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明月满空山
作者:小柏舟
章节:共 25 章,最新章节:后记
备注:
她是天上的明月,便是黑夜中也难掩一身芬芳。他明知她遥不可及,却仍甘之如饴,将她的痕迹写满生前身后,他们都是如此。帝王血脉,硝烟散后,她和他们都注定悲凉,只因她早已将自己一生都化作世上最毒的鸩。本文为历史文,非穿,不过是万恶的九龙夺嫡。。。女主是四党,但无关风月,她终身的牵挂都只是她的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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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出门的时候还是阴着的,沉沉的天,显出一种空洞的深邃的灰暗,这会儿果然下起雨来。倒不是大雨,细细地斜着飘下来,空气里浸着满满的湿气。
由远及近地,马车的轮子“咯噔咯噔”打着地面的声音传来,早等在门口小厮立时跳起来,等这宝蓝绸的马车停稳了,连忙凑过去笑着打帘子。
“小姐总算是回来了,若是再迟些只怕奴才逃不了板子了。”
一个绿袄的丫头先跳下马车,一边回身去扶车里的人,一边笑骂“晦安,你这是怨小姐呢?”
“不敢不敢,我这是盼着想见小姐呢。”讪笑着说。
明月从车里钻出头来。原本赶车的侍卫伸手把她抱下车,她冲他一笑。
“晦安,阿玛回来了?”明月拍拍衣服上的褶问道。
“回小姐话,还没。”晦安抬手扶着明月,用眼角瞄着她说,“不过九阿哥等您好一会儿了。”
“现在人呢?”往门里走去。
“在小厅坐着呢,茶都奉了好几遍了。”
明月微微一笑点点头。
“不过小姐,您好歹也把这斗篷披上,下着雨,您淋着又该病了。”断雁指着自己胳膊上搭的斗篷。
“无妨无妨,这么一段路哪里就淋死我了,”明月摆摆手,“何况‘春雨贵如油’,让我也沾沾这福祉。”
断雁本来还想再劝,想起自家小姐的倔脾气,又住了口。这时明月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对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侍卫说:“秉严,你一路迎着雨,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却像没听到似的,站得笔直,只是略略侧过头去不看明月。
明月苦笑一声,“罢了,随你。”心下知道他大概是又为自己刚刚非要冒雨出门生气了,于是又抬脚朝小厅走去。
明月一跨进门里,就看见他坐在红木的太师椅里,一只手架起来撑着额角,身边的案子上搁着茶盅,好不疲惫。
“这样的天气也来?九爷竟是这样喜欢我们府里厨子做的叫花童子鸡!”明月朗声。
胤禟一惊,抬头见明月来了,忙欢喜地站起来,没走两步又狠狠皱起眉来,冲着明月身后喊,“没眼力的,也不知道给主子打把伞!”身后一众立时跪下一片。
“怪他们作什么。你这脾气,莫不是又跟谁怄了气,跑到这里来撒了吧。”明月也不行礼,弯腰去扶断雁晦安等。
胤禟忙赔笑,“是了,是我的错,惹姑娘生气了。”
明月也露出个温润的笑,“今儿又是什么事?”
胤禟神秘地一笑,凑到明月耳边说,“我得了好东西,给你赔礼来了。”
“好东西?”
“跟我走吧。”说着亲自给明月撑了伞出了书房的院子。
马厩里多了两匹马,一匹通身乌黑,一匹白中搀着些玉色。明月赶了几步走进马厩,轻轻摸了摸两匹马,上下打量,又叫人翻了蹄子和牙口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果然是好的,真漂亮。”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送过你不好的。”胤禟掩饰不住口气里的得意,“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弄进的一批滇马,今儿一早就急急忙忙选了两匹最好的送过来。”
明月点点头,眼睛还是离不开两匹马。
“你喜欢哪匹?”胤禟凑过去问。
“竟不是都给我的?”
“我既一齐送了来自然都是你的,”胤禟连忙说,“只问你最喜欢哪匹。”
“逗你呢。”忍不住笑了。明月来回打量几遍两匹马,然后用手拍拍黑马的脖子,“这匹。”
“果然,我早知道的。”
“可有名字了?”
胤禟摇摇头,“等你呢。”
明月略一沉吟,随即抬头指着那匹白的说,“这匹就叫青云吧,留着给我哥哥。”然后又回看自己眼前这匹黑的,“这匹便叫忘川,可好?”
