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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5005 字 3个月前

一个是位二十上下的青年,米色长衫外罩紫金马褂,面容极是清俊,掌柜一脸奉承,他却笑得清浅平和,似是宠辱不惊的样子。

原来这琴正是这位青年的,因旅途上琴身略有刮蹭,在此修复,如今修好了,正要取回。胤禟说自己愿出高价买这把琴,对方却是怎么都不肯卖,两方僵持不下,掌柜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愿意再做一把一样的送到胤禟府上,胤禟想着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不好张扬,而琴身上刻的“靖”字大概就是这青年的名字,这才怀着一肚子窝囊气气急败坏地回去了。

转眼过了几天,天气转暖,风和日丽,明月和断雁、赵秉严套了车到了一家常去的茶楼喝茶。小二认得是老顾客,便寒暄着领三人进了楼上雅间,问过意思后照着老样子上了一壶君山银针,并一碟五白糕、一碟玫瑰九层糕。明月亲自看着茶童冲了君山银针,见三起三落,叶立芽肥,笑着连赞,又多打赏了几钱。

楼下开了书,说书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上来,明月握着杯子往栏杆这边靠了靠,听见正是以前没听完的《西汉演义》,又是浑碟子,倒也好玩儿,便听住了。正说到“知汉兴陵母伏剑”里霸王打听韩信征魏豹,知荥阳空虚,急召范增商量对策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喊了一声“明月?”,语气里满是惊讶。

明月一回头,看清来人后也是一脸惊讶,但瞬间又换上尴尬之色。一旁的断雁慌了神,只定定地看着那男人,都忘了给他让座。倒是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赵秉严淡淡地开了口:“裕泰,巧了。”

被叫出名字的人回头看了看刚刚出声的赵秉严,又转回头打量了一番断雁,带着讽刺的笑意说:“明月,看来真的是你啊,离了杭州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阵仗。”

明月干咳了一声,“裕泰,好久不见啊。”

“呵呵,是你不愿意见吧。”对方挑起一边眉毛,“我来了小半个月,给你下了多少帖子,还亲自登门一回,你一句‘身上不好’就全推了,今儿怎么有气力坐这儿喝茶听书了?”

“裕泰,你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啊。”

“正是。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你、我、子靖,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不错,我阿玛是升了参议道,是跟着八阿哥,是给太子使了绊,可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与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要好么?”

“你这是听谁说的?”明月有些恼了,她确实厌恶这些党派之分。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敢否认么?你只道我变了,再不敢与我亲近,只怕是您金贵了,瞧不上我们了吧?你自是有本事的,听说九爷府里没有一位侧福晋,想必是等着你呢!”

“你、你简直——”明月虽然待人亲和,却是个心气极高的,最受不了别人的曲解,一时间火气上来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急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连捶着桌子拼命咳嗽,本来一向苍白的脸也涨红了。

断雁一见这阵势连忙慌手慌脚地给明月拍背递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裕泰一眼。

裕泰见明月这样也慌了神,他也知道明月自尊心重,本就是故意拿话怄她的,现在又想起她是个十天里有七天病着的,恨自己净顾着把这几天的闷气撒了。

“明、明月,你别恼,原是我说了混帐话,你也知道我就是混脾气,你大人有大量,仔细伤了身子!”裕泰语气马上软了,上前给明月赔不是。

“滚!”明月听了怒气不消反而更涨,“你从小在外面招了闲气就拿我煞性子,合着我们一处玩大的就该受着你的脾气,你还有脸说‘朋友’?竟是给你出气用的!”

裕泰连连认错道歉,就差跪下磕头了。

“明月,你听我说。你道是我阿玛官位如今在你阿玛之上了,你不敢高攀。你可知,你阿玛是货真价实的进士赐庶吉士,虽只是员外郎,却是京内官,我们这些京外官都要奉承的。更何况,你阿玛在上书房,作皇子的老师,说出去哪一个敢不恭敬?我们家,说白了,无非仗着佟佳氏这个姓罢了,还和人家那个“佟半朝”是极远的!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们拿户部的银子,也瞧不上我们对人家卑躬屈膝的样子,但你可知我们也是没办法的,阖府上下全指望我阿玛,将来全指望我,好歹死了不能对不起祖宗啊!”

