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哭穷了。”
明月本是句玩笑话,不成想引得宝珠认真起来了,当下不知如何接口,眉微微一皱,胤禟却会意了,故作轻松道:“这里离玉泉山近,想来这水必是一脉的,咱们今日也算是喝上御茶了。”
胤祯也笑着附和道:“正是了,我还道八嫂怎么喝不出水好来了,想来是日后必定日日都喝得上,今日不觉得什么罢了!”
众人都知这话所指何意,胤禟与胤祯噙着笑,宝珠早飞红了脸,却难掩面上得意之色。明月深知此语乃大不敬,看这情势想必兄弟几个私下里常有这种玩笑的,心下又惊又叹。惊的是胤祯此语太过直白,而胤禟与宝珠竟都不阻止;叹的是轻浮至此,八爷一党果不能成大事,待他日一朝成败尘埃落定,个人命数恐难善终。
思及此处,明月心中矛盾重重,不觉轻叹出声。
不久,赵秉严也回来了,见了众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依旧一脸冷淡,只将手里一罐东西递给断雁送到厨房,胤禟想大概是刚才明月所提的豆沙酱。果然,不一会儿断雁折回来问明月有了豆沙什么时候摆宵夜,明月当下站起来笑道:
“你们是有福气的,今儿我正要亲自动手做道点心呢。”
众人闻言十分惊喜,“倒是头一次听说。”
明月抿唇一笑,“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好,不如你们出去到山里转转,出门右转上山有一处溪水,倒也幽静。”
胤禟却道:“不必了,我只瞧着你西边竹林子里有张石桌,有趣的紧,十四就来与我到那里下盘棋吧。”
胤祯到底年轻,斗胜的心与小孩儿仍是无异,当下便急催断雁去取棋,宝珠则愿在一旁观棋。于是一时间,各人皆有所忙。明月虽无意盛情款待这不请自来的三人,却也不好亏待了他们,便命断雁下山去将宋嬷嬷与她亲家母周氏请来又做了几个菜。
众人在正房吃毕宵夜,喝茶漱口又聊了一回闲话,明月的点心终于到火候了。胤禟是最高兴的一个,眼巴巴地盯着门口,明月连忙泼他冷水:“可千万别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家常就着自己的口味胡乱弄的。”胤禟也不放在心上,只随便应道:“无妨,无妨。”
无奈,明月只得由着他去了。一时断雁将点心端上来,众人忙凑上去看。
这点心的确是其貌不扬的样子,不过虽无甚特别,却收拾得工巧精致,白净地用模子印成花心状,莫名地叫人食指大动。
胤禟急不可耐地先上手挑了一块,点心尚是温热的,咬在嘴里满口的香气,慢慢地,酥软中又透出别样的味道来。
“唔?是玫瑰的味道?”
“嗯。豆沙酱里加了点玫瑰膏。”明月自己也挑起一块来送到口边。
“很好,很好,”胤禟吃完手里的一块又伸手拿起一块来,“不过,我倒有点诧异了,你几时又喜欢上玫瑰的味道来了,我以为该是桂花的香气呢。”
“你们来了就换换味道,”明月垂了垂眼,“怎么,玫瑰的味道不好么?”
“怎么会,明月做的的点心,管它是玫瑰花还是狗尾巴花都是一样的好啊。”胤禟迎上笑脸。
于是众人都笑了。
到了晚间,胤禟说明月这里小,恐住不下这么些人,便提议三人在闵庄处自己庄子里住下。宝珠这一趟本就是先只寻访明月的,身边没带丫鬟嬷嬷,自然愿意到胤禟庄子上舒舒服服住下,胤祯也赞成。
“也好,省得咱们这一身俗气的,没的熏坏了明月这么个仙境似的房子。”
明月知道胤祯这是指她曾在草原上说胤祯是俗人的事,摇摇头笑道,“你都多大了,心眼儿还这么窄呢。”
“那可是明月你说的,我且记一辈子呢。”
明月笑笑,将众人送出了院子,回来看了一回书便洗漱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兄、屁股,谢谢你们对我的支持,你们真好tat
☆、望断雁门
第二日天阴得厉害,一早上都没见胤禟三人来,明月乐得清静,一个人在柏舟里的贵妃榻上躺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青梅酒,又渐渐睡着了。
胤禟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只来过一回而已,他已经显得熟门熟路了,轻松的步子踏过青石路,绕过层层掩映的竹林,只见池中的柏舟放下四面的青色纱帐,却依然可以看出里面有个绰约的人影睡在小榻上。
虎虎的山风吹得纱帐鼓鼓的摇摆,院子里静悄悄地,惟有千万片竹叶在相互摩擦,传来错觉的海浪声。
他轻轻撩了帘子进来,明月睡得毫无防备,右手垂到一侧,那里的地上还有一本半开的书,胤禟蹲身下去把书拾起来,原来是《云麓漫钞》,于是仍将书摊开成原来的样子摆到书案上。
明月眼皮动了动,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来了?”