胤禟后背一紧。
黑马的眸子亦是是漆黑幽深的,它定定地站着用一边眼睛看着明月,明月也深深地对着马的眼睛看下去,随后,黑马一打响鼻,抬头拱了一下明月的下巴。
明月笑了,用力地来回摩挲着忘川的脖子。
“明月,何苦起这么个名字,怪不吉利的。”胤禟劝道。
“等我死了,就让它驮着我。”明月轻轻说。
“明月!”
“左右也等不了多久了,还有多久呢?横竖是要去的。”明月抱着马脖子亲了亲。
“你这是上赶着气我呢?要这么说,这马我不送也罢!”说着就要喊人。
“哎别!”明月赶紧侧身护着忘川,“我不说就是了,瞧你一副耐不得的样子,哪有送了再要回去的道理!”
胤禟没好气地瞪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这半日去哪儿逛了?”
“啊,去福熹楼订我的寿宴了。”
“嗯,听说他家做寿宴是很好的。”胤禟点点头,又道,“不过以后这种事打发人去就得了,何苦淋雨自己跑一趟。”
明月伸出食指晃晃,“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好酒。”
“你呀,酒鬼一个!”胤禟笑道,“这种事以后找我,我打发个稳妥的去办就是了。”
明月听了,略皱皱眉,张了张嘴,想说的终是没说出口。
这时外面的晦安来报:“小姐,老爷回来了。”
胤禟一听有些慌,凑到明月耳边说,“老师回来了,我的车在后边,我就先走了。”
明月笑着叹了口气,说了句“哪里就怕成这样”,便朝书房走去。
中年人头发胡须已半白,朝服还没换下便在书案前立着凝神翻看纸页。
“阿玛。”明月轻轻喊一声,跨进门去。
那人抬头望过来,神色缓和了些。“身上好些了?”
明月笑着走过去,“本不是什么大病,阿玛仔细自己的身子才是。”
对方点头,又问:“方才九阿哥来过了?”
“来了,才走的。”
“什么事?”
“没什么事,送了两匹马。”
徐元梦的眉头皱起来。“明月啊,君子周而不群,是是非非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承受的起的。”
明月蹲下去,轻轻给她阿玛捶着腿。
“阿玛放心,我省得。”
作者有话要说:嗯,首先要谢谢愿意来看文的各位。这是柏舟第一次发文,所以还要请大家多多包涵哈!这篇文会有伏笔的,真实情况会在后面一点一点揭示出来,不过不会等很久,因为《明月满空山》其实已经写完了,现在一块块贴而已。。。
☆、第 2 章
明月的阿玛是内务府会计司员外郎舒穆禄氏,正白旗,汉名唤作徐元梦,康熙十二年进士改庶吉士,同时供职上书房,教授诸皇子读书。他前半生过得不平稳,刚直的性格惹了不少祸,长子死后又连丧妻,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好不辛苦。明月因体弱多病,打小儿是跟着外祖父在杭州过的,十四岁才回京。外祖父行商为生,不大管束明月,因此明月倒过了个逍遥的童年,又因身子实在太弱,十四岁那年得了内务府批示,连选秀也免了。
这天,连绵的阴雨的总算是停了,阳光虽不算强却也暖人,断雁领着螺萤、玉蛛两个丫头在院子里晒书。
明月过了巳时才起,日头几乎到了头顶,垫了两块桂花糕,吃了半碗茶,便再也吃不下了。懒懒地靠在在游廊的吴王靠里往院子里望,芭蕉洗得翠绿,海棠树上已经冒出了些端倪。
她忽地想起杭州来,自己就是这么凭栏一靠,恍惚间年华就过去了。或是翻翻书,或是听听远处哪里坊间飘来的新曲儿,一年年新到的明前春茶沏过,一道道桂鱼端来撤下,病里抽丝似的等病好,病好不久又山倒似的病下,花开花落,一碗碗喝下冰镇酸梅汤熬过暑天,秋风里总不忍心出门,转眼又在二九里笼起火盆。她不觉闭了眼,喃喃地念出来: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未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明月马上就要十九了,生辰就在这三月底。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定是活不长的,已经十八年了,后面还有多少日子呢?
