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小姐晚上越发睡不着了,觉短,总醒,有时睡着了还翻来覆去,白天却总打瞌睡,甚至和我们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还有,小姐手上也没劲了,因握不住笔,字也不大写了,今儿是四爷来了小姐才强打精神的,平时吃饭都是要我们伺候着的。还有——”
“断雁,我渴了,茶怎么还不端上来?”明月打断道。
断雁用眼睛瞅瞅明月,又瞧瞧胤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继续说。”胤禛动了动嘴皮子。得了令,断雁再不管明月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壮着胆子说道:
“还有,小姐呕血的毛病又犯了!四爷,我们小姐一向是不听我们劝的,求您好歹也跟小姐说说,且不为能不能宽心,就是让小姐老老实实地喝一碗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就烧高香念‘阿弥陀佛’了!”
听到“呕血”两个字,胤禛不禁一颤,他竟没想到这么严重。他转回脸来盯着明月,终于发现她脸上那抹血色不过是胭脂罢了。明月感觉得到他两道盛怒的目光,却依旧垂眼饮她的竹叶青。
胤禛心里有千百句要责问明月的话,只是不知从何说起,且又怕激她发了病,便把言语百转千回地含在嘴里,而明月亦心知肚明。
两人僵持着,一片寂静,断雁立在一旁也不知该怎么办,她一向害怕胤禛,见这阵势不禁悄悄落了两滴冷汗。这时,忽然听见那个特殊的淡漠声音传来——
“断雁,还不去奉茶么?”
断雁一听,立时跳起来,如同得了特赦似的连忙逃离了这个冷战场。
赵秉严不知什么时候已吃完晚膳从自己屋里出来,倚着柱子观察局势了。“困么?要不要歇个午?”他问。
这是胤禛第一次听见赵秉严对明月说话,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这么柔和的语气。
“嗯。”明月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漆碟,赵秉严便走过来,一弯腰轻轻把明月打横抱起来,稳稳地走向门口。
“明月!”胤禛终于开口,赵秉严脚下一滞,“你……好好吃药,不要——”
胤禛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不要死”,幸好理智及时降临,让他收回了那个令人恐惧的字眼。
“我省得你的意思,”明月的声音轻的像微风,飘忽着入了耳,“只是,你常常道我是个不受拘束的,叫你好生羡慕,殊不知我只是在笼子里跳舞罢了。俗尘也好,幽冥也罢,不能踏入的禁地,不能改变的规矩,谁都改变不了,我也是——你额娘也是。”
胤禛突然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来。
“所以,咱们都要学会认命,在该放肆的时候尽力放肆,而后待道□回的恩奖与惩戒,它们是屹立不变的。人之所以为人,其玄妙就在于这多情而又无奈的境地。”
赵秉严的肩挡住了明月的脸,让胤禛看不见明月说话时的表情。他反复回味她的口气,努力想象她说话时的心情。
人到底要多勇敢,才能将自己生死置得轻描淡写如他人门前一棵秋草?这样清淡的她与那个在草原上纵马一夜、举盏千回犹歌声朗朗的她是同一个人么?动似狂风卷云,静如清辉下一树芬芳,到底怎样才能看完她?
胤禛起身,三问三叹。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若决心离去,我就当真只能远远望着么?我若执意相望,又可等得你一时回眸?
