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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4995 字 4个月前

的人群在她眼中也激不起波澜。胤禟看在眼里,便与大家说晚上露重恐明月受不住寒气,将明月早早送回家去了。

这一夜,明月在书房习字到东方泛白,胤禟亦是一宿无眠。

☆、忧心之疾

梦醒之前电光火石、光怪陆离,明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畔犹如千万只镲齐齐摩擦一般嗡嗡作响,她难耐地抬起手遮住眼睛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终于分辨出这是自己的卧房。

“醒了?”

明月侧头看去,赵秉严正坐在床沿边靠着床柱。“……嗯。”声音沉重而干涩。

“要喝水么?”

“嗯。”他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赵秉严起身倒来一碗茶,然后扶起明月。稍稍有些烫,却沁着她最喜欢的桂花味。渴得厉害,她就着赵秉严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慢些,仔细呛着,”他轻声说,“还要不要?”

明月点点头,又问:“什么时辰了?”

赵秉严再去倒茶,脱口答,“酉时二刻。”

“我怎么睡下的?我早上该是在书房……”

“嗯,你在书房睡着了,我就把你抱过来了。”

“真的?”明月目光紧紧盯着赵秉严观察他的面色,“秉严你别生气……”

“你知道错了?”赵秉严依旧柔声,把水杯递到明月嘴边,“给。”

明月听话地喝了水,赵秉严接过空杯子,又道:“你阿玛从宫里递了话,今儿晚上回来的晚。饿不饿?一天没吃饭了,现在摆饭可好?未时里才备下的,热热就得。”

“还好,过会儿再说。你吃了?”

“你还管我,自己都顾不上呢。外边儿太阳快下去了,景儿正好,也不热,你到院子里透透气去?”

“等一下,等一下,”明月忽然反手抓住赵秉严的两条胳膊,认真道:“秉严你老实告诉我,他……子靖为什么没消息?”

赵秉严身体一僵,随即缓和道:“不是怕你听了又胡思乱想么?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况且你四爷交代了不叫底下奴才们乱嚼舌的。”

明月心一沉。她瞧着赵秉严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四爷几时也能管到我们家的奴才了?你莫要打马虎眼,我从小便有与子靖间的感应,他定是有了什么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也忒小心了些,”赵秉严笑道,“他哪里能有什么事。”

明月听了又仔细观察了几回他的眼睛,才叹气道:“罢了,梦里乱糟糟的,大概是叫哪里的脏东西吓着了。我有些饿了,秉严你去替我看看厨房里有没有绿豆粥,我想吃,你盯着他们好生盛来,加点桂花,多搁些蜂蜜。”

“好,那你再躺躺,一会儿就好。”赵秉严扶明月躺下,转身的瞬即又恢复了往日死水无波的冷漠面孔,迈腿出了门。

听见赵秉严脚步声远了,明月一只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顿觉浑身不自在,头痛欲裂。她出门站到屋檐下唤道:“断雁。”

不一会儿,断雁从厢房里闪出来,快步走到明月跟前轻声问:“小姐可是饿了?原先是赵公子照顾您的,他竟不在么?”

明月摆摆手,虚弱地问:“可有子靖的消息?”

断雁一听登时脸上血色全无,磕磕巴巴地问:“小姐……可、可是听了什么?”

“还不快说!”明月突然一声暴喝,惊得断雁两膝一软“咚”地跪倒在石砖上,身上猛地一阵冷汗。

“奴婢有罪!奴婢愿随小姐打罚,只求小姐千万保重,别为奴婢气坏了身子!”说着早已红了眼眶。

此语正正中了明月的猜测,她只感脚下一软,忙去扶柱子,怎奈手上也是没有力气,幸亏断雁眼疾手快跪上前去扶住了明月。明月喘了两口气,稍稍缓过劲儿了些,连忙抓住断雁的手,努力摇了摇,无力地低声道:“断雁,我只求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个怎么样儿了。这几日我隐隐地感到他定是有了什么事,是好是歹你且告诉我,也好过叫我一直这么一直吊着,竟是比大病一场还难受!”

断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哽咽道:“小姐,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横竖那个人跟咱们是没关系了,他纵是病死了也是他的命,咱们不欠他的——”忽然断雁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一脸惊恐。

明月闻言眼光一精,强压下心头的痛感,问道:“他病了?病得很严重?”

