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8(1 / 1)

明月满空山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树叶沙沙地响,浑身被汗腻得难受,她下了床推开窗格往外望,而望见的却只有这个小院而已。

哪里有了鸟儿飞过,留下一串辽远的啼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不知不觉中,眼泪又掉下来,她也不去管,只口中喃喃念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小楼聚兴

中秋之前秋狝结束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了京,明月的阿玛再度忙了起来。因明月又犯了嗽症的老毛病,于是吩咐了门房再不见访客的。

八月十五这日,宫里本来是有家宴的,晚些提前出来,胤禟兴起便邀他八哥、八嫂、十弟、十四弟一同到自己业下“聚兴楼”小酌带赏月。可惜这天夜里多云,赏月多少有些扫兴。忽然老十四脑筋一动笑着说:“天上的看不成,请来人间那个‘明月’不更好么?”,众人听了皆称好,胤禟一叠声儿的叫何玉柱,又听八福晋说:“且慢,依那丫头的性子,必是不爱凑咱们这种热闹的,我倒有个法子。”接着又与众人合计一回,这才遣人去请了。

这边明月正在自己院子里拜月,阿玛还没回来,早些时候已经备好了月饼,此时明月正点燃了日间信手抄写的几首名家拜月诗词丢在案子前的铜盆里烧。

忽听见晦安蹭在院门口报:“小姐,九阿哥遣人来了。奴才已经回了小姐身子不爽,只是公公一定要见小姐,又因是宫里的何公公,奴才不敢拦。”

明月皱了皱眉,知道是胤禟身边的何玉柱,一扬手:“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何玉柱进来,正要打千儿,明月淡淡道:“何公公起吧,明月受不起。”

何玉柱听出明月有责怪的意思,连忙躬身道:“奴才自知造次了,只是此事实在缓不得,奴才也是急得没法儿了,还请姑娘大人大量,饶奴才这一遭儿吧!”

“何公公这么个聪明人也能急得没法儿了,看来真是大事了,明月蒙公公和九阿哥错爱,实在是爱莫能助。”明月露出一个没有幽默感的笑容。

何玉柱听了不禁一阵头疼,这个明月姑娘有时候像菩萨,有时候又跟那位四爷似的叫人瞧上一眼都害怕,连是个什么事都不问就回绝了。又想起临走时自家那位更不是善主儿的爷交代的“请不来就回来领鞭子”,连忙趴在地上,用七分演技三分真情哭喊道:“姑娘发发慈悲,千万救奴才这一回!八福晋和八贝勒不知为了什么吵起来了,还大打出手,砸坏了好些个物件儿,八福晋气得要家去,府里都闹翻天了!九爷在旁边也劝不开,因想起姑娘与八福晋感情甚好,情同姐妹的,便求姑娘去趟府里,不敢指望能平了纷争,好歹也劝劝!”

明月听了,略略沉吟道:“我与八福晋虽交好,但如今她已为人妇,她夫家的事我又怎么好再插手?你且回去,告诉你们九爷她家的事自有人操心,叫他也别老瞎掺合。”

何玉柱听明月口气淡薄,以为这差事办砸了,吓得连连磕头道:“姑娘开恩!我们爷说了,奴才请不来姑娘就打死奴才,求姑娘怜惜奴才!”

明月见他脸色煞白,头磕地“砰砰”响,到底也狠不下心来。她素知胤禟为人,要么极端亲善,要么极端辛辣,治家虽不似四爷那般严谨,却是没有一个奴才不怕他的。

她静了会儿,摇了摇头,对何玉柱说:“罢了罢了,公公起来吧,明月去一趟就是了。”

何玉柱听了,连滚带爬起来去扶明月。明月唤了断雁和赵秉严,乘了角门外早备好的一顶软轿走了。

到了地方,一撩帘子,见到面前赫然的店面,再抬头看了那块“聚兴楼”的匾,明月叹了口气,由何玉柱领着上了二楼雅间。

见明月推开了红木雕花的门,胤禟第一个站起来,喜得什么似的,跳过去牵着明月入了席,眉开眼笑地要打赏何玉柱。他素知明月待赵秉严不似一般,便也招呼赵秉严入席,赵秉严却不领情,自己临窗坐到一边去了,胤禟便也学着明月往日里由着他去了。

明月又交代断雁照顾好她自己和赵秉严,才转回头对席上众人道:“我早知道会是这个样!你们要找明月,备上好酒就是,何必使这么个法子诓我?”

