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装裱过的画——画中人容颜清丽,着淡蓝色缎裙,外罩白色薄烟纱,腰间垂着同心玉。
却不正是自己?浮烟心中疑窦渐起,再看画中的衣饰,只觉眼熟,却又记不起来何时穿过。只是……皇上怎会有自己的画像?
浮烟伸手正要去拿,却听殿外响起脚步声。
“莲妃娘娘驾到——”
莲妃怎么会来?浮烟一惊,来不及思考,身子已经钻入龙案底下。
刚刚钻下去,便听莲妃的声音传来:“皇上呢?”
“禀莲妃娘娘,奴婢也不知,刚刚韩嫔娘娘和颜婕妤也来找过皇上,说是请皇上过去宴饮。”
“莲妃要不在此处等等皇上,每日戌末亥初皇上便会来殿中,娘娘不妨等一下,奴婢为娘娘沏茶来。”
“行了行了,看到你们就心烦。都下去吧。”
有脚步声渐行渐远,但一个脚步却是慢慢逼近……轻如幽灵在夜风中的叹息,最后却在龙案前停住。
有纸页唰唰声响起。她定也看到了那幅画!浮烟突然有些惶恐,依莲妃那样善妒的性子,不论这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至少在心里她一定已经将自己列为敌人了吧。不过,还好自己并不是这宫中之人,浮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浮烟听到东西坠地的声音,然后是莲妃气急败坏地咒骂:“死狐狸精!我让你去勾引人!我踩烂你,我想听到你死前骨骼每一寸的碎裂声,我要将你的脸一点点划烂,在湿里长出骇人的疮痂,哈哈……”
那样尖利的笑声,令浮烟后背都凉了。这莲妃果然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突然——
殿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莲妃这才停止了她那疯狂的举动。
“是你啊?”她轻软的话语中似有些震惊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欣喜。
奇怪。浮烟突然一愣,如果是皇帝的话她为何不下跪迎接,这样的语气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熟人猛然遇见时的寒暄,有些许生疏,但又欣喜异常。
“你是有多久未来宫中看过我了?为何每次见到你你却要躲开我?”
浮烟蜷住的身体不禁一抖,自己难道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来人是谁?莲妃居然能在这勤政殿,堂堂天子的眼皮底下说出这么暧昧的话语?
“有没有看到苏浮烟?”正当浮烟发愣,另一个人声突然响起。那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就像夜里的平地一声惊雷,差点让浮烟惊叫出声。
居然是墨昊!
他怎么会来找自己?莲妃和他为何相继出现在这里?皇帝呢?浮烟有些错愕,更是屏息静听。
“苏浮烟?”那令人心颤的笑声又起,“为何一个个都被她迷惑了吗,苏澈、孟桐、皇上、你……”
“像她那种狐媚子……”
“魏芷荷!”
“怎么?这样就心痛了吗?当年我被送进宫时你怎么没像这般来找我!”
有片刻的沉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浮烟忍不住轻轻挑起龙案下流苏的一角,朝外望去。
盛开的烛光下,莲妃孱弱如扶柳般的身躯整个靠在了墨昊身上,瘦削的肩微微抖动着,仿佛水中楚楚惹人怜爱的一朵清莲。
原来,他们竟有这样一段情?浮烟怔住,心在轻轻地抽搐。怪不得墨昊多年未曾娶妻,却居然有这样一段往事吗?
这便是宫绍南所说的……此情独钟?
“娘娘轻自重。”他竟急急退去,身影正背对着浮烟。从那个角度看去,他脊背的弧度却是僵硬而难受的,仿佛是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在你决定进宫的那一天,就已注定……”他骤然低头,看着莲妃,手指点到胸口,“这里,已经容不得你的存在。”
他转身,头也不回,身影在寂寂夜色中渐渐淡去,只剩殿中央那个瘫倒的美人。
浮烟突然想到那句词——“莲,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如若她是莲,那必也是秋日快要凋零的一朵,颤抖的让人恐一碰便要散落。皇宫内的勾心斗角是比淤泥还要龌龊的毒,陷进去连尸骨都不剩。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门从未响起过,那人竟一直在殿内!