“嗯。”胤禟的声音更轻,像是不用心抓住就会被风带跑似的。
“你且去,让我再躺躺。”
胤禟心里像长了绒绒的春草,轻轻笑了一声。“好,我在外边守着你。”于是又将明月身上的毛毯拉高了些掖住了边角。
出了柏舟,胤禟恰碰上断雁从对面的屋子里出来,断雁抬头见了他正要福身,胤禟连忙扶她起来做了噤声的手势,断雁会意,于是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
胤禟见她手里抱着一盘水果,便问:“你刚才出来那屋子里住着什么人?”
“回九爷话,那是间空屋子,从来不曾住人的。”
“那送这么新鲜的水果进去干什么?”他指指断雁手里的盘子。
“哦,”断雁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那里面供着杜鹃姐姐的牌位。小姐吩咐要常清扫的,果食供品也要新鲜的。”
“杜鹃?”胤禟停了脚步,“那是谁?”
断雁将手里的盘子轻轻放在木栏杆上,“杜鹃姐姐是小姐身边原来正经使唤的大丫头,比小姐还大着两岁,是跟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性子火爆了些,但对我们却都是极好的,小姐十四岁上京前突然死了,小姐好不伤心,后因我以前常蒙杜鹃姐姐照顾,与她格外亲厚,小姐才调我上来做贴身服侍的。”
“突然死了,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甚清楚。小姐十岁的时候才到舅老爷家,奴婢原是舅老爷家的丫头,舅老爷家交代不让下人们嚼舌头,只听说杜鹃姐姐是一夜间暴病死的。”
胤禟反手以食指扣着栏杆,“十岁?不是说是从小在外祖父家长大的么?”
“说是十岁前一直住在别院里的,后因小姐一直多病,怕别院的奴才们不尽心,才接回府里住的。”
胤禟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听懂,便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你们家小姐对那个杜鹃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从没见过她对什么这么上心的。”
断雁叹了口气,“有一次小姐喝了酒,在杜鹃姐姐牌位前立了足足半个时辰,哭得什么似的,还道:‘你死了,把我那半个也带走死了。’听说小姐也是杜鹃姐姐死了以后性子才愈发沉静了的。”
胤禟皱皱眉,断雁也是一脸悲戚之色,他便叹了口气,半晌,忽又开口道:
“对了,有件闲事我倒是一直想问问。”
“九爷请问。”
“你这名字——‘断雁’对吧?听着奇怪,怎么有个‘断’字,怪不吉利的,谁给你取的?”
“回九爷,是小姐取的。奴婢本叫小雏,调给小姐使唤后,小姐觉得不好听,便改了‘断雁’二字,算是循杜鹃姐姐的‘鸟’字辈了。再者,奴婢小时候原是西宁雁门人,避难到的南边,爹娘全没了,后蒙舅老爷收留才捡了条命。小姐说‘断雁’二字是犬望断雁门’之意,也算全了我的孝心。”
胤禟不觉笑了,点点头,“也就是明月了,这么刁钻,却还沾这风雅的边。”忽然神色一动,道:“你要小心服侍,你们家主子身子弱,凡事多上心些。”
断雁立即福身下去,垂首道:“奴婢谨记九爷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嗯。”胤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断雁眼前,“赏你的。以后不管是你们主子不好了还是别什么琐事,都要记得像今天似的常来跟爷一五一十地报备。”
断雁抬了抬眼,复又低低地垂下头去。一百两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够一家寻常百姓活上好几年的了。她当然知道胤禟是什么意思,当下跪地恭敬地朗声道:“九爷折煞奴婢了。服侍小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尽心是应该的,不明白九爷所谓打赏是何意。奴婢每月一两的月钱自是有小姐给的,奴婢若拿了九爷这张纸,岂不是打了我们小姐的脸?九爷好意,是奴婢不识抬举了,实在受不起。”
出乎意料,胤禟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渐渐浮起了笑意。
“到底是明月□出来的,是个忠心的好奴才!也罢,这才叫我放心了。”遂收回了银票,又道:“若是你家小姐的药方子上要什么药,一时短了找不齐的,就来找爷,爷的两家药行——恒寿堂和仁安堂——你是知道的,要什么只管拿,说是你是舒穆禄家的便没有不打包干净送过去的。”
“这……”断雁自知这是胤禟一番好意,可是小姐没发话她又怎么好自己应承下来?