“是了是了,明月小姐说的是,下次再不敢了!只是怕你不肯来,珠儿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千万别记恨。”胤禟忙赔笑道。

八福晋是个火爆的急脾气,听了这话气得伸手去打胤禟,“你个白眼狼!自己随了愿就把我卖了,今儿我断不能放过你了,先打一顿,等哪天我再告诉了姑姑去,叫姑姑再狠狠打你!”

胤禩见她伸手往她自己腰上去摸鞭子,连忙捂住她的手劝道:“好珠儿,何必这么动气呢!”接着看了一眼胤禟,促狭地笑道:“不必你亲自动手,更不必劳驾宜妃娘娘,现下就有他的报应呢!”说着朝明月一努嘴儿。

八福晋宝珠听了,马上明白过来,也笑了,幸灾乐祸道:“真真是老天有眼,表哥,如今降你的那一物在此,你就好生受着吧!”

大家均明白话中的意思,老十和老十四相对“嘿嘿”一乐,都等着瞧两人的好戏。明月被他们打趣惯了,并不甚在意。胤禟则有意献媚,于是耍宝似的对明月一作揖,故意道:“好妹妹,你高抬贵手,少打我两鞭子吧!打死了我倒没什么,随姑娘高兴罢了,只是从今再没人给姑娘淘换好酒好玩意儿了,姑娘岂不无聊地紧?”

众人见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九阿哥胤禟如今竟如此低眉顺目,真真开了眼界,不禁乐地更凶了。

明月抿嘴忍住了笑意,顺着他的话头道:“本并不打算赏你鞭子,倒是你既说了打死也没什么,全随我高兴,我便不好驳你的面子了。我素是个最不怕无聊的,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安心去吧!”说着便伸手向宝珠要鞭子。

胤禟见她竟像是真的要动鞭子,连忙劈手夺了鞭子藏在自己身后,赔笑道:“好妹妹,不急的,我先伺候你吃了这月饼吧!你瞧,这桌是我这聚兴楼的特色,还有这个是宫里赏下的,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老十和老十四都笑弯了腰,拍着手叫好,宝珠则笑倒在胤禩怀里,只能用手指着胤禟却说不出话来,胤禩也是笑得不得了,拿扇子掩着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月一时来了兴致,也随着众人闹了一会儿。趁着他们兄弟几个拼酒的空当,宝珠凑到明月身边,跟她碰了碰杯,饮尽杯中酒后道:“明月,咱们俩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么?”

明月听了,并不答话,抿着嘴回味酒的余香。

“我不明白,我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又不是什么过错,况且又不是我自己挑的,别人奉承都来不及,你倒好,一溜烟儿就没影儿了!”

“宝珠,你别生气,”明月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么?我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不需要和天家扯上关系,也不想和天家扯上关系。”

宝珠看着她,叹了口气。“明月,我不想强迫你,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总觉得,你跟我很像,咱们想的、做的,是别人不能理解的。在你到京里来以前,我是很孤单的,后来你来了,我终于遇到懂我的人了,我很珍惜你,你明白么?”

明月转着手里的杯子,“我当然明白,我也是这样的啊。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呢?我从没怪过你,你不必挂心。”

宝珠听了,立时高兴起来,紧紧握住明月的手,眼里放出光彩,“真的?我以为你是怨我当初骗你呢!那我们还是朋友?”

明月冲宝珠一笑,“傻丫头,我几时不当你是朋友了?是你自己整日胡思乱想。”

“如此当真太好了!咱们早该把这话说开了,只怨你一直躲着我,害我一直吃不下睡不着的,只道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你呀你,竟让个堂堂大清的和硕格格为你这么费心,该当何罪?”

明月叹了口气,只得伸手拿过酒壶为宝珠和自己分别满上一杯,笑道:“明月给格格赔罪了,格格请吧!”说完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宝珠搂着明月,眉开眼笑。

老十四胤祯喝的停顿,正巧看见这姐妹俩这一出,当即也笑道:“明月还了八嫂的债,可还记得也欠了咱们兄弟的?”

明月笑着摇摇头,“我不记得,大家都在这里,你可别诳时惑众!”

众人听了这话,也好奇了,连问胤祯是什么事,只见胤祯得意道:“那年在草原上,我们大家听闻你的琴艺是一绝,寻着你求你给我们大家弹一曲,你却怎么也不肯,甩了袖子就走了,后来只有九哥偷听了你一曲去。你说说,你是不是欠我们一曲?”

话音一落,老十第一个跳起来附和道:“是了是了,我记得!明月妹子你还可欠我们一曲呢,亏得老十四脑子好,不然就叫你这么混过去了。”

明月简直哭笑不得,自己又没答应,怎么就成“欠”的了?今天这桌是鸿门宴啊!