断雁咬着嘴唇望着明月,半晌,点点头。

一阵麻痛从四肢传来,明月支撑不住终于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喃喃道:“是命,是命,是他代我受过了……”

“小姐,您要去瞧瞧他么?”

明月露出一个极苦楚的笑容,“不去。我去了算什么呢……”

“小姐……”

“断雁,我累了,……”说罢身子软软地靠在断雁身上。

明月失去知觉之前,她隐约听到瓷器粉碎的声音,接着瞬间就落入了另一个怀抱。那人身上淡淡的体味透入鼻孔,于是明月安心地睡过去了。

☆、昔我往矣

“小姐,车套好了,赵公子正往上搬东西呢。咱们一会儿就走?”断雁伏在明月耳边轻声问道。

明月不置可否,只合上手边的账本道:“左右是老一套,咱们家这些年了也变没什么,权叔管账一向是谨慎明白的,我看着差不了多少。”

立于一旁的中年男子低着头肃然道:“小姐谬赞。”

微微颌首,明月端着茶盅子啜一口,半晌才缓缓道:“四方楼……”

身子一震,权叔猛地抬头盯住明月的眼睛,却见她依旧垂着眼,于是惴惴不安道:“小姐,四方楼这个月——”

“九爷这是怎么了?四方楼这几个月分的红利越来越少了,这个月竟是少得有些跌他这个‘皇商’的分子了。”明月冲权叔微微一笑。

权叔一听身上顿时渗出冷汗来,却到底是二十多年的管家了,神色一闪便恢复了正常,正欲开口,又被明月堵道:“得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我得走了。我去这几天里,权叔多照看些,尤其是我阿玛的身子,别叫熬夜了。”

“奴才定当用心。”

“嗯。”明月点点头,见权叔请了辞往门外走,复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权叔家二哥哥这月就该娶亲了吧?”

“啊——是。”权叔忙回身恭敬道。

“呵呵,这可是大喜事一桩,权叔该风风光光办一回,可别吝惜了银子啊。”明月向权叔一笑,“这儿先跟您道喜了。”

权叔脸上一红一白,应了声“小姐折煞奴才了”就连忙奔出门去了。

终于,明月撑不住了,架起手臂抵着额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姐不舒服么?”断雁见状小心翼翼地问。

“只是今儿头疼得厉害,”她摆摆手,“想是昨儿晚上没睡踏实,无妨,补一觉就好了。”

“还是请林大夫来看看吧?别是着了凉。”

“我心里有数,只是叫权叔气着了。”

断雁一听立即也愤然道:“是了,权叔这次也是过分了,欺负小姐最近身子不好么?人老了胆子反而更大了,竟变本加厉地克扣起四方楼的红利了,小姐不过是念着他儿子娶媳妇儿手里头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过去了,他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明月冷笑一声,“若不是看在他是早年额娘打南边带来的,自我来了又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岂能这两句话就揭过去了?”

“小姐就这么让他混过去了,以后还不知怎么着呢!”

“他这么老的人了,我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必定是明白的。唉,撕破脸又能怎么样呢?额娘没了,大哥不在了,二哥常年在外边办差,我又是个说两句就喘的药罐子,家里再没别人了,没了权叔,你叫阿玛自己管家么?”言罢闭上眼睛道:“偏生我生得笨,又到底还是年轻,净把自己往气儿上赶。断雁,我是真不想管这种斗心眼儿的事啊……”

“那便不管!”忽然清朗的男声响起,高高地撩起衣角跨进门来,逆着光,叫明月看得一愣,“这有什么的,纵是你全撂了挑子不管,还有我替你操心着。”

明月轻轻一笑,“那敢情好。”

胤禟在明月面前站定,低着头瞧明月,喃喃道:“你今年病得频繁了些,到底几时才能补回来?再瘦下去就真的不剩什么了……”

“剩一把精神,”明月摇摇头,“最好只剩一把飘忽的精神,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之所念,形之所至。”

胤禟胸中一闷,闭上眼苦笑一声,复又朗声道:“看你在外边套了车又装了好些东西,这是要上哪儿去?”

“西郊田里给额娘上坟去,明日是额娘忌日。”

“啊——”胤禟一愣,连忙接上,“那你身子可大好了?我送你到西郊去吧。”

“不必了,半日的路罢了。”

“无妨,反正今儿我正好闲着。具体哪儿?”