想到这儿,她连忙仰起头,将眼中的温热收回去,然后迅速起身回屋,急急忙忙铺纸抄起经文来。
一直在她旁边的赵秉严听她吟出《鹊踏枝》来的时候就扭头盯住她,见她倔强着不肯流泪更是皱起眉毛,他透过开启的窗格子看她飞快地走笔,知道她不是在抄经而是黙经,她的经抄过太多遍了。
于是他走到刚才她坐过的地方坐下,以极其低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正凝神疾书,胤禟又来了。一路上不叫声张,悄悄的进了小书房,明月也没察觉。
明月的书房里,迎着门口的墙上赫然挂着装裱过的“不争”两个大字,十分醒目,是明月的笔迹。胤禟站在门口端详这两个字。
他总觉得明月是个常人不可捉摸的奇人。明明身子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走了,写下的字竟是这样有力,中正饱满间透着孤绝的骄傲,叫人只敢远远地崇敬着。
绕过插屏再抬头看她,案前不知熏着什么香,味道即甜又沉,袅袅的烟笼得她的身影也不真切起来。她这里永远都是不甚齐整的,她不叫人收拾,于是空间里填得极充盈。多宝格上错落地摆着白瓷青花和各式新奇玩意——有他送的,也有从杭州家里带的,还有的是她那些像她一样有才又古怪的朋友送的——小几上她写过画过的纸累得山一样高,旁边缸里也插着满满的卷轴,琴桌上摆着她的“空山涧”,身后的书架越发凌乱,斜插乱堆不成样子。明明是叫人头疼的样子,然而她在这其中一站却不一样了。她立在案前,低头略弓着背,左手撑着身子,右手捏着细细的笔杆正奋力疾书,乌发斜着挽个髻,上面插着她日常用的那只飞鹤形玉簪。虽然旗人是不能模仿汉人服饰的,她却对汉人的衫裙情有独钟,平日在家时身上常穿着汉人的褙子,对襟肥袖素纱,湖青的颜色,淡的像是要隐在这飘渺的日光中。
胤禟忍不住朝她走过去,立在她对面,瞧着白纸上落下的是心经,而写经的人却是一脸的急烦,悄悄笑了。明月竟还是没有察觉胤禟就在她对面一尺远处,仍是心无旁骛的流云走笔。胤禟就这么静静地上下打量着明月看了好一会儿,从头上的飞鹤到手腕处露出的一对儿黄玉镯子,来来回回,连一丝汗毛也不肯放过,然后死死盯着她的垂下的眼睛,却不能发现其中的一点波澜。
于是他悄悄地、轻轻地向后退着,退着看她,然后跨出门去。院子里石头上晒着书,这是她的习惯,她说喜欢翻书时有太阳的香气,还说书要常晒才不至于让书里的学问腐朽了。有一次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在自己府里晒书,不想被老十撞见笑话了他好一阵,还成了兄弟间的笑谈。
胤禟在众人惊奇的眼神中走出后门,断雁端着刚沏好的茶还没来得及给他奉上。他这一趟本来就是乘兴而来,在庄子上骑了一回马,忽然想起那匹“忘川”来,便想见明月了。只带着一个小厮,他就这样又打马离开了。
不想回府,那里都是那不得志的郁闷、繁杂的琐事、想要攀附的期待和沉得骇人的算计,从红墙金瓦里又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像是个印在骨子里的咒,只得背在身上,一时也不能卸下。
信马在街上走着,逛到一处热闹的地方,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自己在各色摊前转着。想着要给明月寻寿礼,可他到现在也没个主意,翻翻扇坠儿,又瞧瞧篦子,总觉得没什么新鲜的。忽然间瞥见一只金镶点翠牡丹的簪子,牡丹做得甚是巧妙,也不累赘,应该是明月喜欢的样子,只是工艺不大精细,胎色也不纯亮,便想着买回去依样打一件宫制的。
丢下银子,胤禟无意间一抬头,看见里间是家琴行,于是踱步走进去。两侧墙上挂着几把琴,胤禟依次浏览了,目光转到一旁,发现旁边案子上摆着一把琴,伏羲式,通体黑漆,翻过去龙池上方刻着篆书的“镜水峰”,大约是这把琴的名字,龙池与凤沼之间还刻着一个“靖”字。胤禟忽然想起这把琴倒和明月的那把能凑成一对,正抬头间,屏风后面转出来两个人。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是这家的掌柜,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