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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4994 字 4个月前

活得这么舒服,让朕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从古至今再找不到你这样可怕的人了。”

“那真是明月的福气了。”

“十岁前你祖父朱慈烺教给你的那些仇恨和志向,你也都能忘了么?”

“皇上问过明月多少遍了?明月还是那句话:‘明月只信自己,只听从现实的教导’。”

康熙慢慢笑起来,像是终于安心了,“丫头,你真是天生的公主。”又放下手里的笔道:“好了,你回去歇着吧,朕也要回了。记住,别让朕后悔。”

明月不让自己的冷笑流露在脸上,便垂下眼帘道:“明月省得。”

行至门口,明月正要伸手去推门,忽听身后康熙叫住她,“丫头。”

她回过头,双眼如死水般沉静,听他道:“别再喝那些酒了,朕——从未想过要取你性命。”

“明月只是想替皇上了却一桩心事,”她勾起一边嘴角,“桂元散是慢性的毒,旁人只道是明月自己身子弱,毒性是查不出的,皇上放心。”

九月的风中有凄然的味道,如同她决然的衣角随着她挺拔的身躯一起消失,然后再次隐没在夜色中。康熙绕过案子到门口,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紧皱,低声叹息。

梁九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迎到康熙身边,躬身唤了一声“万岁爷?”

“梁九功,朕舍不得啊。这么好的人,若是生在爱新觉罗家,将来辅佐江山、助我大清万年基业也未可知。”

梁九功依旧躬身而立,“奴才愚钝,只是奴才以前听宫里的老人儿常说‘命不可拒’。”

康熙微微一笑,仰头望着天上的弦月,轻声道:“是啊,是命。是她的命,是朕的命,是那些人的命,是朱家的命,是爱新觉罗家的命,是天下的命。”

☆、子靖怀之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子上一样,全身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同时刺痛,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每个毛孔中不断渗出来。

明月扶着墙,慢慢向前蹭去,身子却不断地往下滑。

忽然一个人从后面及时接住了明月,于是她使不上力的膝盖便彻底放弃了,力量之大,两人全都向后坐去。

“明月,明月……”赵秉严忙去扶明月的头,却只摸到一手冰冷的汗水。

感觉到明月拽着自己的袖子的手大幅度颤抖着,赵秉严着急地把想要明月抱起来,却听到她神经质地不断低声重复着:“你要毁了我,什么恩惠……不可能,你要毁了我的骄傲,不会的,不会让你毁了我的,绝对不会……你要看好了,朱明月死也骄傲地死……”

“明月,明月撑着点,咱们回去!明月别说了,好好睡一觉,嗯?”赵秉严胡乱应着,连忙抱起明月跑向不远处的光亮。

夜风吹动高耸的杨树的树冠,如同群鬼在拍手。

一丝光亮刺入窗户,贺子靖撑开沉重的眼皮,抬头看看明月,她仍沉沉的睡着,不禁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伸个懒腰,在床边上趴了一晚上,浑身都疼。他回头一看,断雁也趴在桌子边上睡得很沉。明月睡了半夜,嘴里一直说着胡话,断雁又是煎药又是端水的也忙得够呛。

他起身倒了杯水,自己慢慢地喝了,又亲自沾湿毛巾为她擦了脸和手,然后坐在她床边看了她许久,仔仔细细将她印在脑海里。

窗纸终于清明了,贺子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朝阳的光辉中只见赵秉严孤身立于院中。

“我要走了,”贺子靖缓步下了台阶,“没想到,只有这么点时间了。”

赵秉严打量他,“你是怎么知道……明月的事的?”

“不然你以为我娶陈选意之女做什么。”

“为了不让明月受制于人?”赵秉严面上一沉,嘴上嘲讽,“如此即便牵累了别人,你也狠得下心啊。”

“情之所钟。”贺子靖微微一笑,“便有怨债,我背了就是,已顾忌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这性情倒是和明月一等一的像。”

“所以,请大人不要将我的病情告诉明月。”

“你知道我是谁?”赵秉严诧异道。

“子靖所知之多,大人大抵是不信的。”

“那你还敢告诉我说刚才那样的话?”