忽然背后柏舟里传来明月唤断雁的声音,两人都知是明月醒了。正踟蹰间,胤禟将断雁扶起来,笑道:“我知道你心里顾忌你家小姐的意思,可你主子若是面上一时抹不开,不肯领我这情,你也跟着她浑闹,到时候耽误了治病,你这奴才就是忠心的了?”然后不等她回答便挥挥手道,“你主子叫你呢,快去吧。”断雁只得应了。
一时断雁收了果盘,又端来茶杯和绞湿的帕子给明月漱口擦脸,待明月都收拾好了,胤禟方踱进柏舟里来。
“方才我逛的时候忽然想起,你这院子叫‘辛夷斋’,却怎么连棵树也没有?”
明月擦了手翻下袖子,腕子上的那对黄玉镯子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她摇了摇头,“你今儿也成了个俗人了,谁说一定要有株辛夷才能叫‘辛夷斋’的?《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被这些个表象蒙了眼睛,此间的真意竟也看不出了?”
胤禟苦笑一声,“真真是不能和你这丫头说话,偏喜欢把人辩驳透了才罢!”
明月闻言也静了一刻,然后微微叹口气,“罢了,我又敛不住这耿倔的性子了。”
“耿倔又如何?我觉得很好,”胤禟连忙圆话,“只是,你且把这此间的‘真意’告知我一二便是了。”
“你且往这四面的梁上看。”明月伸手一指。胤禟便顺势看去,果见四面有挂着的卷轴、刻着的字,细细读去,竟全是王维的诗,当下明白了这“辛夷”二字是取自《辛夷坞》。
“原来是他……‘诗佛’之称,倒也投你的性情。”
明月抿唇一笑,“还有呢,你再看看我这院子的格局。”
胤禟便四下打量起来,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道:“这亭子——不该叫‘南亭’么?”
“你虽俗,心智倒是一等一的精明。”用帕子微微一掩口,“‘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正是《夏日南亭怀辛大》的造景。”
胤禟不禁啧啧赞叹,旋即又问道:“王摩诘与孟浩然可是你最尚之人?”
“首推摩诘。孟浩然虽诗境亦清,终心怀尘埃,不如摩诘空明。”
“可知那王维也有过‘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侠气快意?”
“人之少年,终是意气风发的。待到经历世间劫难,才能摒弃执念,心净无杂。”
胤禟忽然转身盯住明月的眼睛,缓缓道:“你尚少年,也该是意气风发,何以遁入禅机玄道?”
明月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而愣了神,随即浅笑了摇摇头,道:“我心无佛。所惑之事不可解。何为是?何为非?若无是非,又何来大道?大道若空,何以万物存?该是放下,则形骸无可寄托,唯死而已,又为何得生?皆是碌碌,则六道轮回又为哪般?该进该退,该回该往,该释该得,该死该生,熟可解惑?我心不一,是故无佛。”
“好一个‘我心无佛’!”胤禟拊掌笑道,“那你心中信仰为何?”
“明月从不信仰……”她像是触及了哪里的神思,恍惚道,“今日的帝王,焉知不是明日他人口中的贼寇?世间万般,一切皆流,一切皆变,哪有坚实不变的信仰?明月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已啊……”
胤禟闻言连忙掩了明月的口,“切不可浑说!”随即皱眉低声道:“你可知这话叫有心人听去了是可灭九族的!你一向谨言慎行,怎么今日如此口无遮拦?”
明月也不答话,只直直地盯着胤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来。胤禟被她看得面上讪讪的,道:“怎么?”
“你知我今日之言乃是妄语,可知你们昨日的戏言更胜于我百倍?”半晌,见胤禟沉默不语,又问,“或者,那是你们故意说来试我的。”
胤禟最终叹了口气,“果然瞒不过你。只是,当时老十四本意并非试你,我原想开口呵斥,只是见你独低头饮茶,若有所思,末了还叹了口气,我心中便有了试你的念头——你省得的,如今朝中情势如火如荼,你又素与老四老十三他们交好,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置八哥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若我今日没点明这句话