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耽误你吧?”皆是答非所问。
见胤禛因磨墨而两指发黑,明月唤来断雁打水洗手。洗过手,断雁又问是否用宵夜,明月便吩咐了摆在书房里。
一时间丫头摆了小桌,端上来三碟糕点和两碟桂花酿。胤禛认识其中一道水晶糕,倒是夏令应时小吃,又问其它两样是什么。明月分别指着答道:“这是绍式八珍糕,有补中益气、开胃健脾之效。这是扬州方糕,我在南边时就爱吃的。四爷尝尝?”
胤禛闻言每样尝了点,笑着点点头,“你倒是风雅,吃的一向不含糊。”
明月也笑道:“四爷过奖了,只这水晶糕是自己家厨子做的,扬州方糕和绍式八珍糕都是四爷送来的厨子做的。托四爷的福我才能又吃到南边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说完低头抿了口桂花酿。
于是一顿宵夜又无声地吃过去了。趁着丫头收拾,明月和胤禛两个走到廊子里站着看雨。赵秉严也不知去哪了,他最近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明月正左右张望着,却发现胤禛正盯着屋檐的雨帘发呆,出神的样子甚是有趣。
“四爷?”
“……嗯?”胤禛神游后猛地醒过来。
明月忍不住一笑,“四爷想什么呢?都赶上入定了!”
胤禛也一笑,随即复又盯着雨帘,语气里是少有的诚恳:“只是忽然觉得,你哭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回轮到明月发愣了。
“你哭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儿,没征兆地就是两道眼泪,不是一颗颗掉,哗哗就是不断的两条江。”胤禛解释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哪有那么夸张,说得我跟龙王似的。”明月皱着眉头。
“你是龙王里的龙王!”胤禛促狭地冲明月一笑,“真不知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水,明儿西北再旱了,也不用叫他们拜龙王了,直接拜你岂不是更好?”
“很好很好,反正白收了香火我也不亏。只是这香火也不能干收着,赶明儿我在江边上哭两场,四爷就又有活儿干了!”明月也不示弱。
胤禛又好气又好笑,“水患也是能开玩笑的?你叫我累些不要紧,你可知每年有多少因水患而成了难民的农民?攸关国脉,你别浑说!”
“我岂能不知,只是玩笑罢了四爷也当真。”她摇头晃脑地说,“倒是四爷如此心系百姓,叫明月好生感动,明月以后还是每天到四爷府上哭一场吧!”
“荣幸之至!以后我每日叫人备着上好的酒菜,什么时候明月姑娘哭累了只管进来用,如何?”他挑着一边眉毛笑。
明月听了一时没想到反击的话,便不再纠缠,冲胤禛一吐舌头,然后扭过脸去。
久违的暖意在胤禛心里忽然漾开,他噙着笑,久久放不下嘴角。
“真好,”半晌,他幽幽地道,“你心里终是撂开了。”
明月听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在了心上,只低头一笑。
“明月。”
“怎么?”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连我和老十三都比你大,你却只敢直呼他的名字?”
“嗯?唔……”明月低头作沉思状,然后突然向胤禛一笑,“因为‘胤祥’这个名字叫起来好听!”
胤禛一跌,不知是该郁闷还是该苦笑。他曾在心里想象过无数个她的回答,她或许会笑着说:“我与胤祥年龄相近,自然会亲些。”或许会严肃地答:“主仆有别,尊卑有序。”甚至她若道:“我觉得胤祥人好。”他都是能理解的,可她却偏偏说胤祥的名字好听,叫自己如何释然呢?
“你的意思是我的名字不好听了?”胤禛凑近眯起眼睛,“可我省得你是连老十四也敢直呼其名的,难道你念他的‘胤祯’和念我的‘胤禛’竟是不同的音?”
明月一时语塞,只能紧紧抿着嘴。
“为什么,明月?”他执着地追问,眸子里深得见不到底。
明月一直知道,胤禛身上带着一种气质,一种不同于其他皇子贵族的气质,不仅仅是尊贵,还有睿智,那是能屈能伸、洞察一切的睿智。明月知道,这就是帝王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不能抗拒的气质,所以,她心里从不曾有过迟疑或犹豫,这是她相信的,相信他的野心,更相信自己的预言。
“对我而言,这世界是条河,一些人站在岸的那边,比如胤禟,比如胤祥,比如胤祯,比如裕泰,”明月对着胤禛的眼睛深深看下去,轻轻道,“而另一些人站在岸的这边,比如你,比如我,比如子靖。”
胤禛心中一凛,听明月继续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能对打起精神面对很少的事情,但一旦我认真起来,它在我心里就会成为不可触碰不可玩笑的信念。所以,我是在很认真地面对四爷,我不能轻易地叫四爷的名字。”
“你也是这样认真地面对他吗?”