“子靖信得过大人,大人是断不会伤害明月的。”

赵秉严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贺子靖,良久,叹息道,“纵是你不说,我也定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

贺子靖深深笑着,深得漾出了悲伤。

“还有这个,麻烦大人转交明月,就说子靖铭记于心。”

赵秉严接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一方手帕。他正欲开口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带给明月,却发现贺子靖已经越过他走了,于是他又低头将手帕展开来看。

四方的湖青素绸手帕上,题着两行字。一行字迹是凌俊的瘦金体——“我有明月灼目烨烨”旁边一行中正孤绝——“月不常明人不常在惟盼君子静而怀之”

赵秉严忽然想起贺子靖的表字正是“怀之”,想着“子靖怀之”之意竟让明月如此化用,不觉笑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十分凄然。

金色的尘埃在空中缓缓地漂浮、移动,门外的人脚步如同猫儿轻轻踏过,来来回回。

四面窗户紧闭,窗纸映出外面昏黄的光,在石砖上落下一块块带温度的明亮。

明月气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闭了闭眼,本想叫声“断雁”,张了口却只有气息从嗓子里冲过。她一惊,连忙试着咳了一下肃清嗓子,终于发出了声,才放了心,却是一身冷汗渗出来。

“吱呀”一声响,雕花的门板被人推开。

“明月?”清冷的声音,却不知为什么格外温和。

“秉严……”明月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现下是申时了。”他快步走到明月床前。

“这么久……子靖呢?”

“他走了。”赵秉严扭开头,“他早上接到信,说是家里有事情,便走了。”

“走了?”明月一愣,随即神情落寞下去,“走了也好……”

“对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他铭记于心。”

明月接过手帕,眉眼一动,盯着帕子有半晌,然后微微一笑,喃喃道:“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早知如此,莫若相忘……”

赵秉严抬头瞧她,她旧病未愈又添新愁,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几乎榨干了,手上皮肤透明得连经脉都清晰可见,双目湿润晶莹如泉眼。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风华骄傲的少女?

“明月,咱们明日便上去吧?”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好”字来。

☆、辛夷一朵

“表哥,那婆子不会是诓咱们呢吧?”八福晋宝珠挺背跨于马上皱眉道,翠绿的旗装格外扎眼,“怎么还不到?”

“你别吵了!”胤禟烦躁地摆摆手。

“八嫂,你耐心些嘛,”老十四胤祯促狭地笑着,“明月这是要当隐士呢,又岂能叫咱们轻易找着的?”

宝珠撇撇嘴,别开脸望向一边去了,胤禟俊美的脸上则越发阴沉。

九月间林子里铺了满满的落叶,三架马并排,马蹄“哗哗”地踢踏着落叶,闲闲逛着。转过一个山弯,视野豁然开朗,宝珠侧目看一眼,不觉“哎呀”一声叫出来。

胤禟和胤祯随她的目光也看去,原来行至开朗处,整个山体都落入眼底,只见枫叶开得正好,山上一片绿、一片黄,中间缀着团团火样的红,绒绒蒙蒙的,煞是好看。

忽然间,隐隐的有人声传来,被胤祯敏感地捕捉到了,忙叫:“九哥你听!”

胤禟便也侧耳凝神,果然听见前方似有什么人在唱歌似的,于是催动□宝马,道:“咱们看看去。”

又走了一小段路,声音越来越近,树木掩映间,青白的墙壁若隐若现。

“啊,表哥你看,有人家!”宝珠忍不住叫道。

胤禟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比宝珠激动更甚,当下急急地打了马奔至舍前。

只见这座院子背依山崖而建,外墙四周由一圈极浅溪流围着,也不设篱笆,只对着院门处有一座粗简的竹桥。三人下了马,将缰绳系在一旁树上,过了竹桥。

胤禟抬头见院门檐下一块乌木板上题着“辛夷斋”,正是明月的字迹,于是心下大喜,提手掀起门环正要敲,门却“吱呀”一声自开了,原来本就是虚掩着的,于是三人迈步进了门。

一进门,眼前的景致叫三人皆是惊叹。

这院子不大,房子虽然不多,大约只有□间,却是一概不似寻常规格,雕镂花纹皆是奇巧精致。

这辛夷斋正房坐北朝南,背依山崖,东面和南面连着正房皆是一溜房子,窗子都高大,外接抄手游廊,游廊悬在三面围着的一个小荷塘上,荷塘上又有一座似亭似榭的建筑,用一座木桥与游廊相连,最是精巧。院门开在西边墙上,两角上又有两座朴素些的房子,隐在竹林里,只辟了一人宽的小石径。竹林与荷塘交界处用青石填出了形状,池边竹林里还有一套石桌石椅,似是天然未经人工雕琢的样子,甚有野趣。

原来歌唱之人正在这院中,三人便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往正房处走。终于胤祯最先听清了唱词,道:“竟是《桃花扇》,九哥、八嫂,你们听!”