“须知这琴不似筝、琵琶之流,弹琴需独坐高台,焚香静气。琴音最是婉转低沉,如同朋友间的促膝而谈。如今世人只知用琴来标榜自己的技艺与名誉,全然忘记了琴之本意在于雕琢心性,实在叫人可气可叹。当初我与你们并不熟识,又怎会做自己本最厌恶之事?”

胤禩温和地一笑,“也只有你这么大胆了!不过,你这刚直的性子倒是与你阿玛是十成的像。”

“那是自然!”宝珠搂着明月的脖子得意地冲胤祯一扬下巴。

“今日倒是熟识了。”胤禟凑过来道,“只是不知咱们明月小姐如今愿不愿与咱们‘促膝而谈’了!”

“原来你们早算计好了!”明月一笑,爽快道:“我今儿左右是躲不过了,就请九阿哥到我那里去取琴来吧!”

不一会儿,何玉柱取来了琴,明月命人临窗摆了琴案,先随意拨了几下,抬头问:“弹什么好呢?”

“《平沙落雁》吧。”胤祯不假思索地回答。

明月一愣,手指一瞬间变得冰凉。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后,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轻轻吐出一个“好”字来。

广陵派最崇尚悠远自由,注重“微”与“淡”,师父曾评明月“中正有余而飘逸不足,时而戾气逼人”但贺子靖却素被师父力赞“有如仙音”。明月常常跟着贺子靖,学他身上那股子“仙气”,却始终不能得道。

悠悠扬扬,明明抑抑,玉门尽处是如血的夕阳缓缓向大漠内部沉下,荒凉又辽远,只有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明月抚琴不疾不徐,半柱香的功夫,由着琴音铺满整间小室。

待到曲终,胤禟正好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啜完。他闭上眼,耳边的余音如口中的酒香一样久久不散。老十是第一个开口的:

“如今我才省得咱们明月妹子当初不肯给咱们弹琴竟是不错的!今儿我才是开了眼界了,这样的好琴技的确是不该叫人随随便便就听了去的。妹子这样的高人原来就在咱们身边,我老十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呵呵,十弟说的对,我今日终于懂得老九那亭子和楼建得一点儿也不过分。”胤禩赞同道。

胤禟也不掩饰他为明月建了乐琴亭和明月楼的事,那本就是当初他曾希望娶明月过府而建的。“八哥不知道,我那年听明月弹的《广陵散》更是绝了,曲行铿锵,可闻刀剑相拼之声,甚是动人心魄。当年我听后才知道自己平时津津乐道原来只是些粗浅的淫词艳曲,便再不碰了。”

明月摇摇头,“这是谬赞了,各家自有所长,玉楼之中亦有仙品,况且明月尚不及师父严天池十一,尤其是这《平沙落雁》,明月的师兄才真是出神入化。”

一直沉默在旁的胤祯忽然发话了:“你的师兄可是那位在你病中为你彻夜奏琴的人?”

明月闻言一愣,她病中一直昏迷,人事不知,听了这话心下却有了猜测。

“他为你彻夜弹奏《平沙落雁》,你难道不知?他指法纯熟甚至在你之上,我也是听了他的琴今日才想听你弹这曲子的。”胤祯解释道。

是子靖。是子靖!他那时来过!

众人见明月呆在原处,眼神涣散,双唇微张,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样,又哪知此时明月正在心中咆哮。

胤禟伸手摇了摇明月的胳膊,轻唤了声“明月?”

她就知道!小时候她常常生病到下不来床,甚至昏迷不醒,他就在旁边锲而不舍地为她弹琴,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固执地想要唤醒她。有几次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儿,都是因为耳边传来他微弱的琴声而再度醒来。是他带领她从黑夜里走出来,是他!原本她以为他再不会在她病中为她弹琴了,但他却来了!纵是世事变迁,流年不再,但他还是来了,这是不会改变的!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明月脸上流下两行泪来,胤祯以为自己哪里失言了,正懊恼,其他人都愣愣地不知该怎么办好,只有胤禟大概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不觉面色阴沉下来。

泪落在琴弦上“铮”的一声微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明月忽然惊醒过来,愣愣地看着一脸铁青的胤禟正拿着帕子为自己拭泪,连忙拨开他的手道:“明月失礼了!”

胤禟手僵在半空中好不尴尬,宝珠忧心地喃喃问:“明月你……”一旁的胤禩见席间气氛不对,连忙出来劝了一巡酒,明月也强打精神赔了一回笑,气氛方缓和了些。散了席胤祯又提议众人到街上赏灯,明月本不愿同往,但不好驳了大家的兴致,便勉强由胤禟陪着逛了一圈,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