明月惨然一笑,“现在四爷明白为什么我会那样伤心了么?旁的如何我都可以放下,唯我认真了的,我输不起。”
“在你心里,我和他是一样的么?”像有什么烫在喉咙里,脱口而出。
“四爷是我的翅膀,我这颗束缚在皮囊里的灵魂,因为四爷而获得自由。而子靖,他是我灵魂缺了的那部分,是我立于世间的依据。四爷懂么?”
两人相对无语。微凉的风吹进游廊,轻轻摩擦两人的鼻尖,明月忽然打了个寒颤。
胤禛眼神一动,执起明月冰凉的手团在自己手里焐着。
“冷吧?这雨夜里凉,还是该多加件衣服。”说着,他唤来断雁去取衣服。
鼻子下有幽幽的气息探来,胤禛又举着明月的手凑近闻了闻她的指尖,忽然笑了。
“你手上有香气呢,墨汁和桂花的味道。”
“是了,我最喜欢桂花味儿,熏的香啊、饼袋儿啊都是桂花的。”
“最喜欢桂花?”
“最喜欢桂花的香气,不过,最中意的是玉兰。”
胤禛有些诧异,“我还以为是芭蕉呢,不然老九怎么会巴巴地找了芭蕉来栽在你院子里,你倒是有个福气的,京城里还有哪个小姐院子里有芭蕉呢。”
“四爷问的是‘喜欢什么花’嘛,芭蕉又不是花。再说了,那些个小姐们谁家里种不起芭蕉呢,只是她们不爱罢了,怎么又算到我头上。”
“罢了罢了,你是断不肯吃亏的。”胤禛无奈地摆摆手,“我且问你,芭蕉和玉兰你喜欢哪个?”
“两个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开花的时候喜欢玉兰,不开花的时候喜欢芭蕉,两者并非同类,为何不可兼得?况且何必为了一个名分而矫揉字句?”
“真心又哪里是可以分割的?”
“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四爷所谓‘分割’是何意?世间万物具是以其本来状态存在,无关明月的喜好。明月也是这世间愚物中的一个,凭自己的意志去排比万物本已可笑,真心便是真心,人人独有,难道还需被外界的规矩教条约束?”
“你呀你,”胤禛失笑,“我只是随意问一句,也值你扯上这样一大篇?”
明月摇摇头,“并非只因这一句,我想此事已经很久了。如今世人食古不化、不知变通,更不知‘包容接纳’为何物,如此愚昧,日后必成大患!”
他看着明月亮闪闪的眸子,不禁道:“你不过十九,脑子成日里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高山之巅,大海之底,世事之外,人心之内,混沌之初,末日之后,天地宇宙,鸿蒙太空,没有思维不可到之处,明月想到的、想不到的又何止千千万,”她仰头一笑,“人人皆可想,只是明月愿意想,他人不愿想罢了。”
“好一个‘人人皆可想’,你得罪的人不少啊。”
“所以,明月宁可化作一道青峰,也好过此生错投为人。”
胤禛还欲张口说什么,这时断雁已取来了斗篷,他便接过来亲手给明月披上,又听明月问道:“我也有问题问四爷。”
“是什么?”
“四爷最喜欢什么一天里什么时候?”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呢,”笑着颔首想了想,“清晨。你呢?”
“晴朗的夜晚。”
“为什么?”
“因为有明月呀!”忽然偏头一笑。
她的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一波一波漾来,传到胤禛心里,也漾出笑容来。
漆黑的夜里,这样笑容像那轮明月一样,也能照亮一方天。她的合抱成一团在他手里的双手不安地动了动,想要寻找更暖的姿势,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十四岁的她。
别的女孩儿家都在寻觅好郎君的年纪,她却独爱参佛理禅;别人都在攀比族旗祖上,她却独爱扮作汉人;别人出尽风头,她却唯恐避之不及。
第一眼,她正抱着一坛酒从角门走进来。见到自己,她一慌,连忙腾出一只手作噤声状。
“公子,千万替我保密!”