“是谁?!”莲妃慌道。
有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步步朝莲妃走来。
“皇上!”莲妃声音仿佛在微微的颤抖,“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他走到莲妃面前,俯下身去,面上有浅淡的烛光,但依然照不透他脸上的表情。
“朕可是怕扰了爱妃与情人叙旧。”他语气轻柔,似乎有无限慈悲。
轻轻执起她的手掌,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扶着她朝御塌走来。莲妃似乎也是傻了,僵硬地随着他的步子,踉跄着走来。
浮烟突然僵住,御塌正对着龙案,若是他们朝那里一坐,自己可就暴露无遗。寂静的夜里,浮烟除了听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便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毕竟是皇室丑闻,古往今来,皇帝们最忌讳的莫过于此,若是被皇帝发现她偷偷藏于此处,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惊得她身子一震。
桌案旁,一只手正被按在通红的香炉上,烧红的香炉炙烤着那只雪白的柔荑。
伴着滋滋作响的炙烤声和她声嘶力竭的呼喊,焦黑从她手心蔓延。
一股诡异的焦臭味传来,胃内一阵作呕,浮烟难受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外界传闻莲妃是宫中最得宠的嫔妃,原来……再怎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最后却也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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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君心难测
也许是被那凄厉的惨叫声惊动,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一队禁卫军突然冲了进来。
十几人在看清面前的情形后,心里均是震惊。
香炉上的那只手已然焦黑,有血肉粘着其上,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莲妃早已疼得昏厥过去,散乱髻发下的面容惨白而扭曲,仿佛地上被踩踏过的蝼蚁,于苍穹中无声地流泪控诉。
年轻的帝王站在龙案旁,半身淹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霾里,令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皇上龙体可是无恙?”领头一人率先跪下,眼角瞥了一下一旁的莲妃,复又低下头去。皇宫里,一切都是少看、少说,最好只是听上面的吩咐行事,这样谨慎的态度也许到老也不会有升职的机会,但至少……能保命。
李溯看了一眼底下跪拜的众人,却也并不说话,手指却是轻轻敲在龙案的边上。
一下一下,仿佛就敲在人们心头,将那绷紧的心房敲出细小的裂纹,然后……只需轻轻一捻,便可将他们一切的疑惑碾成齑粉!
杜武头上已经沁出薄薄的汗珠。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皇帝,霸气而残虐。
“你们今天可是看到了什么?”李溯一步步走向前来,带着凉意的视线在众禁卫军身上一扫而过。
“什么也没有。”一众人齐齐回答,却是低头不敢看皇帝。
只有一人没有答话——杜武。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厚厚的唇角紧抿成了一条线,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口。不该答的不能乱答,这是他多年在宫中摸索出的经验。
李溯看了他一眼,突然回身朝龙案走去。
浮烟的心突然又紧了起来,从龙案的流苏间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一双黄缎青皂靴沉稳地朝她走来。就在她的心快要跳出来时,只听虚空中响起三声击掌声。
“啪。”第一声,众人面面相觑,低头不知为何。
“啪。”第二声,众人感觉到一丝冷冷的杀意,面色突变。
“啪。”第三声——
“嗤啦——”突听一声巨响,浮烟看到有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刀光一闪,面前的十几个禁卫军未哼一声,脖子上现出一丝红线。
然后……再啪的一声轻响,几十个头颅赫然落地,在地上蔓延出殷红的血迹。
踩着满地的血迹,李溯仿佛只是踩着新婚时庆祝的红毯。
寂寂大殿中,十几禁卫军只有一人未死。
影卫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指令,只要他动一下手指,刀锋便会让鲜血再浸润一次。
然而,他却走到那个颤抖的人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杜副统领完全有做统领的潜质。”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有无限慈悲。
昏暗的灯光下,他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修长的手指却如蛇般搭上杜武后颈的脉门。
杜武后背突然僵直,额上的汗大颗坠落。
“噗通”一声,他复又跪下,脸上已经是没有血色:“末将任凭皇上差遣,甘为皇上肝脑涂地!”
这些年,原来人们都看错了皇帝,一直以为他只会沉溺与后宫酒色,甚至公然与宫中太医同塌而眠。直到今天,杜武才知道,那些都只是他为日后重掌大权而使的障眼法。这些影卫的身手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锻造出的呀。一场龙争虎斗势必开始,而他此时……选无可选!