幽咽婉转的女声,水磨的昆腔既清且明,飘忽在山谷之中,袅袅不散——

“……重到红楼意惘然,闲评诗画晚春天,美人公子飘零尽,一树桃花似往年。渺渺烟波夜气昏,一樽酒尽客消魂,从来壮士无还日,眼看长江下海门。英雄不得过江州,魂恋春波起暮愁,满眼青山无地葬,斜风细雨打船头……”

青石路将三人带至正房西角,拾阶上了游廊,方才没了挡住视野的竹林,见豁然一片精致小巧荷塘,无不赞叹。

胤禟随歌声过桥走近池中的亭子,见头顶门楣上亦挂着一块乌木,上刻“柏舟”二字,仍是明月的字迹。再往里走,只见一女子伏坐在围栏状吴王靠上,扭身面朝荷塘,身着浅茄色肥袖大氅,领口袖口滚着宝蓝边,一只手臂伸出椅背栏杆,捻在手里的长草叶随风微微摇晃着。

唱《桃花扇》的正是这名女子,胤禟走近时没留神亭子里吊着的鸟笼,惊得笼里的雀儿嘹亮而短促地鸣叫起来。女子停了口中的唱词,轻声道:“办完事了?断雁到山下摘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对了,豆沙酱可买了?”

胤禟一愣,脑筋转了三转才明白明月这是拿自己当赵秉严,正不知怎么开口的空当,明月已觉察出异样,一回头,也是一愣。

“胤禟?”她没能及时调整自己口气了惊讶,“——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胤禟本想开口,却在一瞬间看清了明月眼里一闪而过的神色。

没错,那是惊,却不是惊喜,而是惊慌,还带有深深的无奈和挫败。

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火热的心上,真是透心凉啊!“我们早上赶到你家庄子上,门房却说你都走了三天,我盘问了半天才他们说上山了,却没一个人知道是山上具体哪儿。后来我们在山下遇上一户人家,那婆子正好是平时管扫撒你这房子的,便领了我们来。”

明月听了叹一口气,腹诽道这宋嬷嬷怎么心里这么没个算计,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她竟全当耳旁风了。一旁的胤禟见她低头沉吟的样子就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觉得甚是刺眼,便别开脸去,正巧碰上胤祯的视线。原来刚才在正房门口胤祯和宝珠都惊奇这院子的幽静精致,少不得这儿瞧瞧那儿看看,而胤禟则一心记挂明月,只管循声觅人,三人便走散了,此时胤祯与宝珠才赶过来。

“九哥——”瞬间又瞥见明月的身影,“啊真是明月的房子啊!”

“胤祯,宝珠,你们也来了啊。”无外人时明月惯以姓名直呼,众人也都是默许的。

“明月,你这院子可真漂亮!”宝珠发自内心的赞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请你给我们府里整治整治!”

“你安生些吧!”胤禟闻言恶声道,“你别再给八哥添乱就阿弥陀佛了!”

宝珠正欲开口,却听明月先笑了出来。“宝珠,我竟不知原来你在外边的名声是这样坏的。还有胤禟,你几时也念上佛了?”

胤禟笑道,“我只随口胡说的罢了。咱们兄弟几个除了四哥还有谁是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呢?怨不得佛祖总偏疼他了!”

明月尚不知个中原委,本以为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却见余下二人面上皆是一副不忿之色,便觉察出此间的讽刺味道来了,想来必是胤祥圈禁胤禛侥幸未受牵连之事,当下也不明说,只随意问了众人一些近来的闲事。

不久断雁回来了,只见她拎着一篮子刚采下来的新鲜蔬菜兀自进了门,抬头见了众人,亦是愣了。待她回了神,连忙沏上茶来,明月与胤禟等人就在“柏舟”里坐了。

一时起了风,亭子四周挂着的纱帐就轻飘飘地飞起来,池中残荷的水香也随风送进亭子里来。胤禟只觉端上来的茶格外清甜,便问明月是什么茶。明月笑答:

“哪里有什么好茶,不过是平日里常喝的那些个罢了。你们才进门必是口渴的,少不得要牛饮,我纵是有了好茶也不敢让你们糟蹋的,只不过是这樱桃沟的水好罢了。”

“好个明月,竟小气成个这样!”宝珠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表哥几时短过你的好了?哪一回有了上好的东西不是第一个就想着你的?他们亲兄弟都靠后了且没说什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