☆、天上明月
入了五月,天气转暖,明月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打贺子靖成了亲,“贺子靖”这三个字连带着一切有关他的事情在舒穆禄府就成了禁忌。虽然贺子靖还没离开京城,但一丝音讯全无让两人恍如隔世。
不久之前,陈蓉亲自来了一趟明月这里,说是亲戚间的拜访。明月见她一袭灰袄紫黑裙,全身不着任何首饰,眉眼间满是不屑,不禁失笑。大约是知道贺子靖和明月曾经要好,她言语甚是刻薄。明月一向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来评她的是非,命断雁奉了茶,只听她时而含沙射影,时而直言不讳,明月点头称是,又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出了门。
断雁主张将陈蓉的嚣张态度告诉胤禟,让胤禟想个法子治陈家一个罪名,明月却摇摇头。她素来不赞同仗着别人的势力做什么,况且她并未将陈蓉的刁钻言语放在心上。她是真心怜惜陈蓉。本来都是同样的人,却因从小养在深闺中,所听所知皆是妇人间的家常里短,所学所秉皆是三从四德式的为妇之道,因此并不知世界之大,宇宙之中还有种种奥妙。自身既受俗世所禁锢,便拿俗世的教条来评判别人,还浑然不知,自以矫揉为骄傲。况且她如花年华,便听从父母之命嫁与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从此结束了宝贵的青春。这样的人,生来只为别人活,从不知生命美丽之处为何,浑浑噩噩一生,只是尘聚尘散罢了,好不冤枉。
只是想起贺子靖,明月不禁又勾起伤处,几日梦回往事,病几乎又复发起来。幸好胤禟先前送了小山高的一车补品药材,每日由赵秉严和断雁逼着吃了,又有胤禛特派江南名厨日日翻着花样儿做了大补的膳食,加上胤禛每日打发宫里的孙之鼎孙太医来给明月诊脉,这才挺过这一劫,精神一日好似一日。
是日,明月在书房里闲闲地拨着琴。
琴需常常抚弄、细细保养才可长寿,前段时间明月病中无力,不曾抚琴,如今好了不觉对这把“空山涧”甚是想念,一晃便到了晌午。
明月和贺子靖学的琴是广陵派,明月最喜《平沙落雁》,却是《广陵散》最得老师赞赏。想起贺子靖最是擅奏《平沙落雁》,从此却再不能听他一曲,心中不禁又是一痛,连忙撂开手,再不敢看琴身一眼。
心里烦闷,于是不唤断雁,亦不知会赵秉严,明月就这么信步溜上了街。
熟络地左拐右绕,明月抬脚进了平时常逛的“魏氏书屋”。这“魏氏书屋”常会进些神奇传记之类的小说,闲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于是她挑起一本《柳毅传》,拿在手里随意地翻着。不一会儿,耳边渐渐传来水声,待到明月发觉的时候,门外已是大雨瓢泼。明月心知不好,但转念一想,此时急也是无法,不如安心等雨停,于是更加人事不知地看起书来。
忽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叫:“明月?”她抬起头来,竟是胤禛站在她对面。
“四爷?”明月却更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你可大好了?”最关心的。
“好了,多谢四爷的厨子和大夫。”
“不必放在心上。”又瞧瞧她四周,“就你一个人?赵秉严呢?怎么也不见断雁伺候着?”
“嗯,我是悄悄溜出来的,这一个多月都没出门。不过,四爷怎么亲自到这种地方来了?还下雨呢。”
“我出门也没料到下雨,不过好歹有马车。这不,我这是给老十三置办东西呢,他点名儿要了些书,我都找齐了,就差这一本了。”
“胤祥?皇——你阿玛终于让探视了么?”
“嗯,虽不是明面儿上的事,但阿玛必定是听闻了的,没动静便算是默许了。”
“这样啊,”明月浅浅一笑,却是真心的,“到底是父子,你别太担心了。”
“我也省得,只是老十三于我,比十四还亲些。我亲额娘亲兄弟倒不如养额娘和隔母的兄弟了,皇额娘去了,如今连十三也不在身边,若是……”胤禛说着忽然抬眼看了一眼明月,“罢了。”
“这段日子你辛苦了,”明月柔声说,“只是,须知祸福相生,初九‘潜龙勿用’也总好过上九‘亢龙有悔’。有所失必有所得,大道之中自有公平。”
胤禛看着明月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微微一笑。
“不过,心中如有郁结,万不可压抑性子,此症最损阳寿。”明月一偏头,“你若觉得无人可倾诉,不妨寻‘风竹山人’去。”
胤禛失笑了,这“风竹山人”正是明月的自号。
“我还是‘举杯’吧,如此‘明月’必不邀自来!”他不示弱。
“花间才只‘一壶酒’,况且‘月既不解饮’,此邀不应也罢!”明月也装模做样。
“我倒忘了,这里的‘明月’是千杯不倒的‘酒狂’了,该打,该打!”说罢,两人一处笑了。
“哎,对了,四爷要买什么书?”明月回归主题。
“你瞧我倒忘了,我都把京里的书店逛遍了,”一拍脑门,随即扬声向老板道,“《二酉缀遗》,你这里可有?”
一个年纪轻轻的伙计闻声送柜台里出来,见胤禛与明月两个皆衣着不俗便恭敬道:“这位爷,本店有倒是有一本,只是刚刚有人已经订了。”
胤禛眉头一皱,“什么叫‘订了’?”
“那位身上银子不够,因此跟小人订下这本书,自己折回去取银子去了。”
“你不必等了,五两银子,书给爷拿来。”
“这位爷,对不住,只是小人已经与人订好,实在不敢——”
“十两。”
“爷,您还是——”
“二十两。”
“爷……”
“五十两,够不够?”胤禛语气里透出怒火来。
“对不住……”
“去把你家掌柜的给我找来!”
