关上。
这间房处于花满楼背光的一角,暗沉的光线令浮烟一时间竟看不清面前的事物。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浮烟一惊,转身欲走。
“苏夫人。”有人唤她。
浮烟转过头去,秀眉皱起,双眼也已经能看清屋内的摆设。这是一间脂粉味并不重的房间,一只只雕花木椅整齐排列,一幅幅水墨画陈列在室,平然添了几分书卷气。
一人静静地站在窗边。
天上,有浮云飘过。一瞬间让他刀削般深刻的眉眼沉进一片阴霾里。
“是你?”浮烟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墨某已经等夫人很久了。”他向她走来,声音淡淡的。
“将军怎知妾身要来?青鸢她……”她略一思忖,声音突然顿住。
怒容浮上她清丽的面容,“这一切都是将军安排的吧?青鸢根本不在此处。”
墨昊站在她面前,坦然答道:“是。”
“为何?”浮烟一怔。
“因为一个人。”他悠然地坐在她面前的木椅上,淡淡道。
浮烟怔了怔,“谁?”
“宫绍南。”
浮烟一惊,脸上露出微微庆幸的喜色,“他活着……你的意思是他还活着吗?”
她微微紧张的攥着一脚,那样关切的神色,竟让墨昊无由地一阵心烦。
躲过她急切的眼神,他漠然道:“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昨夜锦衣卫搜遍了昭临城方圆十里的村庄竟没有他的踪迹。”
浮烟心里一松,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毕竟,只要没有落到禁卫军手中便是好事一件。可是……他身上的伤那么重却又如何躲过禁卫军搜捕的?苏澈在骗自己吗?墨昊今日大费周章的将她骗来又是为何?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接着道:“昨夜禁卫军搜遍了方圆十里的村庄却一无收获,可是……后来据守备交代,在你出城不久,苏相也出城了……”
“是他带我回府的。可是,不可能啊……”浮烟想不通。在守备搜查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他有可能将一个人藏起来吗?若将他藏匿到十里之外再将自己送回府内也不能够在一夜之间完成吧?
“啪”的一声,他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浮烟跟前。
一根普通的银簪。
她抬头看他,不知他何意。
“这是在你们遗弃的马车旁找到的。”他眉峰微挑,“可是你的?”
浮烟脸色变了一变,似乎猜到了他的猜想,半响道:“不是。”
花丛蝶舞的簪式,听闻还是平帝时宠妃最爱戴的簪子。许多年过去,这样的簪子也已经极少有人戴了,大多是被主人随意赏给了身边的侍女。
侍女?
浮烟霍地抬起头来,眼中透出一丝诧异。她知道是谁了,昨夜跟他出去的还有枣儿。那支簪子枣儿曾说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