明月听了,身子不禁一颤,打量起对面的人来。“裕泰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

裕泰不禁苦笑一声,“你可知世上有‘无可奈何’一说?”他抬眼无限虔诚地看着明月说:“你生来就是徐元梦的女儿,所以你可以清高,可以鄙视俗尘,你不知道我从小有多羡慕你!”

明月怔怔地盯着裕泰,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处可说,思虑再三后忽然觉得气已消了,心下一片清澄。“罢了罢了,个人心境不同,强求不得。福也好祸也好总要亲身经历一场的,你若打定了主意便去做吧,不然一生风调雨顺,岂不等同于在人间白走了一遭?”

裕泰见明月消了气,也露出个笑容,“教你说的好像前面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似的。”

明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苦涩,儿时那个最胸无城府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这浑浊世间的又一陪葬。

“有句话你好歹记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明月又像小时候似的拍着裕泰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记得裕泰和子靖总说她“生来便已是及笄之年”,如今她也觉得自己啰嗦过头了,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裕泰。

“你快少费些思虑吧!”裕泰抽出一只手弹向明月的额头,“心思竟比以前更重了,怨不得寻了多少好大夫也治不好,白白地坏了人家的名声,还糟蹋了那么多好药材!”

明月强挤出个笑容,他到底还是那个裕泰,怎么变也跳不出框子的。

裕泰又问了些闲话,什么“如今几日抄一本经”、“想不想当年家里厨子老冯做的糖醋鱼”,接着无意地顺口问:

“子靖这趟是跟我一起来的,你见了么?”

话来得太突然了,明月一时愣在那里,等她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后,脑子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眼眶一热,两行泪猛地涌了出来。

☆、第 3 章

“小姐,你真的不去看看子靖少爷么?”

“……嗯。”

回程的马车里,断雁一脸担忧地看着明月。

“小姐,难道你——”

“断雁!”明月打断她,“他若是想见我,一进京早早来了,何必等到现在。想来他必是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的。”

断雁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胤禟身边的小太监何玉柱来了,说是胤禟得了几坛上好的花雕,请她午后过府一同品鉴。

明月自己有个规矩:胤禟是皇子,他要来找自己,自己定是躲不过,便好生招待着。但自己主动上他府上却是万万不能的,不管是不是下了帖子,不管同请了多少人,不管是做生日还是节里办宴,她是一概不去的。况且胤禟虽已自己开衙建府,主位上却只有一个皇上钦点的嫡福晋,这么不清不白的事情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也是段闲话。

胤禟也不是第一次给她下帖子了,于是她推说头疼便婉拒了。

明月这头疼倒也不是假的,昨天见了裕泰,又听说贺子靖也来了却不来找见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思前想后了一天,脑子里臆想了无数种猜测,饭没好好吃,夜里辗转反侧的也没怎么睡,起来以后浑身不舒服。

吃过午饭明月果然犯起困来,见天气不错便在游廊的吴王靠里半躺着打起盹来。

春天里的好天气。满树雪白的海棠沸沸扬扬地绽放着。明月背后垫起几个垫子,盖上一张毛毯,就这么把梦浸在这悠然的春日里。

融融的日光几乎叫人产生了时间停滞的错觉。

于是胤禟快跨进院子的时候一愣。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赵秉严不在,断雁也不在,不知道是不是上哪儿歇午觉去了。她是不拘束的人,院子里也总是没规矩的。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进了游廊,一撩长衫在她旁边地上蹲下来,双手撑起脸来瞧她。

严格意义上来说,明月算不上倾国倾城,与她的才华品性相比,她的相貌的确逊了一筹。不过对胤禟来说,这样很好。

人的确是分三六九等的。很多时候,身份等级不是一道封赏、一身衣裳能区分的。好比帝王家,即是着便服走在街上也能引来频频注目,有些眼色的便立刻恭敬起来:那通身的派头浑然天成,是敛不住的。

这些事虽然奇怪,却是事实。人会自动地给自己所在的群体划出等级来方便区别对待,而这种区别不光由权势和金钱决定,它是一种本能的感知。

看着明月,仿佛她是造化中意的那抹灵秀,他知道他须得小心恭敬地对待。

终于,他忍不住伸手去抽那方被她攥在手里的帕子,极轻极谨慎地,想趁她不注意留她一件东西。

她大概本不是这世间的人,不知何时总要离去的,胤禟害怕地想,要趁她还在的时候抓住更多的念想。

眼见就要到手了,却被她一扯又扯回去了。

“到底还是连一刻钟也等不得。”明月睁开眼,“饶过我吧!”