“离火器营不大远。”

“真的?是你家的田产?”

“正是。”

胤禟兴奋地一拊掌,“我在闵庄有一处庄子,原是为了到西山来了歇脚的,如此看来倒是跟你家这处田产不远,我从前竟不知晓!”

说着,胤禟非要亲自送明月到那里去,明月被缠得没法子,只得答应由他跟着,胤禟喜得什么似的,立时到外面去牵他的马去了。

跨出房门,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隐隐刮着的风,吹进廊子里来,让人一阵阵发寒。明月仰头看去,天是密密麻麻的灰重。她无意识地搓搓手臂,唤了声“断雁”,却无人应答,无奈,自己折身回去披了斗篷,出了院子往角门去了。

走在路上,明月四下看着,边上一从金灿灿菊花开得正艳,雨里只有自己缓缓走着。明月的阿玛虽只是个从五品,这处宅子却是御赐的,规格算不上大却是超了从五品的身份的。

泥打湿了裙角,明月略略便提起些,默默无语地继续低头走。也不知是走到了哪里,忽然另一张斗篷铺天盖地的蒙住了自己,顺势便被圈进那人怀里。明月一惊,手臂正要挡,却闻见了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愣,当下不知多少种感情涌上来,便暗暗笑了,由着他揽着自己往外走,头低低地埋进他胸前斗篷下那片黑暗中,在那狭窄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的地方,用心地感受他的心跳。

脚下一空,明月经他抱上马车,她扯下外面的披风冲他一笑,想要把他也拉上来,却见他笑着摆摆手道:“等等。”

刚说完,果然见胤禟骑着马从角上绕出来,披着黑披风更显高大,见了明月身边的人,也是一愣,然后立马面色铁青起来。

“贺子靖……你来干什么?”语气不善的很,“明月身子刚好些,你又来招惹她做什么?”

纷纷的微雨落在贺子靖仿佛都化成了温柔的低吟。明月痴痴地看雨水从贺子靖的脸上流下来,湿湿地粘着轮廓,便伸手用自己的帕子专心给他仔细拭去。

“九贝子若不嫌弃,不如一道前去,虽无山珍海味,自家的瓜菜还是有些野趣的,给九爷尝个鲜也好。”贺子靖笑意向迎。

一番话说得明月与胤禟具是一惊,胤禟气得面色愈发黑了,挑起一边俊眉打量着两人,难掩阴厉之色,冲明月开口道:“你可认清了这人是谁?别是忘了半年前的事了吧?想来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明月你说一声,我便替你立时将他打发走!”

明月眼睛微微一动,转过头来向胤禟一笑,“胤禟,你跟着我们去不?那里正好是吃荠菜的时候,包了饺子来最鲜不过,你若愿意便跟来尝尝。”语气是温凉的,眼里却毫不掩饰地露出怒气来。

胤禟身子一僵,手里的马鞭几乎被捏碎,随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狠狠打马。宝马吃痛,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贺子靖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却握紧了明月的手,回头见她虽笑着,眼里却盛满悲戚之色,不由又愧又痛,只好也勉强扯了个笑回应。

“明月,你恨我么?”终于忍不住了,贺子靖低声问出来。

“不恨。”隔着衣料,明月的声音闷闷地在贺子靖胸口响起。

“真的?”

“真的。”

“那,你恨命么?”

“不恨。”

“那你恨什么?”

“什么都不恨。”

“你现在活得如意么?”

“不如意。”

“那为什么不恨?”

明月终于坐起来,垂眼轻叹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贺子靖绽出一个笑容来,深深地从心里映到脸上,却马上又卸下去,“不过,我终是累你得罪了人。九爷他……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好,不该这般无情。”

“我省得。”

“省得?”他一愣,随即释然了,“是了,我的明月有什么是不省得的呢?”

“正因知道,才这般冷清对他。既是什么都不能给,留着个虚妄的念头做什么呢?放纵自己的心去感受……于我,太过奢侈了……”

“奢侈啊……”贺子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你早知是这样的结局,仍愿一路伴我,这样的执念更甚过百倍,我前世积了什么福泽,蒙你这般相待……”

“我还不是一样?”明月轻巧地笑,“太过奢侈,所以,这辈子只此一回。”

“为什么……明月,你应得更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