胤禛觉得好笑,一个女孩儿家竟自己抱着坛酒从角门进来,看这一身装束,大约就是老师的那位鼎鼎大名的女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公子先答应保密!”
“你……自是许了。”
她微微一笑,“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
这回倒是胤禛愣了,她既知自己是要回去的,那名字便藏在后半句中了,可到底是“明月”还是“前川”?见她已走出几步开外,连忙喊住她——“老师扇面上的‘减名利,除喜怒,去声色,绝滋味,集神虑。’可是你题的?”
她闻言回头一笑,并不作答。
那样的笑很奇妙,不温不火,不喜不怒,若恬若雅,若即若离,似安逸却空泛,道空泛还充盈,百转千回,悠悠熠熠。
都说最难塑是观音笑,对着她,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的字被称为“明月体”,因其气质中正雄浑而刚毅孤绝而受到众人追捧;她知不知道,她是今年秀女中最受皇阿玛和各宫娘娘关注的一个;她知不知道,她已成为京城中小有名气的人物;她知不知道,她不该这般优秀,不该回京城来,不该出现在他面前却又如此高不可攀……
更晚些雨停了,明月又拿了一本自己抄的《金刚经》并一本《嵇中散集》给胤禛,托他一同转交给胤祥,胤禛便就此辞了明月出门来。
上马车之前,胤禛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一旁伺候的苏培盛见自家爷愣了,也追着胤禛的目光看去,疑惑道:“爷怎么忽然对天感兴趣了?”
胤禛微微一笑,声音像是愉悦的叹息——“因为有明月呀。”
☆、夏梦清幽
入了夏,皇帝点了一干众人去了木兰秋狝。
明月的阿玛不在其中,倒也多少清闲了些,因此每日早早回来,有时跟明月下下棋,有时喝喝茶,有时只是聊些闲话,父女两个也过了段平静温馨的日子。
平日里的常客都去了秋狝,二哥因在外替四爷办差常年不在京中,明月也乐得宁静。她是一向不怕没人说话的,每日看书、临帖、喝茶、弹琴、小睡、侍弄花草,几乎成了惯例。本来依着她的性子,是隔三差五便要出门逛逛的,只是如今她身子差了,总容易犯困,又提不起力气,便整日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自打热起来了,明月便不容易久睡了,总是有一遭儿没一遭儿地眯一会,而眯着的时候,总是多梦。
很多事情,不是白天不去想晚上就不会梦到。明月一连几天梦见了小时候,梦见那栋小楼,梦见巷子里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梦见密密绿绿的竹林子,梦见白矮墙根的苔痕,梦见自己,梦见贺子靖。
梦里总是黄昏,迎着阳光,空气里飞着金色的尘埃,晃得眼睛睁不开。
他一只手掂着扇子,一只手牵着她,嘴里轻轻哼着《桃花扇》的唱词。她记得她看见阳光下河水泛着亮闪闪的光,他的声音和对岸戏台飘来的乐声隐隐重叠着。
他的睫毛上也盛着光,她正看出了神,忽听他问:“这唱词不错吧?”
嗯?她一愣,连忙说:“嗯,很好。”
“你喜欢么?”他笑着问。
“喜欢。”她也笑了,他说好的便是好的。
“方才我唱的是我自己改的,给你的。”他伸手去摸她耳廓的形状。
她呆了一下,心里万分后悔刚才没仔细听,捉住他的手晃来晃去道:“好哥哥,回去写与我吧!”
他也不挣开手,由着她晃,只是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你没记住?我可没有第二遍了。”
见她皱着一张苦脸,他不禁舒畅地大笑。她听着他笑,也觉得好听,便跟着笑了。
石板路被人走得多了,磨得极光滑,湿湿亮亮的像河边的石头。他走在前面,她两只手抓着他一只手,落半步走在后面,走得拖拖拉拉。
他的手真好看。这双手能写很漂亮的字,会弹很好听琴,画下的兰草灵动地随风起舞,写下的诗词众人争唱,这双手有时还会不怀好意地蒙住自己的眼睛,有时会变出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也有时会亲自捧着黑漆漆的汤药喂她喝药。
她悄悄扯了扯他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被他发觉,曲了手指收回手臂,她忙扑过去捉他的手,他把手扬的高高地,看着她跳着脚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
一条路向没有尽头的地方延伸,他走,她也走,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梦醒过来的时候,她总是要愣半天神儿,恍如隔世的感觉才渐渐从四肢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