胤禟一笑,“嘿嘿,你醒啦?”

“你往这儿一蹲我就醒了,我还说倒要看看你耐不耐得到我醒。”

“我一蹲你就醒了?”

“我觉浅,”明月坐直身子,解释道,“连翻个身都是要醒的,夜里断雁她们谁出一点声儿我就睡不着了,所以害得她们都不敢起夜。”

胤禟眉头一皱,露出疼惜的神色来。

“所以,我能睡着的时候,还烦请九爷放过我吧!”明月抱怨他。

“是是是,我错了,以后断不敢再打扰姑娘休息了,还请姑娘赎罪!”胤禟装模作样地一拱手。

“罢了罢了,”明月笑着摆摆手,“今儿有什么事儿么?”

“也没什么,就是听何玉柱说你头疼,脸色也不大好,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说完忽然转转眼珠,“不过我没事就来不得么?”

“来得,自然来得。”

“这才是句话!”胤禟说完又鬼鬼地冲明月一笑,“那,这帕子赏我吧?”

明月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道,“你也那么多上好的,何苦偏跟我这一个过不去?”

“你不知道,我独觉得你的这个才是上好的,你若喜欢那些个,我明儿叫人送个十条八条的过来,换你这一个,可好?”说完不等明月开口便扯走了那块帕子,等明月反应过来,胤禟已经跳得远远地拎着帕子对她炫耀似地笑了。

“哎,你!”明月知道帕子是有特殊含义的,轻易赠不得,便急忙站起来去抢,可她哪里抢得过胤禟。

终于力不从心地停下,她撑着膝盖喘气。一阵风吹过,海棠的雨纷纷落下。

明月猛地抬头,忽然一阵头晕,眼睛便一花。

眯了眼的世界不真实,模模糊糊地,像是在梦里。

影影绰绰的轮廓立在对面的月亮门里,明月却认得出。

像是梦里的呓语,她轻轻吐出那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名字:“子靖……”

接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贺子靖唇边卷着温甜的笑,踏了一路石板与海棠花瓣,轻轻站在她面前。

他把她扶起来,用手拿掉了落在她头上的点点海棠,然后擦了她的眼泪。他的眼睛里盛着整个春天,把世间的花朵都融成一潭春水,叫人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呀——”却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手点点她的鼻子。

于是她也笑了,从眼泪里笑出来。

“爷……”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不叫人谁敢进来!?”胤禟再把一个笔洗带两个卷轴扔出去。

“老九你要造反了!”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胤禟身体一僵,来人已经进了屋子。

“八哥……”

“你又犯什么病,” 胤禩抱着一把琴,“这么好的一把琴,刚做好送过来你就扔了,怨不得上次皇阿玛骂你。”

“八哥你就别管我了!”

“不管你?好,那你把琴送给我吧,”胤禩挑起一边笑容,“反正你也不要了。”

胤禟一下挺直身子,正要张口喊,忽然发现显得自己太着急了,于是又低下声音,慢慢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八哥要是想要,我再寻更好的来。”

“不必了,这把正合我意,”然后悠悠道,“怎么?扔得却送不得?”

“别的都可以,就是这把琴不行。”胤禟吐着怨气。

“哦?”意味深长地笑了。

“八哥,你不明白。”烦躁地别过头去。

“我不懂?你以为我不懂?你园子里那乐琴亭、明月楼,你以为我不懂?听人家一段琴就造个亭子,人家一句‘想家’就依样建座楼,还有人家院子里那芭蕉,你以为我不知道能让你这样的人是谁?”

胤禟一只拳头捏得死死地放在桌上,脸色不知是红是紫还是青。

“八哥你……认识贺子靖么?”

胤禩放下琴,踱进屋坐下。“贺子靖?哦,听说他半个月进的京,就是那个江南贺家的,汉人里倒是家有骨气的富商。”

“我前儿逛街碰上他,他的琴——这把琴就是仿他的——和明月的竟是一对儿,他原是明月的发小!”

“不足为奇,珠儿还是你表妹呢。”胤禩闭着眼摇摇头。珠儿就是八福晋,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