那伙计的早已吓得跌到地上去了,却依然朗声道:“我家掌柜的现下不在,爷饶了小人吧!不瞒爷说,爷就是给五百两小人也不能卖,我们做小买卖的全靠‘信用’二字,小人既与客人约好,便断然不可毁约,求爷体谅!”
胤禛听了,心知有理,怒气一转立时消去了大半,却不知该如何寻个台阶下,正想着,忽听明月道:“好!”
接着明月转向胤禛,“这样难得的实诚孩子今儿竟让我碰上了,出来这一趟很值得!不知我可否请四爷赏个脸,别跟这孩子计较,这本《二酉缀遗》由我赔给四爷。”
“你有?”
明月摇摇头,“没有。”
“那有什么法子?”
“四爷要这本书要的急么?”
“明儿我要一齐带进十三府里去的。”
“这便够了。”然后向伙计道,“书我们不要了,看一会儿总可以吧?想那人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可以可以,姑娘稍等!”见被解救了,那伙计立刻爬起来找到书捧给明月。
“你要做什么?”
“四爷稍安勿躁,明月今儿晚上就打发人给你送书去。四爷愿意的话,现在可以回府了。”说着摊开了书,从头开始细细读来。
胤禛惊奇地看着她,却没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明月一本书翻到了底,然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倒有些意思,胤祥原来这样会玩。”然后将书还给伙计,道了声“谢谢”。
“明月,你、你难道是过目不忘?”胤禛心下隐隐猜测
明月一笑,往外望望,雨还没停。“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他反应倒是不慢。
于是,胤禛亲自打伞扶明月上了马车,自己也跳进去。马夫正要打马,忽然又跳上来一个人,坐在前面,胤禛和明月一看,都哑然了。原来是赵秉严。
明月笑着摇摇头,胤禛看看明月,也笑了,把赵秉严叫进来坐,终于叫车夫打了马。
到了明月家角门儿,胤禛说也要进去,明月笑骂他“越发像胤禟了”,还是应了。赵秉严将手里的两把伞一把给明月,自己打着另一把走在胤禛和明月后面。
明月进了自己的院子就直奔书房,胤禛也跟着进了,赵秉严就在外边廊子里坐着擦佩剑。断雁听说明月回来了,连忙叫小厨房给三人熬了姜糖水。送进书房的时候,明月已经找了空白的集子铺在案上了。
案上摆得满满的,胤禛总觉得,若是明月也有缺点的话,便是这“散漫”二字了。明月拾起一支狼毫小楷,掭了砚池里的残墨便走笔起来。胤禛见墨不多了,便伸手在水丞中舀了些水,拾起墨锭亲手磨起墨来。这时,他才仔细打量起案子来。
明月的文房用具甚齐,且十分雅致。胤禛看出手下的这方砚台正是歙砚,坚润细滑,磨之温畅无声,造型为“僧推月下门”状,尤其是砚上那轮作笔觇用的明月,甚是应景,墨锭上刻兰草,砚台下还有一座白玉的几案形墨床。扁圆的水丞为竹制,作荷叶与红莲状,雕刻细致逼真,极有幽趣。毡子一侧有一座玉兔镇纸,又是与“明月”呼应。案子角上搁着一座灰白片纹莲花笔洗,因胤禛对笔洗之流特别关注,因此一眼便辨认出是前明宜兴窑烧制的。笔洗旁是含苞莲花状的雕镂铜香炉,此时未焚香。再看明月,大约体弱易累,她腕下还枕着一只竹臂搁,上雕秋菊吐蕊,尤为生动。而伺候笔的就更多了,竟是一套紫檀的笔筒、笔挂、笔屏、笔船、笔插、笔搁一应俱全。
胤禛瞧着这满满一桌子,不由地笑明月不仅是个“酒痴”,还是个“文房宝痴”。忽然,他想起自己送的那个笔海,四下打量却没找到,便问:“我送你的那个和田玉笔海呢?”
无人应声,胤禛才发现,此时明月已是写入了神,人事不知了。她数页已写过而下笔依然流畅如故,从不曾停笔回想,仿佛早已烂熟于胸,让胤禛不禁大骇。他一向自认他是聪慧卓越的,此时才知竟是山外有山。从来他只道明月博闻强识,心思清澄细密,甚通禅理玄道,却不知她竟能过目不忘,心下又暗叹了一番。
明月搁下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满意地看着这本《二酉缀遗》,“好了!如何?”对胤禛一笑。
“你手如何?身子如何?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