李溯朝身旁的一个影卫招了招手,影卫领意上前。
只是一瞬间,杜武腰间的长刀便已出鞘。
杜武惊了,因为刀不是他拔出的。
浮烟惊了,因为下一刻,那柄刀已经插入了那名影卫的胸膛!
飞红溅血,滚烫的热血从他胸前蔓延而下,漆染了一地,而他的眼睛也直鼓着,仿佛不能相信那柄刀是由皇帝亲自插入。但是他没有挣扎,因为自从进入影卫的第一天他们就已不再属于自己。誓死效忠,才能换得家里人的安宁。
其余的数十名影卫亦岿然不动,做了影卫就得做好随时死的准备,君要卒死,卒不得不死。
“去吧。”李溯突然扬了扬手。
仿佛有风声吹过,浮烟眨眼却已不见了殿中那些黑衣人的影子,那样迅速的身手,简直让人叹为止观。
突然,她看到地下的一人动了动。是莲妃!她醒了?
低低呻吟了一声,那较弱的身躯竟渐渐苏醒,用令一只未受伤的手支撑起上身。
然而——
不知是手上尖锐的痛还是因为看到了遍地的血腥与死尸,莲妃突然抱头尖叫起来,惊恐的眼中噙满泪珠。
雪峰般的身影带着冷冷的杀意,转过身来。
李溯执刀一步步向她走来,此时他的龙袍上已经沾满了猩红的鲜血,烛光下的脸仿佛在世的修罗般泛着森森寒意。
“不要杀我,不要……”莲妃惊恐地抬头,身子瑟缩着朝角落里躲。
“朕不想杀你。”他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眼中似有无尽怜惜,那一瞬间烛光下的他的微笑仿佛堕世的皓月,泛着柔和的光芒,满天黯淡唯他永明。
那一刻,浮烟都要以为他会放下手中的刀了。
“哗——”那刀突然横扫而来。
血飞溅而至,染红了浮烟面前的龙案。指尖有粘稠的感觉,浮烟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当她无力地抬起头来,脸色却突然一白。
她看到了李溯。
他明黄的龙袍已经污秽,唇角的血渍嫣红欲滴,妖异得像一个破世而出的妖魔。
“是你?”他俯下身来,眼中似乎有一抹疑惑,“你怎会在此处?”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躲也无益。浮烟咬了咬红唇,躬身朝外面钻去。
嗤啦一声响,她身上的华衣已被龙案一角上飞扬的龙爪勾破,露出精致的锁骨、光滑的脊背。她突然无措地将长发扯下,盖住裸露的肌肤。
长发如流云直垂而下,恍如一湾清流将她笼罩。那一刻……殿中的烛光似乎也暗了一下,唯独那张苍白到极致也完美到极致的脸庞,透出明净的光芒。
美得令人叹息。
“苏夫人。”李溯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染血的五指勾起她的下颌。
她秀眉微蹙,宛如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朕不想杀你的。”他继续叹息,眼中有悲天悯人的光芒。
注意到他手中的刀柄捏紧,浮烟亦微微笑道:“妾身知道皇上不会杀我。”
见她温婉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李溯突然轻笑一声兴味盎然道:“夫人这么有把握?”
“今日,莲妃、墨将军、皇上与妾身,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勤政殿不是很奇怪吗?”浮烟努力不去理会他那玩味的眼神,继续道:“必然,这朝中有人想皇上与墨昊不和。”
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浮烟定定道:“然而……皇上你已然中计。死了的禁卫军可以嫁祸给那个无辜受死的影卫,但是……莲妃死了,墨家会有警觉的吧。”
“还有……”
浮烟视线越过李溯的肩头,看了杜武一眼。
“杜统领的武艺虽高,但他有能力击毙一个杀了十几个禁卫军的恶徒吗?墨家一想就会觉得这是皇上在敲山震虎,如果到时镇守边关的墨啸与墨昊来个里应外合,皇上纵是借助靖王的兵力,在加上影卫,怕最多也只能两力相持,到时白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李溯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冷戾的眸子如鹰紧紧攫住浮烟,仿佛不相信一个女子会有如此见地。
他冰冷的手指挽起浮烟耳边的一丝鬓发,如抚弄一个可爱的宠物,“朕真的不想杀你了呢。”
浮烟退了一步,离开他的制控范围,道:“其实皇上还有一法可以用。”
“有何法?”
“宴会上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